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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靠字还未出口。
失重感骤然袭来,江向阳仿佛站在蹦极台上,没有栓安全绳,被人硬生生推了下去,从万米高空急速下坠,呼吸都被阻隔在了腔内。
血液顷刻间凝固。
天旋地转的白光,犹如不可剥离的浓雾,从头到脚,都在被一寸一寸的——蚕食殆尽。
看不见、也听不见,置身于荒芜之中。
寂静,回归了。
世间似乎,独剩下自己。
没有一点生机,连呼吸声,也消失了。
白光逐渐黯淡,外围的黑压像只巨手,肆意蹂躏光晕,不断朝着中间挤压。
慢慢的,白光汇聚成一个光点,收拢在外婆刚点燃的烛芯上。
昏暗房间里,烛光摇曳形成一道光柱,打在外婆斑驳的脸上。干瘪的皮肤布满皱纹,走一步,影子便拉出一条长长轨迹。
外婆举着蜡烛的手,粗糙苍老,蹒跚走到门边,“嘎吱”一声,门栓落好。
“阳阳,外婆待会儿要出去帮忙,你一个人乖乖在屋里睡觉,晓得不。”
窗外唢呐声划破整座小山村,江小阳缩在被子里,露出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奶声奶气“嗯”了一声。
床是挨着窗户的,平常夜里,外面只能听见狗叫声,现在那些和尚,不知道在屋外念着什么,听不懂,语速太快了,而且每念一句,就有咚咚咚的一阵沉闷敲击。
敲得瘆人。
“外婆,我不想睡。”
“那不行。”
外婆虚掩着烛光走到床边,往凳子上头滴了两滴蜡油。
“我跟你讲,老怪婆从山上下来了,刚才到处在抓小孩,谁家十点还不睡的,晚上就会被她抓回深山老林,等你跑得没力气了一回头,她啊……”
外婆话音一顿,将视线抬向了窗外。
院头的那棵歪脖柳树,枝叶婆娑,月光从缝隙中投下,直立打在玻璃上,映出一道黑影。风一吹,黑影像是狰狞的鬼手,扒在玻璃上抓挠。
一只黑猫从树干上跳到了房顶,沿着边缘扭着猫步,哐当哐当。
“看见没,就像这样。”
外婆指了指窗户上的黑影,江小阳也跟着转头。
“哐啷!”
一声巨响。
江小阳露在外面的两只脚,嗖一下缩了回来。
外婆本来只是想借树影吓唬吓唬孙子,没想到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把她也吓了一跳,连忙拉开门往外瞧——
地上一片狼藉,瓦片碎得四分五裂,婴儿夜哭从头顶传来。
外婆又往院里走了几步,抬头一看——
一只野猫正懒散趴在屋顶上,时不时伸伸懒腰,好不惬意地舔舐起爪子,嘴里喵呜喵呜的,一扭头,发现外婆在看它,嗷了一声迅速跳回老柳树上,躲进暗里。
“就是只猫。”外婆回到屋里,取下墙壁上的塑料袋,掏出一张白布,不紧不慢往手臂上绑,“你乖乖睡觉,等明儿个醒了,外婆给你做肘子吃。”
江小阳一听,眼里瞬间泛起了光亮,嚷嚷道:“我要吃红烧的!”
“行,没问题,阳阳要吃红烧的,咱们明天就做红烧的。”
外婆绑好白布,又把凳子往外推了推,搁床远了些,刚准备出门。
江小阳兴高采烈在床上踢着腿,老一辈儿把这个叫做“蹬单车”,其实就是躺在床上,两条腿抬上来,悬空晃悠,远远看起来像个骑车的动作。
“外婆,你待会儿去帮忙,要记得给我带糖回来!”
“带糖?带什么糖!人家是死人又不是结婚,玩一会儿赶紧睡觉。”外婆瞪了他一眼。
小朋友吃瘪,“哦”了声继续百无聊赖瞪腿。
“晚上自己在家别给人开门晓得不,谁叫都别开,明早我就回来了。”
江小阳应了一声,外婆又把家里门窗检查一遍,这才摸了摸小孙子的头,转身出门。
落锁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七月份的天气,尽管入了夜也闷得很。
江小阳渐渐习惯了外面的念经声,也不觉得怕了,在床上蹬了会儿后,有些累了,两腿一搁,光溜溜的夹着被子一翻身,盯着窗户发呆。
窗外灯火通明,外婆每天晚上还会给他讲故事,从老怪婆讲到熊瞎子,一讲到吓人处,自己立马闭上眼睛蒙被子,反正只要一蒙,睡得就特别快。
眼下缺了必要环节的江小阳,现在就这么两眼望天,没有一点睡意,数了半天的羊没啥效果,又换成肘子数。
“一只肘子。”
“两只肘子。”
“三只肘子。”
“四只……”
……
……
外婆家独有的陈木香,像是天然带着安定效果,边玩边数没一会儿,眼皮开始打架,一睁一阖的,沉得很。
屋外风声呼啸,窗户是老式插销锁,风一吹,玻璃就发出“铛铛铛”的声音。
江小阳枕着外婆给他做的花布狗,睡得香甜。
“咚咚——”
敲门声传来。
“咚咚——”
江小阳迷迷糊糊喊了一声:“谁啊。”
外面不说话,还在继续敲门。
睡眼惺忪的小朋友揉揉眼睛,沿着床边跳下来穿鞋,这时,屋外说话了。
“小阳,我是隔壁的张老太,你外婆在家吗?”
江小阳正准备开门,手都摸上了门栓,却突然停住,脑子里蹦出来这么一句话:
大晚上的过来找外婆干什么?
“不在,出去了。”江小阳冲门外喊道,末了又试了试门栓有没有落结实。
外婆说过,晚上不能给外人开门。
而且大晚上的,她过来干嘛,别是要偷东西。
“这可咋办。”
屋外不断响起踱步声,很是焦急的样子。
江小阳没有说话,猫在门缝里往外瞧——
黑黢黢的一片,根本看不见人影。
门外这时,又说话了。
“这可咋整,昨天都跟孙屠夫约好了,人家现在还等着呢。”张老太急得不行,连拍大腿。
声音很大,江小阳扒在门上的手,都感受到了震动。
人明明就在外面啊。
江小阳眯起眼睛,仔细又往外瞅了瞅,还是什么也没看到。
奇了怪了。
江小阳挠了挠脑袋,心里正犯起嘀咕,一回头,视线正好落在凳子上,跳动的烛光中,引出了一道绝妙计划。
只看他小心翼翼从凳子上取下蜡烛,有模有样的,用小手遮在前头挡风,两条小腿哒哒哒的,快步跑到门边。
单手举着照明,另只手扒拉在门板上,半眯起一只眼,借着光,趴在门缝那儿,继续往外瞅。
有了光的加持,外面现在倒是不黑了,不,应该说……变小了?
怎么说呢,小阳总觉得黑夜周围,罩着一圈红褐色的东西?但还是太暗了,看不清。
会不会是门板的缝隙有些小了?
江小阳整个人趴在地上,单手举着蜡烛,对着缝隙使劲冲外瞧。
底缝空间果然要大些。
映入眼帘的先是一双黑布鞋,江小阳掏了掏缝渣,又往上瞧,一条深蓝色麻布裤子动了,视线再慢慢上移时……
一个老妇,就这么低着头,佝偻背,脑袋抵在门板上,猩红色眼球眯着,冲着他笑。
他在门缝里看张老太,而张老太也同样趴在门外,正在看他。
视线撞上的刹那,江小阳瞳孔猛缩,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步,压根没注意到后面有什么东西。
“砰。”
肩胛骨结结实实磕在桌角上,疼得他眼泪直打转,嘴上却不敢嚎一声。
“阳阳,是外婆,你快开开门,我有东西没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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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南河村(六)
外面的,绝对不是外婆!
肯定是那东西!
江小阳扶着撞疼的胳膊,眼周红了一圈。
不过才五岁的年龄,摔倒了都会扑在外婆怀里大哭一场的年纪,他现在真的很想大声喊外婆,可脑子里却想起了一道声音:
“不准哭,也不准喊,你冷静下来,这是幻觉。”
幻觉?
小阳没有听过这个词,懵懵懂懂的,视线一直停在门口。
他知道,自己现在只要一哭,门口的东西立马就会冲进来,因为外婆说了,老怪婆最喜欢吃的,就是爱哭的小孩。
“这孩子,怎么回事。”外婆的声音再次响起,随之传来的,还有拽动门上铁锁的响动。
另一道声音附和起来:“是啊,别是在屋里又睡着了。”
是那个自称张老太的。
“不对啊,我刚刚还听见动静了。”外婆冲着屋里,又喊了几声,“阳阳,阳阳,是外婆啊阳阳,你开开门。”
江小阳死死捂着嘴,不肯发出一点声响。
他不想被老怪婆吃掉,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爸爸妈妈了,他还没有上学,妈妈说了,明年开春就把他接到城里去读书的,还要给他买书包、买很多很多种颜色的铅笔。
可是,刚才撞到的地方真的好痛好痛,他是男子汉,不能哭的,可是、可是……
胳膊要断掉了,真的很痛很痛。
豆大滴眼泪,开始从眶里滚落,一颗、两颗……
无数颗小豆子融到一起,成串似的往下坠,接连打在手背上,啪嗒啪嗒的。
“不准哭。”
脑子里的声音再度响起,江小阳本来还能稍微控制得住,结果一被凶,直接止不住了。
大滴大滴的眼泪砸下来,氲到皮肤上,很烫。
声音沉默了。
似乎对小孩儿有点子,手足无措……
江小阳很懂事,哭得浑身发抖都还在拼了命的,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你听我说。”
男人的声音软了下来,语调尽可能放轻,应该说,脑子里的那人,自以为现在已经非常柔和了。
或许,此时此刻,还能跟慈爱挂上一点钩?当然,这是他自己这么认为的。
当事人听了,不仅不买账,还没有一丝丝起伏波动,甚至……哭得更厉害了。
江小阳缩在桌子底下,本来营养不良就长得瘦,缩在一起简直像只小狗,又瘦又小一个,那双圆眸泪眼婆娑的,可怜巴巴。
门外似乎响起了铁锁转动的声音,两个老妇在门口交谈声越来越大。
“江向阳你听我说,现在你从窗户爬出去,顺着西边一路跑,不要回头,一直跑,听到没有!”男人声音有些急促,与此同时,院门口的铁锁——
“哐当”一声,打开了。
“快!”
一声令下,江小阳从桌子底下钻出来,来不及脱鞋,手脚并用爬上床铺,跪在窗台前开始摇插销。
院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窗框的插销因为长期被雨水浸润,有些生锈了,拔起来非常吃力。
江小阳不断摇动着,眼睛时不时瞟向门口,手上动作下意识加快,脸上也不知道是刚才没擦掉的眼泪水,还是现在因为紧张而蓄出的汗水,糊在一起。
“待会儿你上路我就不送了。”
“成,让那小子陪我就行,玉珍家那小孙子,我喜欢得很。”
江小阳手顿了一下,说这话的,是张老太,她嘴里的玉珍,正是外婆的名字。
“发什么呆!快!”
脑子里的声音催促道,门外老妇开始推里屋门了。
江小阳回了心神,不敢再作耽搁,手上握着插销奋力一拔,夺窗而逃。
整个人站起来还没窗户高,跳下去的时候一个踉跄,动静引了两个老妇注意。
“往西边跑,快!”
江小阳现在连左右都分不清楚,那男人说的西,他哪知道西边在哪儿,出了门照着外婆去帮忙的那家方向,一路狂奔。
外婆、外婆,找着外婆就解决了!
小朋友如是想着。
声音没有阻拦,江小阳虽然分不清方位,但不可否认,他跑的那头,确实是西边。
夜晚的小山村寂静非常,这个时间点,路上已经没了人气,唯有灌木丛里的2门口交谈,咕咕咕叫着;沿途月光倾洒在柏油路上,小飞虫聚集在树荫底下,几只蟋蟀从灌丛中跳起,落在路中央。
江小阳一步踏过去,惊得蟋蟀连连钻入另一处丛中,啼鸣不止。
远处几座小土房还亮着灯,唢呐越来越响,锣声伴随着钹有节奏的穿插在诵经中。
脚上的毛线拖鞋跑掉了跟,江小阳也不敢回头捡。
“阳阳!”
是妈妈的声音!
江小阳刚想回头,脑子里的声音响起了:“不要回头!继续跑!”
“小兔崽子,跑什么!回来把鞋穿好!”
爸爸在身后呵斥着,江小阳听到这声音本能一抖,左脚绊右脚,一个趔趄。
“都是幻觉!不要听!”
男人的声音仿佛一道强心剂,生生将江小阳拽了回来。
身后老妇见一计不成,随后换了好几种声音,都是他熟悉的,大伯、二伯、小姑、三姨,几乎他能叫得上名的亲戚,轮番在他身后喊着。
江小阳无动于衷,脑袋都不带扭一下的,闭着眼睛往前跑。
“听着,你叫江向阳,不叫江小阳,你现在见到的都是假的,是小鬼拉你进的幻境,西边村口有一颗老槐树,底下是阵眼,破了此局你才能出来,明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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