空中，宛如天使般圣洁的纯白巨龙张开双翅，发出了现世的第一声吼叫。
吼——！
周围的树木宛如纸糊的一般被风浪吹飞了一片。
被龙冰冷的蓝眸锁定的男人颤抖着放下了手里的女孩，而女孩也忘记了演戏，脸上的恐怖消失殆尽，愣愣地看着眼前只存在在传说中的幻想生物。
白龙缓缓张开了嘴。
无数电光在它的口中凝聚成为一个硕大的电球，光是看着就能感觉到里面蕴藏的能量。
男人干笑两声，投降似地举起了手。
“喂喂，剧本上可没有这个情节啊……”
“龙啊什么的，真的不是在开玩笑吗？”
冷汗飞速流满了整个额头，眼前，巨龙冷冷地俯视着下面的人类，口中的电球带着吞噬一切的庞大力量对准了正在逃跑的黑衣男人。
眼看情况不对劲的国木田独步从躲藏处冲了出来，一直捂着腹部假作受伤的与谢野晶子也对着空中龙形的康娜大声喊话，但对方仿佛听不见一般完全没有反应。
“康娜——！那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快冷静下来！”
“康娜！”
“不要过来啊啊啊啊！”
“我不干了我罢工，我只是个被雇佣来演戏的佣兵而已！！”
“……饶命啊！！”
一团混乱中，刺目的电光划过一道残影。
轰——！
-
等江户川乱步到达的时候，一切已经尘埃落定了。
男人身上的黑衣被电气摩擦产生的火花烧毁了一大半，但因为躲闪及时，加上攻击的路径不知为何偏了一些，所以只受了些皮肉伤。
此时他正喘着粗气，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瘫倒在地上。
与谢野晶子还穿着那一身被冷冻血包染红的衣服，正帮着意外受伤的演员处理伤口。
“我真是后悔答应来还你们这个人情了……”金发男人苦笑道。
他同样满身的狼狈，之前装出来的反派笑容消失之后，看起来只是一个样貌清秀的温和青年。
国木田独步愧疚道：“非常抱歉，我们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变故！这次就当我们武装侦探社欠了你们一个人情。”
“算了算了。”金发青年摆了摆手，一脸心有余悸，“我是怕了这个小姑娘了，暂时不想再看见她的脸。”
被畏惧着的本尊此时正躺在国木田独步用外套铺着的地上。
释放了那惊人的一击之后，康娜就似乎是耗尽了力量一般，变回了人形从空中跌落，被国木田独步飞奔过去接住。
听到了金发青年的话，武装侦探社的几人也眼神复杂地看向昏睡着的女孩。
其实今天的入社测试为了照顾康娜的心智，已经将标准降低了不少。
无论她是听从与谢野晶子的话去找人支援，还是因为担心同伴的安危而中途返回，都算作通过。
黑衣三人组和人质游客都是曾经受过武装侦探社帮助的雇佣兵，被拜托来演一场戏。
剧本的前半部分都在按照流程走，没想到后半段突然出了岔子。
“康娜变龙之前提到了‘才川’。”与谢野晶子看向佣兵团里，外表是女童的侏儒成员，“应该是将她错认成曾经重要的人了。”
江户川乱步捏了捏康娜沉睡中的脸。
“我给社长打了电话，以康娜飞起的高度，应该整个横滨都能看见她的龙形才对，可社长却只看见了突然改变的天气。”
“应该是类似掩盖踪迹的魔法吧……只能让希望看见的人看到它。”
他语气微酸，“看来那个小林把她教的很好。”无论是潜意识里给自己套上隐藏的魔法，还是在失去理智也没有忘记不能杀死人类。
经过这一场闹剧，大半个森林都被连根拔起，江户川乱步伸了个懒腰，示意国木田独步将康娜抱起来。
“总之，测试圆满结束！康娜从今天起就是我们武装侦探社的正式社员了！”
“还请允许我拒绝。”
突然响起的声音将略显放松的几人顿时拉回了警戒状态。
皮鞋碾在细小的石粒上发出沙沙的声音，盲杖咔哒咔哒的敲击声逐渐接近。
听到这个熟悉的嗓音，江户川乱步抱臂不爽地啧了一声。
“樱满君，怎么，我们社内的事情你也要来掺一脚吗？”
“不。”
棕发少年的少年从森林的残骸里缓步而出，他双目无神，摊开的手掌却准确地停在了康娜的方向。
“我只是来接收多年前就写进了资料库里，已经确认即将加入联盟的预备成员而已。”
他礼貌地回答道。
第43章
“口说无凭。”
国木田独步推了推眼镜，挡在康娜面前。
“康娜来到侦探社后并未提过任何有关联盟的事，而且她现在已经通过测试成为了正式社员。仅凭樱满先生的一番话，恐怕不足以让我们把她交给你。”
沐浴着众人警惕的目光，樱满集神情自若地露出一个笑。
“证据自然是有的。”
机械手臂灵活地点了下手表的屏幕，一张电子版本的申请表被放大，投放到了半空中。
右上角是康娜好奇地看向镜头的照片，樱满集随意地滑了下屏幕，条款里密密麻麻的小字一眼看不到头。
国木田独步眯起眼睛大致扫了一遍。
这张申请表上写明了加入联盟后需要遵循的规则，但关于加入后具体需要做些什么，如何履行作为成员的义务全都只字未提。
是真的完全开放式，还是……
“还有这个申请日期……”因为他有提前写下每一天的计划的习惯，所以对日期格外敏感。
他再次确认了一遍表单最下方，写在康娜龙爪印旁的时间。
“——是一周前？”
樱满集看不见。
他按下了手表旁的按钮，声音库里储存着的，属于一个年轻女孩充满活力的声音将最后一行日期读了出来。
“国木田君真是敏锐。”
他看起来也有些惊讶，“不过这大概只是因为每个世界的时间所不同产生的巧合。”
“因为这份文件已经在联盟数据库里尘封了一百年，达到了预定加入的最后期限，才被重新提上了日程。”
“一百年前？！”
与谢野晶子不信地皱了皱眉。
但樱满集没有说谎的必要，而且白纸黑字的证据就在他们的眼前。
虽然表单上一些关于联盟和康娜的信息被马赛克模糊隐去了，但一些需要手写的地方，稚嫩的字迹的确是能看出是康娜的手笔。
她看着‘家人’那一列，在空格处歪歪扭扭地写着：父亲大人、小林、托尔大人、伊露露。
康娜似乎是不懂‘配偶’的日文，在后面将上面家人的名字又写了一遍，之后又用红色的水笔划掉，认认真真地写上了‘才川莉子’。
‘原，原来是这样的关系吗？’
是比朋友更深，比家人更烈的感情。
想到这场测试竟无意间触碰到了康娜这样的伤口，与谢野晶子心情复杂地将女孩散乱在额前的头发理了理，无声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另一边发现了这个配偶栏里明显属于女性的名字的国木田独步也瞳孔地震了一瞬。
不过当下最重要的并不是这个问题。
“这只是一张申请表，而不是和联盟签约的合同，申请人应该随时有撤销的权利。”
国木田独步沉声道。
“而且过了一百年，康娜可能早就忘了。”
樱满集笑笑，收回了投影。
“是的，所以我现在才站在这里和大家解释，而不是直接砍断国木田先生的手，将康娜带走。”
他用讲了一个冷笑话的语气如此说道。
国木田独步抱着康娜的双臂痉挛似地颤了一下，从脚底漫上一股寒意。
“康娜有权选择自己的去向。”樱满集道，“所以，可以告诉我们，你的选择是什么吗？”
国木田独步一惊。
他低头看去，康娜一直保持着面朝胸口的姿势被他抱在怀里一动不动，他就下意识地以为她还在昏睡中。
听到樱满集的话，她小小的身体微微震动了一下，然后悄悄攥紧了国木田独步的衬衫。
“康娜？”
他小声地问道，“有感觉哪里不舒服吗？”
小脑袋蹭着他的衣服摇了摇。
“你听到我和这个哥哥说的话了吗？”
点点头。
国木田独步蹲下身，狠狠心将自己的衣服从康娜的手里扯了出来，确定了康娜有力气独自站起来之后，将她放到了地上。
他平视着女孩的双眼。
“那康娜能告诉我们，你是怎么想的吗？”
康娜迟疑地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樱满集，“我，不太记得了……”
“没关系。”樱满集了然道，“龙的寿命很长，忘记了也情有可原。”
“那康娜也忘记了，当初是才川莉子小姐和你一起递交的申请吗？”
康娜猛地转头看向他。
“才川！”她似乎是在克制着自己冲过去询问的欲望，“才川，在你们那里吗？”
侦探社的三人静静看着康娜和樱满集的对话，见她的这个反应都在心里叹了口气。
——如果那个名为才川的女孩真的是联盟的成员，结果已经不言而喻了。
樱满集同样清楚这个事实，可惜……“并没有。”
他遗憾道：“才川小姐虽然当时和你一同填写了申请表，但本身并没有达到加入联盟的资质。”
“因此才定下了一百年的期限，在她去世之后——”
“闭嘴！”
康娜捂住耳朵蹲在了地上。
“我不想听！”
樱满集从善如流地闭上了嘴。
在场众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那个团成一团的小小身躯上，而康娜却像是陷入了什么过去的回忆一般，保持着这个姿势无声无息的抱紧了自己。
两个组织的人对视了一眼，国木田独步的脚步动了动，想要上前安慰一下康娜，被江户川乱步抓住手臂停下了动作。
“康娜需要的不是我们的安慰。”
而樱满集并没有那么多的顾忌。
只是短短几步的距离，他怕无意间伤到女孩，便将盲杖收了起来，一步一步缓慢地走近。
“康娜不想再次见到你的家人吗？”
他居高临下地站着，诱惑道：“虽然你的家已经不在了，但通过联盟的系统，你还能在屏幕上看到她们和另一个你在某个位面幸福的生活。”
“你可以永远拥有着她们，和与她们相关的一切。”
“你在说什么屁话！”
与谢野晶子忍不住骂道：“欺骗小孩子算什么！不过是虚假的安宁，除了会徒增思念之外毫无用处，如果这样真的好的话，你樱满集现在也不会站在这里了。”
樱满集是改革派的事情在武装侦探社的内部不是秘密。
既然连他自己都不愿意选择的路，凭什么让康娜来承受？
“我的情况有些特殊。”樱满集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虽然并不需要向你们解释，但说出来也无妨。”
“上面所说的的确是我的真心话。康娜的父亲还在，她曾经去过的那个霓虹位面也只是在时间的流逝下自然改变，光是已经发现的流速不同的平行时空就已经高达一百多个。”
“虽然加入联盟之后没到年龄无法自然退出，但我们也并不会给予成员不平等的约束。”他摊了摊手，无奈道，“本来就是一个互助的组织，如果她想，完全可以只通过系统去看一看故人的脸，平日待在哪里我们也不会干涉。”
“我知道大家对我有很多误解，担心康娜加入之后会被我利用？”
他感受到周围暗流涌动的空气，不紧不慢道。
“用‘利用’这个词的话就太难听了，‘协助’我的大家，都是想要实现愿望，而我只是为他们开辟了一条新的道路而已。”
“如果康娜也想，那我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与谢野晶子看着樱满集平静的脸突然有点不寒而栗。
——他是真的这么想，也是真的这么做了。
——不择手段地操纵着身边的一切，能够拉拢的就握在手里，无法说服的就像曾经的御坂美琴她们，强行排除出自己的计划。
‘究竟是多么深的执念才能让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另一边，已经大概听出了樱满集过去的江户川乱步，缓缓皱起了眉。
“事实上，我是羡慕康娜的。”
樱满集从兜里拿出那个从不离身的播放器，用手指摩挲了片刻。
“上百个平行世界里，其中有那么一个家人还存活着的世界存在的几率是80%。”
他的掌心缓缓用力，本就因为长期使用所以显得老旧脆弱的机器发出了咔吱咔吱的声响。
“而对于我来说，这个几率是0。”
“——和我的本源世界A-29所相关联的所有平行时空，都已经被毁灭了。”
咔嚓。
珍惜的留声机发出一声断裂的声音，樱满集摊开掌心，零件像是雨点般散落在地上。
他空茫的瞳孔凝视着地面，明明什么看不见，眼前却蒙上了一层紫色的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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