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了吗?
难道还是在梦境中吗?
抬起沉重颤抖的手掌,下意识缓慢放到肚子上。
过了好一会儿,漱清才意识到,原来他可以平躺了。
肚子也变平了,里面的东西不见了。
可是真的吗?
到底哪些是真的,哪些又是假的,漱清好像已经分不清了。
“……夫人醒了?夫人醒了!”
“太好了,夫人终于醒了,赶紧去告诉老爷!”
耳边响起堪称嘹亮的动静,刺激着漱清的耳膜,尖锐吵闹,让他非常难受。
可也是随着这一声响,所有感官渐渐抽离了虚幻的飘无,变得具体真实起来。
他应该是真醒了。
就是身体真的好麻木,感觉像一动不动躺了几百年,每块肉都僵硬得不行,他或许已经变成一具僵尸。
直到另只手被抬起握住,火热的温度传递过来,漱清费劲地转过脑袋——撞入冥王的视线。
就是这么一瞬。
所有的麻木僵硬,真真假假的虚幻被击破,身体热了起来,血液终于循环流动,像被注入了重新转动的力量。
却是愤怒又屈辱的力量。
因为过往种种,所有经历过的遭遇,好坏的记忆,全部在脑海内完整重现。
连同这失忆的几个月,误以为他们是真心相信的信任与依赖,同时涌现在漱清的心头。
在这一刻,带来的不是犹豫或摇动,而是只有被隐瞒欺骗的耻辱跟不甘。
他竟然真相信了眼前的男人。
相信了他编造出来的种种鬼话,相信他的纵容宠溺,相信他们是真心相爱。
为此将信任依赖给了他,喊他夫君,甚至真为他动心——
想起亲口喊出的一声声夫君,漱清只觉得恶心,恶心到想吐。
“清儿,清儿……你终于醒了,你昏迷整整五天了……终于醒了,真是太好了……”
熟悉的声音响起,更进一步提示着漱清,眼前所有皆为真实存在。
冥王亲亲漱清的手背:“醒了就好,你醒了就好……真是吓死我了……”
差点以为又要失去漱清。
真是够了。
堪称噩梦的画面竟总是这样一幕幕重演。
当漱清意识不清,躺在自己怀里喊着夫君,哭着说他不想死时,冥王感觉心都要炸裂破碎。
到底都几回了。
受苦的是漱清,他同样折磨至极。
尤其当漱清说出不想死时,冥王无可避免地回想起漱清决心赴死,竟设计让自己亲手杀了他,剑刃直接刺进他胸口的画面。
那时漱清是真心想死吗?
还是绝望太多,只是无法再活下去了呢?
冥王总是忍不住想搞清这点真相。
无奈不得真相,又恐惧这份真相。
所以只要类似的场景重现,记忆便也跟着重现,将他的心揉来折去,反复折腾。
“醒了就好,大夫马上就来……让你受苦了……”
漱清是真受苦了。
孩子突然就要早产,而漱清的情况也在眨眼之际变得非常糟糕,说昏迷就晕了过去,怎么都弄不醒。
便是有冥王庞大的灵力作为支撑,情况依然凶险十分。
最后大夫铤而走险,选择了剖腹取子。
虽然算是双双平安脱险,可漱清因此昏迷了数日不醒。
孩子也有着先天的心脉不足,才刚出生,就用上了世间罕见的奇珍异宝,以此滋养心脉。
冥王本想将孩子带回冥界,毕竟那里能用上的宝物更多,对孩子的身体更有帮助,只是担心漱清醒来要找孩子,怕被发现异样,这才一直留在这边。
漱清听着冥王说完这些,态度冷漠,眼神冰凉,毫无反应。
只是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
但因为漱清刚醒,状态不佳,面色苍白,冥王也没想太多。
见漱清是想坐起来的样子,还帮忙扶了一下。
“你是想坐起来吗?”
“还是躺着吧,你肚子上有伤口,虽然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但这么动可能……好吧,躺了这么多天,你也该躺僵了,小心点起来……”
往漱清身后垫了好几个枕头,这才让漱清靠稳。
冥王在床边坐下,看着漱清苍白虚弱的模样,心疼得不行。
温柔关怀地问:“清儿,你渴不渴?饿不饿?要不要——”
啪——
话没说完,直接被漱清的巴掌打断。
虽然力道不重,漱清昏迷这么久才醒,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何况打人?
可漱清用尽了全力,声响并不轻,这么一声,足够让屋内所有下人都听清。
下人们比冥王都更震惊。
冥王清楚自己做过什么亏心事,知道这一巴掌还算来晚了。
但下人们什么都不知道,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幕发生,完全不明白夫人怎么突然就对老爷动手了。
直到冥王开口:“……你们都先出去吧。”
下人赶紧全退出去。
冥王摸了摸挨打的半边脸颊,其实疼痛的存在很短暂,几秒就消失不见。
所以心里只能想到,现在的漱清是真很虚弱啊。
以前甩人巴掌多疼,说来就来,都能把自己的脸打偏过去。
“你都记起来了。”
四目相对。
冥王十分冷静地陈述出口。
或许是提心吊胆太久了,这一刻就像悬在头顶上方的铡刀落下。
痛不痛另说,至少终于降临,尘埃落定,以后都不需要再为此担忧伤神。
漱清双目通红,萦绕在心头的情感令他痛苦而复杂,恨不得再给冥王一记耳光。
“你这个畜生。”
望向彼此的眼神里,或许冥王还能看到漱清对自己残留的依赖跟喜爱,可此时也已经被深刻的仇恨跟厌恶覆盖了。
他早就猜到的。
一旦漱清恢复记忆,那么失忆这段时间的相处,不仅不能令漱清心软,反而会让漱清更厌恶自己。
事实果然如此。
这力量微弱但无比坚定的一巴掌,就是最好证明。
死寂般的沉默维持了很久。
久到终于有疼痛的感觉攀上心头,冥王这才开口打破。
明知不可能得到什么好回答,但还是问:“……你不想问问,孩子怎么样了吗?”
漱清攥紧手心,回想起这几个月的疼惜保护,却逼着自己说:“一个早就该死的小孽种罢了,是死是活与我何干?”
【作者有话说】
冥王哥:补药啊补药啊[爆哭][爆哭][爆哭]
小小蝴蝶:补药啊补药啊[爆哭][爆哭][爆哭]
第61章
小孽种。
确实很像漱清口中会出来的词。
可听到漱清这么称呼他们的孩子,冥王心头还是刺痛地轻颤了颤。
回想起失忆这几个月,漱清从抵抗到接受,再到期待孩子的降临。
为孩子取了可爱的小名,为孩子准备各种小衣服小鞋子,亲手布置孩子的摇篮——这种柔柔软软的模样正是因为拥有过,所以突然失去的时刻,才叫人觉得难以承受。
漱清会讨厌自己的孩子吗?
只因为这是“他们”的孩子,加入了“他”的血脉,所以漱清才讨厌罢了。
答案显而易见。
漱清真正讨厌的不是孩子,而是他。
冥王高大的身躯坐在那里,也只是坐者,魂魄几乎都要散了。
“这也是……你的孩子。”
漱清冷冷道:“我从来就没想过要什么孩子,如果我没有失忆,这小孽种早被我弄死了。”
能听出来是气话。
可也是漱清真能做到的气话。
冥王心里都知道,每多听一个字,都觉得是多往心口上扎了一针。
怎么能不动气呢。
孩子差点没命,好不容易活了下来,也是先天的不足。
可冥王最没资格跟漱清动气。
他们能有这段时间的相处,连同孩子的降生,说穿了都是他偷来的。
冰冷的沉默烦闷地笼罩下来。
好一会儿后,冥王开口说:“是个男孩。”
漱清睫毛动了动。
但嘴里只吐出一声冷哼,没有接上其他话。
冥王继续说着:“他出生的时候,连哭声都没有,是跟死了差不多。”
漱清感觉心脏就像被狠狠揪了下。
明明还有很多更难听更伤人的话,可涉及到孩子,他就变得说不出口,只能沉默。
“当初,我将你从仙山带回来时——”
头一回亲口叙述这段,冥王还是停顿缓了缓,才能说下去。
“那时你的情况很糟糕,只剩最后一口气,大夫都已经束手无策……幸亏是有孩子的存在,护住了你的心脉,才将你救了回来。”
“所以很长一段时间,胎儿都很虚弱,你知道的,开始他很少有动静……这几个月才养好了些,但因为早产,过程……刺激到了他,生下来便有先天的心脉不足,将来怕也是体弱多病的身子。”
漱清还是听得心痛。
哪怕不停在告诉自己了,冥王说这些是故意的,就是在激起他的心软跟心疼,是想用孩子的存在软化他。
可漱清怎么能不对自己的孩子心软呢。
都还没见到孩子一面呢。
还在肚子里时,沉甸甸得像个小西瓜,后来又变成了大西瓜。
存在感那么明显,精力又那么旺盛,天天游来游去,拳打脚踢,好几次都踢疼了自己。
结果真出生时,竟然连哭声都没有。
还是先天的心脉不足,体弱多病。
这让漱清怎么接受。
他也想正大光明表达对孩子的关心或担忧——
可是不行。
他不允许自己这么做。
因为孩子的另一血脉,来自眼前的冥王。
漱清只能揪着心,硬逼着自己冷哼道:“是吗……怎么还让他活下来了,真是可惜,直接死了多好。”
“……”
冥王知道漱清会生气愤怒,可也没料到他说出口的话能如此冰冷残酷。
就是在他醒来的这瞬间,本可以温馨下去的虚幻美好全面倾塌。
漱清终于从昏迷中醒来,冥王还没为这点高兴多久,一切都变了。
漱清的模样苍白虚弱,可言语依然尖锐带刺,句句字字扎在他心头。
他们之间该有的真实模样被撕开,全部暴露出来。
他的谎言失效,在恢复记忆的漱清面前,再多甜言蜜语都没用。
破开的裂缝无法再被遮住。
冥王闭了闭眼,心头痛得像不停往下滴血,却还要强迫自己保持体面。
“我会带孩子回冥界,那里的环境更适合他疗养……晚点我抱他过来,你至少,见他一面吧……”
毕竟也承载了他们几个月的期待,还是漱清豁出一半生命才换来的小生命。
“不用了。”
可漱清冰冷到了极致,理智足够压下一切犹豫。
“你带他去死我都不会多看一眼,别说不想见到这个小孽种了,我最不想看见的是你。”
冥王又沉默了许久。
漱清每次的回答都像拿刀往他心头上戳,他也会受不住。
而再次开口,冥王像是做过纠结,怕刺激到漱清,又想说服漱清。
最终还是说出来:“……你亲口说过,就算想起以前的事,也会原谅我的。”
那时还能牵住漱清的手,能亲亲他的手背,能捏他的鼻尖,能将耳朵贴在他鼓起的肚子上,听孩子闹出的动静。
漱清会将双臂搭在他的肩膀上,眼神里盛着对他的依赖,偶尔还很黏人,会用闹脾气的方式跟他撒娇。
说出这句话时,漱清是轻快不犹豫的,冥王都能感受到,他当时无条件倾向自己的偏心。
是真心。
可现在,话音刚落下,漱清反手又是一巴掌,打在他另一边脸上。
漱清恨他。
也是真心。
“……你怎么能有脸提,这些不过是你编出来骗我的。”
此时漱清最不能回想的,就是失忆这几个月内发生的事。
“把我耍得团团转让你开心吗?是不是觉得失忆的我很傻很好骗,不管你说什么都会相信?”
第二个巴掌来得太快,等冥王反应过来,微弱的刺痛感已经快消失不见。
心里只能想到,现在的漱清是真很虚弱啊。
两巴掌加起来都没以前的一巴掌疼。
也是。
生完孩子元气大伤,又昏迷了五天才醒,这期间连药都难灌入口,整个身形消瘦了许多。
“解气吗?不够解气的话,你可以接着打。”
冥王说:“现在没力气的话,也可以等你恢复后再打,只要能让你解气,都是我该受的。”
“……”
如果缺失了失忆期间的记忆,漱清肯定会觉得冥王这是突然性情大变,好像换了个人。
但漱清完整地保留了所有记忆,因此这些改变在他眼里并没显得突兀。
只是漱清不能相信罢了。
他不相信冥王会对自己有真心。
最多就是自己从未真正归顺过冥王,又想方设法逃离冥界,让冥王起了想要征服的执念。
而冥王需要的,大概只有失忆时那个可怜好骗,会视他为夫君,听信他所有谎言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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