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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力胶凝固得快,缕缕粗细不一的发丝上粘着白色块状物。明希觉得自己浸泡在盛放化工液体的桶里,呼吸间全是刺鼻的味道。
她把浴巾搭在小臂上,朝卫生间走去。
这套房子共两层,最顶上是采光充足的阁楼。以往原身睡二楼的客卧,但自从那件事发生,明希被赶到了楼下。
她懂夏今昭的顾虑,从不踏足楼梯或电梯的区域。
卫生间的门虚掩着,靠近依稀听到簌簌水声。明希推门而入,发现夏今昭站在镜前,慢条斯理洗着手。
女人指节修长又不过分嶙峋,发泡的洗手液在缝隙间柔滑而过。
听到开门声,对方抬头,与镜中的明希对视。
清润的眼在光下落得几分黯淡,盈满潜藏海域之下的平静。她错开目光,最终定格在浴巾上。
“需要帮忙吗?”
明希:?
有一瞬间,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不不,洗澡这种事怎么能麻烦您……”生怕某人对自己图谋不轨,她甚至加上了敬语。
夏今昭满脸无语:“我指的是头发。”
“啊?哦,”明希拍了下发顶,“我一个人应该可以。”
似乎很少被拒绝,为了挽回面子,夏今昭难得执拗:“这个很难清理,你收拾得太晚,会影响我睡觉。”
啧啧啧帮忙就帮忙,非要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嘴硬,两人住上下楼,哪来的打扰一说?
经历几个回合的推脱,明希“勉为其难”答应了。的确有更省事的法子,没必要把自己搞得太累。
这种事情找佣人来做,最多帮忙递毛巾之类,有些事还得亲力亲为。
暖黄的灯光映在反光的瓷砖上,宛若星星点点的渔火。半大的浴缸蓄着温水,明希把脑袋伸出去,像刑场上即将被砍头的犯人。
?这个形容一点都不唯美。
长发将视线遮得狭隘,她听到夏今昭进出浴室的动静,不免焦灼。
浴池的热源将情绪烘烤得温暖,她扒在边缘,心思一团乱麻。
夏今昭好歹是千金大小姐,应该没伺候过人吧?
正这样想着,微凉的指腹骤然按住她的脖颈,冻得明希一激灵,本能想要挣脱。
“别动。”
声音像驻足的风,转瞬即逝。
“那个,还是我来吧……”
明希想要扭头,奈何发尾沾上水,因此不得不僵着脖颈。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今晚实在是个适合杀人放火的月黑风高夜。以往自己给夏今昭惹麻烦,对方态度冷淡,是不是在盘算找个合适的时机……做掉她?
“已经浸湿了。”
夏今昭的话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她手法生涩,像泡一盆干燥的海带。
胶水碰上温水,似有软化的迹象,过了近五分钟,见效甚微。
明希不敢乱动,维持同样的姿势到发麻。她时刻保持警惕,又觉得此时气氛尴尬,于是主动打破沉默。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夏今昭正握住淋浴器,对准头发冲洗,闻言垂眼:“林承安对我说了你的伤。”
讲话时,那抹扯谎的不自然被敛去。
明希点头,这倒说得通,林承安肯定知道伤口不是意外。
“那你什么时候走?”
“你很希望我走?”
张口无言时,明希掌心被塞入一面毛巾,刚才的话题戛然而止。
“捂住眼睛。”
话音落下,刺鼻的酒精味挥发开来。夏今昭用棉签沾上些,点在顽固的污渍处,细心揉搓着。
她做任何事,都认真得像在搞科研,精益求精到偏执病态的程度。
明希从未觉得如此煎熬,如热油锅里的死鱼被来回翻面。
尤其是酒精之外,掺着一缕不和谐,独属于女人冷冽苦涩的香。
也不知是注意力太集中,还是躺得昏昏欲睡致使脑子不清醒,明希一直在捕捉夏今昭的动向。
譬如款摆的衣袖,微蜷的指节,还有扫过锁骨的发尾。
咔哒——
锐利的锋芒闪过,明希一个激灵坐起来,挂着泡沫的长发甩过水珠。
她惊恐地看着夏今昭手里的剪刀,脑海里已经上演一出大戏。
看出她的疑虑,女人抿唇:“那里洗不干净,只能剪掉。”
明希不敢苟同这种绝薪止火的做法,捂住脑袋。
“不用了,我自己来就可以!”
反正胶水被清理得七七八八,剩下来洗澡的工程不需要人代劳。
“你确定你可以?”夏今昭双手环胸,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怀疑。
“当然!”明希被这目光刺到,攥住打结的发丝想要捋顺。
然而,似乎要和她作对,直到头皮被扯得生疼,胶水完全没有脱落的迹象。
很难想象这种精细且繁琐的活,对方居然能坚持这么久。
明希生出强烈的挫败感,她颓然地放弃使用蛮力,巴巴望着眼前人。
靠近的瞬间,泡沫四溢的清香扑面而来,夏今昭屏住呼吸,任由她拿走剪刀,干脆利落咔嚓一声。
“办法总比困难多。”明希晃了晃小尾巴似的发丝,得意洋洋炫耀。
却见夏今昭面无表情踏出卫生间,氤氲的热气随光束浮荡,被开门时涌入的冷风冲散。
明希试想过无数种收尾,比如自己被按进浴缸淹死,或者剪刀对准后脖颈来一刀……
但事情进行得过分顺利,让她产生强烈的不真实感。
或许夏今昭被夺舍了?
不管你是谁,反正先别从夏今昭身上下来!
见人要走,明希觉得有必要表达一下谢意,将人叫住。
“夏今昭,今晚真是谢谢你,你人真好。”
夏今昭正攥住门把手,突然被发好人卡,她侧过脸,眉眼陷入如雾气的朦胧,让人心旌摇荡。
不顾落在肩头的湿意,明希双臂抬起,比了个夸张的心,湿漉漉的眸子如同一只皮毛光亮濡湿的小海獭。
真是……
土。
***
昏暗的小巷隐于霓虹灯火中,蜿蜒没入尽头。
女孩戴着连衣帽,厚重的齐刘海遮住眉眼。左肩背着黑色的包,未拉严的拉链露出习题册的页边。
她靠墙行走,几乎与脚下的影子融为一体。
在被警方与家长的口头教育下,她被关进少管所,又念在马上步入高三,仅反思几天便出来了。
步履匆忙间,女孩听到前方不远处似有动静。借着黯淡的夜色,依稀辨别出是个女人。
她本没在意,可在擦肩而过时与对方目光交汇。仅这个动作,她愣住了。
胸腔塞了个鼓胀的气球,连带情绪跟着汹涌热烈。
女孩激动得双颊泛红,看到永远与她屏幕之隔的人站在身前,怎么能不开心?
“你是,是……”她磕磕巴巴,压下尖叫的念头。
未等她说完,夏今昭颔首,算是回应对方的问候,然后将食指抵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动作。
“聊聊?”
被冲昏头脑的女孩险些失了理智,幸福降临得太突然,打得她措手不及。
她一个劲儿地掏口袋,攥住仅剩的,被揉皱的纸币。
几乎所有的零花钱,全用来买关于夏今昭的一切。她代言的产品,印有照片的周边,不惜翘课也要坐飞机偷偷看她……
沉醉于幻想编织的美梦中,痴迷闪闪发光的明星而无法自拔,女孩甚至为她在网上冲锋陷阵,将所有质疑谩骂全压下去。
当然,是以更加恶毒的诅咒。
“聊,我们去对面的咖啡店吧,我请——”
夏今昭冷冷打断:“这里就行。”
感受到她微妙的不耐烦,女孩心中生出几分惶恐,莫名想到几天前被自己针对的那个人。
苍蝇似的绕在夏今昭身旁,当她费劲千辛万苦,只为见偶像一面时,那人倒是能心安理得陪伴左右。
夏今昭不欲与人废话,开门见山问。
“你一直跟踪她?”
女孩茫然,反应过来后,明白此回对方怕是兴师问罪来的。不明白为什么没有律师函一类的文书,应当是想私了。
雀跃的火苗被按下了些,生怕留下不好的印象,她强词夺理。
“她一直跟在身边,姐姐也会感到困扰吧?就是心肠太好,才会让那群贱人靠近!”
“这就是你泼胶水的理由?”
女孩不吭声了,放在身侧的手紧紧握住。
“我是不是该庆幸,你泼的不是硫酸?”
忽地,凛冽的气息扑鼻,女人微微弯腰,阴晦自尾调弥散。
如此近的距离,却将女孩贮存的旖旎心思彻底打消。只见夏今昭抬手,柔软的指腹贴在她的左脸颊,比划了个大概的长度。
“她脸上,”夏今昭无视她颤抖的肩,“还有这么长一道口子。”
女孩猛地抬眼,却见身前人面无表情,敛眸像在欣赏自己的神态。
那目光,如一道无法跋涉的寒渊。
第32章 红豆铜锣烧
虽然没受伤,陆丽桐依然给明希放了两天假,让她在家好好休养。
因及时换药,脸上伤口结痂,看上去更像一条可怖的蜈蚣。明希踮脚贴在镜子前,小心翼翼擦着药。
剥离皮肉后,痛感被痒意取代,她僵住半张脸,任由药水挥发,把棉签扔到悬空洗手池下的垃圾桶。
置于架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信人是甄雯静。
狗仔姐:【听说了吗?那小孩被校方劝退了】
明希:【不是说被少管所留几天,又放出来了吗?】
狗仔姐:【那谁知道,她的学校算重点高中,可能怕影响不好吧[摊手]】
明希腾出手慢悠悠打字,又把聊天框的内容全部删除。
算了,反正事情告一段落,结果如何与自己无关。
明希:【上次谢谢你送我回来,改天一起吃顿饭?】
虽说甄雯静随手偷拍,杜撰小道消息的行为不道德,但至少愿意在危急时刻施以援手,明希没理由对她抱以恶意。
那头很快给出答复。
狗仔姐:【如果你愿意把夏今昭的联系方式给我,我会更开心[眨眼]】
明希:【除了这个】
狗仔姐:【行吧,后天晚上有空,地方你定】
两人碰面的事就这么敲定下来,明希关掉手机,取下缠在腕上的皮筋,将头发束起来。
清理胶水不容易,那晚她躺在浴缸里险些昏厥,出来时浑身发白发皱,差点被泡成巨人观。
难以梳理的发索性剪掉,为了保持和谐,她沿边缘细细修理,及肩长发末端朝里微蜷,靓丽年轻得像清纯大学生。
站在镜前欣赏一番美貌,明希推门而出。
偌大的厅堂敞亮明净,包豪斯风格统一简约。夏今昭斜靠在沙发扶手旁,一身白色收腰长裙,远远望去像朵长梗百合。
此刻,她正随意翻阅杂志,光洁裸露的小腿交叠着。
这人不讲话时,还是挺赏心悦目的。
但好歹寄人篱下,明希脸上很快堆起笑容,满面春风打招呼。
“夏今昭,好巧啊!”
女人食指绕过一缕发,匪夷所思抬眼:“这里是我家。”
言外之意,明希大可不必没话找话。
被戳破热情的明希神色尴尬,立马端起茶几上的水杯,狗腿道:“我给你换热水。”
不等夏今昭回应,她跑进厨房,将温冷的水倒进池中。
湍急的水流激荡得发白,冲淡明希浑身的不自在。假装忙碌的身影落入夏今昭眼中,她的注意力从杂志上转移。
“我在家,你是不是很不自在?”
她单手撑在太阳穴处,慵懒的劲头像垂荡墙根的爬山虎。
明希矢口否认:“怎么会!这可是你家哎!”
“杯子里的茶叶被你洗了三遍,已经很干净了。”
这句微妙的提醒让明希无地自容,她干脆承认:“有一点儿。”
每当明希想要挑起话头,却总感觉与夏今昭之间隔着一层膜。比起无话不谈的情侣,她们更像最熟悉的陌生人。
交浅言深的忌讳在两人身上同样适用。
“是吗。”夏今昭敛眸。
女人嗓音低沉,问句因尾调的压抑听起来像在陈述。很长一段时间,双方陷入诡异的沉默。
“那你只好忍着了。”不知多久,夏今昭无奈叹息了声。
明希:……
怎么和她讲话这么憋屈呢?好火大!
茶叶被热水冲开四散,漂荡映出苍翠茸毛后沉底。明希做好表情管理,走到客厅,默默放下水杯。
夏今昭调整姿态,端详她的神情。
“别在心里骂我。”
“我没有,是你自己胡思乱想。”被看穿的明希一噎。
闻言,夏今昭蹙眉:“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
她顿住,似乎在搜寻恰当的形容。
可爱?耿直?还是心思细腻?
明希在心里接话。
“聒噪。”
好吧就知道吐不出象牙来。
明希默默抬手,在嘴边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见她乖乖站在原地,像等自己吩咐,夏今昭勾起唇角,心情愉悦。
“刚才和谁发消息?”
“这你都知道!”明希震惊,怀疑对方是不是在卫生间装了摄像头。
“磨蹭那么长时间,怪我?”
明希没打算瞒她:“之前在影城那两个狗仔,你有印象不?”
“她们想通过我,结交一下你。”
闻言,夏今昭眼都未抬:“等她们拍到对我不利的照片,再来谈条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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