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乔星曜像是没听懂,或者说是不愿意懂,愣在原地,那表情像是被人迎面狠狠揍了一拳,连站都有点站不稳。
逢煊不再像之前那样完全麻木,有了点微弱的反应。乔星曜便时常抱着那个小小的婴儿,在他眼前走来走去,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埋怨,低声说:“他生下来这么久,你都没认真看过他一眼吧?逢煊,这是你生的孩子。”
逢煊背对着他,没有任何回应。乔星曜就死死盯着他耳后那一小块白皙柔软的皮肤,恨得后槽牙都咬紧了。
怀里的孩子仿佛也感知到了父母之间那种冰冷僵硬的气氛,突然毫无预兆地哭了起来,声音响亮而委屈。
逢煊听到婴儿尖锐的啼哭声,身体猛地一颤,突然抬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耳朵,声音带着压抑的崩溃:“抱走!把他抱出去……出去!”
乔星曜抿紧了嘴唇,没再说什么。他沉默地看了逢煊很久,那背影挺得笔直,透着一股固执的倔强,然后抱着哭闹不止的孩子,转身走了出去。
他知道逢煊排斥这个孩子。他甚至不敢让逢煊听到管家私下里说孩子眼睛长得像他,所有关于遗传、相似的字眼,他都绝口不提。因为乔星曜清晰地记得,逢煊曾经看着他,说他是“怪物”。
崔语竹和熊能俊在外面徘徊了很久。
他们已经很久没见到逢煊了,一看见乔星曜从里面出来,两人下意识就想躲,结果慌乱中撞在了一起,弄出了不小的动静。
乔星曜却意外地叫住了他们。
这是他们第一次这么明目张胆地,在乔星曜眼皮子底下,踏进这栋房子。
两人有些拘谨,又忍不住好奇地四处打量。正好看见保姆抱着一个襁褓走出来,对着乔星曜轻声说小少爷又哭了。
只见乔星曜非常熟练地把孩子接过去,轻轻拍抚着,低声哄了几句,婴儿的哭声很快就止住了。崔语竹难掩好奇,踮着脚尖小声问:“这……是逢煊的宝宝吗?”
乔星曜点了点头,算是承认。
崔语竹双手合十,眼里带着恳求:“给我们看一眼,就一眼,行吗?”
乔星曜看了他们一眼,似乎有些犹豫,但还是微微侧身,将襁褓掀开一角,让他们飞快地瞥了一眼,随即立刻用手遮住,声音低沉:“他太小了,看一眼就够了。”
乔星曜又允许他们去看逢煊。
崔语竹和熊能俊又探头看了看里面房间里睡着的逢煊。崔语竹忍不住伸出手,极轻极快地碰了一下逢煊露在被子外的手背。
熊能俊有些紧张地提醒:“乔星曜说了不让碰……”
崔语竹收回手,小声嘟囔:“没关系,他又看不见。”
逢煊忽然睁开了眼睛,静静地看着他们。
崔语竹和熊能俊并排坐在他床边的地毯上,手里各自捧着一个管家刚给的大红苹果,啃得咔嚓作响。
“逢煊,你醒啦?你是不是生病了?我们好久都没见到你了,我都想你了。” 崔语竹凑近了些,眼睛亮晶晶的,“我们刚才看到你的小宝宝了,真的好小好小一只,特别可爱!就是乔星曜太小气了,只让我们看了一眼,我都没抱到。熊能俊,下次我们让逢煊偷偷给我们抱抱好不好?其实我特别想要个小妹妹陪我玩。”
熊能俊在一旁认真地纠正:“不是妹妹,乔星曜说了,逢煊生的是个男孩。”
崔语竹也不在意,忽然又想起什么,趴在床边对逢煊说:“对了逢煊,你还记得我之前放了一把钥匙在你这里吗?我说它可能是宝藏钥匙!因为我最近找到了一个旧盒子,我觉得里面肯定有藏宝图!”
逢煊的目光有些涣散,隔了很久,才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拉回来,声音轻飘地说:“……钥匙,应该还在的,在二楼。”
以前逢煊和乔星曜是住在二楼。
现在孩子一直被安置在二楼,乔星曜刻意将他们分开。
那天不知怎么回事,逢煊自己趁着佣人不注意上了楼。监控画面显示,他走到楼梯中间就停住了,眼神空洞,大概又陷入了幻觉。
下楼的脚步明显迟缓笨拙,最后几级台阶时一脚踩空,整个人滚了下来。除了身上多处淤青,手臂还有轻微的骨裂。
乔星曜回来后,对着负责看护的佣人发了很大一通火。他又转向心理医生柳玟,语气急躁地质问,明明治疗了这么久,为什么一点效果都看不到,反而还出了这种事。
柳玟并不是能随意受气的人,以她的资历和名声,外面多的是人捧着天价请她。
她看着焦躁的乔星曜,目光冷静得近乎冷酷,毫不留情:“最根本、最持续的发病诱因,明明就在这里,无处不在。你觉得在这种环境下,他怎么可能好得起来?”
第40章 你这一放手,就要永远失去他了
乔星曜整个人都愣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他知道自己以前干的那些事足够混账,足够伤人。
柳玟已经懒得去顾及这位雇主那岌岌可危的心理状态了,她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治疗心理创伤,最理想的方式就是远离刺激源。你没发现吗?他每一次情绪失控,每一次病情反复,根源都在你这里。甚至他内心的自杀倾向,从来就没有真正消失过。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只要有机会,他会毫不犹豫地逃离你身边,不惜任何代价。”
她看着乔星曜骤然收缩的瞳孔,语气更沉了几分:“是不是非要闹出人命才肯罢休?乔先生,你有没有审视过你自己?你的状态,同样非常不对劲。”
乔星曜沉默着,没有反驳。
更多的是一种茫然的空洞。
他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强硬、掠夺、掌控,从来没有人明确地告诉过他,这样是错的。
直到逢煊看他的眼神里只剩下厌恶和恐惧,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错了。
他最近其实想了很多,反复回想以前是怎么对待逢煊的,也想过以后绝不能再那样。
逢煊夜里又开始被噩梦纠缠,孩子在隔壁也哭闹不休,之前明明很安静。
有一次逢煊半夜发起高烧,孩子的啼哭也彻夜不停,乔星曜被这两种声音夹击,觉得自己的脑袋快要炸开。
他听老管家说城外有座寺庙很灵验,便真的开车去了。在庙里,他求了两个三角形的红色护身符,说是能镇压梦魇,保佑安眠。他放下所有身段,规规矩矩地跪在蒲团上,一步一叩首,极其虔诚地求了两个,大人一个,小孩一个。
他怕逢煊发现后会直接扔掉,只好偷偷地,将那个写着逢煊名字的符咒,塞进了他枕套的深处。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用,那之后,孩子夜里的哭闹确实少了些。可逢煊,依旧夜夜被噩梦惊醒,浑身冷汗。
“你的意思是,我才是他这么久以来,挥之不去的噩梦。”
乔星曜脑子里乱糟糟的,无数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逢煊抱着他哥的骨灰盒义无反顾跳下河地瞬间,手腕上那些纵横交错的痕迹,是他自残留下的,还有些是争执推搡间造成的……
可最初那个会对他露出温和笑意的人,怎么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满身伤痕,一心只求解脱。
他大脑一片空白,站在那里,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
有时候他自己也觉得像在做一场荒诞的梦,怎么当初好好的一切,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深夜,乔星曜红着眼圈坐在逢煊床边。他用力搂着怀里的人,身体紧贴着他,几乎是咬着牙,声音低哑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问他:“逢煊,你他妈到底在跟我拧什么?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你说啊,你他妈说出来!”
逢煊还没开口,乔星曜自己的声音里反倒先带上了点难以言说的委屈。
逢煊的声音却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想你去死。”
乔星曜听到这话,整个人当场就僵住了,心脏猛地一沉,像是骤然坠入冰窟。他终于切身体会到,什么叫做心如刀绞。
逢煊以为乔星曜看他的目光会立刻变得凶狠,泛着血光,恨不得从他身上咬下一块肉来。可乔星曜只是用一种全然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他,那双总是带着戾气的眼睛此刻像破碎的琉璃,仿佛连最坏的打算都做好了,却唯独没料到会是这句话。
他像是没听懂,又追问了一遍,声音都在发颤:“……为什么?为什么啊?”
逢煊回答得很简单,只有三个字:“我恨你。”
他恨他对他做过的一切,恨他过去的威胁逼迫,恨他在自己失忆、毫无选择的情况下,强行将一个孩子带到这个世上,恨他非要自己给孩子取名,恨他非要自己承担起这份根本不愿面对的责任。
乔星曜心里还抱着最后一点微弱的希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知道,我知道你恨我……那现在,现在你是不是……已经不想死了?”
逢煊的头很痛,他每天都昼夜颠倒,总是要熬到疲惫的极点才能勉强睡着一会儿,偏偏还有个人,不肯放过他,非要吊着他这口气。
他闭上眼,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想要彻底解脱的渴望:“我只是……不想死在你这里而已。”
乔星曜像是被那句话抽走了所有力气,脸色瞬间褪得惨白,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他几乎是踉跄着转身逃出去,仓促间甚至带倒了小茶几上的水杯和药瓶,东西哗啦啦摔了一地。
若是放在以前,他大概会烦躁地再补上一脚,发泄心头那股无处可去的暴戾。可这次,他只是手忙脚乱地蹲下身,把散落的东西一件件捡起来,胡乱摆回原位,这动作带着前些日子养成的习惯性,总是不自觉地收拾好逢煊砸在地上的所有物品。
做完这一切,他便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像是身后有什么在追赶。
逢煊原本以为,依照乔星曜以往的性子,听到那样的话,反应会异常激烈,甚至可能对他动手。
可他什么都没做。
柳玟平时很少主动在治疗中提及乔星曜,但这一天,她却频繁地把话题引到他身上。
逢煊感到一种深切的疲惫,他闭上眼,声音带着恳求:“柳医生,在你这里……能不能让我消停一会儿?我不想谈他。”
柳玟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他的这种……‘喜欢’,确实让人感到沉重,难以承受。”
逢煊听了却忍不住反驳,语气有些激动:“他不喜欢我……他恨我。”
柳玟脸上露出些许诧异。逢煊见她不信,觉得这件事必须说清楚,情绪有些混乱地解释:“他就是想折磨我,报复我……你根本不知道他……他都对我做过些什么。他估计就是心理变态,自己不好过,也绝不让别人好受。”
“我们之前明明都已经那样了……他还能……还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骗我生下孩子……他就是这辈子都不想……不想放过我……”
“可是,报复一个人,需要做到这种地步吗?”柳玟轻声反问,目光平静却带着穿透力。
那目光让逢煊头皮有些发麻,他急忙辩解:“有的……就是有的!世上哪有这样喜欢一个人的……”
这话刚说出口,逢煊自己先愣住了。
因为以乔星曜那个疯子的逻辑,或许……真的有可能。
逢煊以前总觉得,他和乔星曜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毫无共同语言。也就是在床上,两人还算放得开。但显然,他们的关系也仅限于此,甚至更糟。
可如果真像柳玟暗示的那样,报复一个人,真的需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仅仅是想到“乔星曜可能喜欢他”这个假设,逢煊就觉得头脑里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甚至涌起一股不敢深究的恐慌。
他总得为乔星曜对他做的那些事,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恨”这个理由,似乎一直都很说得通。
哪有……哪有人是这么表达喜欢的?
逢煊脸上露出一个极淡的、带着嘲讽意味的笑:“不,他不喜欢我……我们刚认识那会儿,我给他当助理。他脾气坏透了,霸道,专横,跟他说话做事必须小心翼翼,捧着哄着,所有人都得顺着他的心意。稍微让他抓到一点错处,他就毫不顾忌地骂人撒气,从来不管别人难不难受……自大妄为到了极点。后来发生了一些事……他更是恨不得杀了我泄愤。”
“我能怎么办呢?” 他声音低了下去,“就算他喝醉了强迫我,我也只是个没背景没势力的Beta,不能拿他怎么样,只能自认倒霉。后来我有求于他,只能跟他做那种交易……我觉得很耻辱,但那是我自甘下贱。可跟他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觉得压抑,喘不过气。那段时间,连天在我眼里都是灰败的,每一天都难熬得要命。”
“后来我自己都不想活了,他明明要跟别人结婚了,也答应我交易结束了,却又在那种情况下把我救下来。我觉得我不欠他什么了……可他还是要变着法子地折磨我,侮辱我。”
逢煊越说越激动,语速加快,语气也变得很重。自从记忆恢复后,他表达顺畅了很多,那些积压的情绪仿佛找到了出口。
“他那样的人,怎么可能懂得喜欢别人?他的性格早就定型了,顶多就是Alpha基因里那股不可一世的占有欲在作祟,不允许任何人忤逆他,脱离他的掌控。我连自己的生死都操控不了……我甚至无法想象,他脑子里怎么会有那么多……折腾人的手段。我被他踩在脚下,已经快要窒息了。他控制我的家人,现在又想用孩子绑住我。有时候被逼到极点,我都想干脆跟他同归于尽算了……可我又实在不想跟他死在一块儿。我真的受够了,受够了他那种极端、偏执、毫无转圜的样子。”
“乔星曜……他根本就是个怪物。”
“我真的受够了。”
逢煊脸上带着彻底的绝望和灰败,把平生从未在背后议论过人的话都说了出来。最后,他又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他恨我,不是喜欢。”
37/50 首页 上一页 35 36 37 38 39 4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