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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时在他即将走近的时候翻身坐了起来。
门被人应声推开,先进来的却是沈颂鹤。
“师兄……”
他像是也已经预料到了什么,脸色有些苍白,两人对视一眼的功夫,邱长洲便踩着门槛踉跄着闯了进来。
“师兄!师尊……师尊他!”话出口,带着满满得哽咽。
风时感觉自己下意识地倒抽了一口气,脑海中也是嗡了一声。
虽然已经事先做足了心理准备,但当事情真正摆在面前的时候,他还是做不到想象中的那样淡定。
邱长洲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嘴唇也泛着乌青,双眼赤红,一进门便扑倒在地,哑了声音。
风时未说话,但身子却已经动了起来,一路仓促的往主峰赶,沈颂鹤紧随其后。
地上的邱长洲见状,也蹒跚着站了起来,急步跟了过去。
雨下的是当真的大,天色暗的像是再也亮不起来。
路上泥泞,沾了人一脚的泥水。
三人到的时候,正撞上半空中几只仙鸟衔来的棺椁,绵密的雨丝长针一样打下来,刺眼极了。
此时的主峰上已经聚满了崇山宗的弟子,但如此多的人,却静默无声,周围只能听到雨滴击打在石板上的声音。
这些弟子显然都已经发生了什么,见到风时三人来,皆目视着他们。
两具棺椁,里面躺的是谁已经不言而喻。
仙鹤一路飞往前方的高台。
风时视线紧锁着,顺着众人让开的小路一路追随过去。
高台之上,掌门和其余长老都已到齐,脸色各异。
风时三人飞上高台时,棺椁也已落地。
人未近,便已经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棺椁中隐隐透出淡淡的魔气。
“小忆……”
风时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什么表情,只是觉得脸上发冷,眼中也刺痛。
雨中的棺椁被灵气包裹着,并没有被雨水侵蚀。
一时间竟无人敢上前去看,周围一片死寂。
风时盯着面前的棺椁,恍惚回想起他刚来到这个时空的那天,师尊出现,将他当作宝贝一般捧在手中。
哄他喝兽奶,笨拙地逗他开心。
那时候他还有些不屑,此时回想起来,却只剩失不复得的痛楚。
还有师娘,那般温柔的人,此时却躺在冰冷的棺椁之中。
风时不敢看,不敢看他们最后的样子,仿佛只有这样才能逃避掉这个事实。
没想到之前那一别,竟是永别。
“师师尊……师娘!”
最先做出反应的是邱长洲。
他是师尊和师娘抚养带大的,与他们两人感情浓厚,早在听到消息的时候就已然崩溃过一次,现下第一个扑倒在棺椁前。
沈颂鹤虽平日与风时关系更近,但对师尊师娘亦有感情,此时站在原地,表情亦有些木然。
风时藏在袖下手微微抖着,邱长洲哽咽的唤声似乎唤醒了这死了般的雨天。
瑶菁偏头抹了把眼泪,突然低声骂道:“老娘非要宰了那帮畜生!”
其余几位长老也面露悲色。
风时站在原地,脸色苍白,一股透心的凉意之中包围着他,甚至是在往骨子里渗透,一点点的将他拽进无穷黑暗的深渊。
突然,在这一片令人眩晕的黑暗中,伸出了一只带着温度的手,紧紧攥住了他的手腕,拉了他一把。
耳边传来了沈颂鹤微沉的嗓音:“师兄。”
风时恍惚着回神,下意识地偏头去看他。
第190章 我听师兄的
两人的睫毛都濡湿了,隔着雨帘对视。
风时看着沈颂鹤惨白的脸色,和发红的眼底,胸口不住的喘息。
周围渐渐泛起了动静,弟子们在地下跪倒成一片。
风时咽了咽干涩的喉咙,转而攥住了沈颂鹤的手。
师兄牵着师弟的手,往前走,就像小时候无数次一样,去拜见师尊师娘。
只不过这一次,师尊师娘不会再笑看着他们,一桌子人在两三盏昏黄灯光的笼罩下,一起谈笑玩闹。
饭后,师娘怀中抱着幼年邱长洲耐心的回答孩童尚带着幼稚的问题,师尊喝醉了,双颊酡红地笑着,以箸击碗,闭眼陶醉的哼着歌。
就连沈颂鹤和许檐都是笑着的。
风时呢?
风时就盘腿坐在这一群人面前,将这幅画面深深刻进了脑子里。
那时候的光是温暖的,人是暖的,身子是暖的,心也暖的。
回忆起的时候,仿佛连彼时空气的味道都浮动在鼻尖。
但……
风时打了个寒颤。
眼前的画面如同镜花水月,被冰冷如刺的雨丝根根击破。
师尊的红润泛着福光的脸上,笑颜不复,血色尽失的脸上,爬满了可怖的蛛丝般的魔纹。
风时眼睫颤了颤,却奇怪的,他并不如邱长洲那样落泪不止。
他甚至还抬手摸了摸眼眶周围,都是冰冷的雨水,没有热泪,干涩的让他觉得自己当真的是太没良心了些。
风时暗暗拿牙齿咬住舌尖,暗问自己:为什么不哭呢,这是最疼你爱他的师尊啊,为什么不哭?
该哭的。
然而,无论他再怎么暗示自己,都始终哭不出来,所有的情绪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收敛进了一方小匣子中,一点一滴都溢不出来。
“小忆,你,你不要太难过……照顾好你的师弟们,师叔一定会为你师尊师娘报仇的!”
不知是谁说了这句话,在雨声中带着模糊。
风时没有抬头,心却颤了颤了。
是了。
师尊死了,师娘随他而去,从此松涛峰的四个孩子便没了依靠,他是大师兄,之后的路,就要他来带他们走了。
但是,他还有多久的时间?眼前的这些人,又剩多少的时间?
风时攥紧了手,浑身弥漫着极度紧绷的酸痛。
地上,邱长洲衣发凌乱,扶棺痛哭,已经有些语无伦次。
“师尊……师尊为何不笑了?我……我说过多少次了?你不笑……不笑的时候,好凶……会吓到我和小师弟的……”
“你再不起来,信不信……信不信我叫师娘……”
说到这里,他重重喘了一声,以手掩面,抵在地上,无声的哭。
风时垂眼看着他,看他一点点的歪在地上,白净的衣裳浸透了雨水,面色几近狰狞。
在长的几乎令人窒息的空音过后,地上蜷缩成一团的邱长洲兀得爆发出了一声悲怆的哭声。
风时转身去看沈颂鹤。
这时,对方也望着他,那双好似常年被薄冰覆盖着的双眼,终是被热泪融化,透出了深处的脆弱。
沈颂鹤眨了眨眼,一滴泪在风时的注视下快速坠落,划过了他眼尾那一颗血染了一般的红痣。
看着眼前这一幕,风时突然觉得心上一阵钝痛,心中的匣子突然便被撬开了一道口子。
那些藏起来的情绪在此时一股脑的涌现出来,风时眼睛都未眨一下,脸上却阵阵滚烫,视野也愈渐模糊。
但他只到,这个时候,他最不能垮下。
于是他勉力扯出一抹笑来,捏了捏沈颂鹤的掌心,哑声说:“别怕。”
说完,便抬眼。
雨水掩去了他的泪痕。
之后,便是收敛尸身,整理衣冠,安排入冢。
这些事情,风时作为焕清座下大弟子,自然是亲力亲为。
沈颂鹤一直陪在风时身边,邱长洲则是大病了一场。
数日之后,焕清和栢璃的神像在主峰立起,双双长眠冢间。
风时没敢让自己停下来,忙完这些,便接了不少任务。
魔族不断作祟,派出去的人多有死伤,所有人都明白,乱世来了。
而等邱长洲病好,已是月余之后。
经此一遭,他整个人清瘦了不少,话也少了许多。
风时怕他积郁成疾,便带上他一同做任务。
邱长洲这些年被师尊师娘娇惯着,上有惊才绝艳的师兄,下有天赋异禀的师弟,便从未担心过自己将来的人生。
一如他自己所说:有他们这些人在,他可以永远没有后顾之忧。
但现在,为他遮风挡雨的师尊师娘死了。
邱长洲被迫开始成长起来。
篝火旁,师兄弟三人沉默的坐着。
邱长洲拿手中随意捡来的木棍掏着火底。
他们身上都带着血污,是方才追杀魔族所致,在摇曳的火光中看起来有些瘆人。
“师兄。”
邱长洲开口,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风时正在拭剑,闻言并未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邱长洲扔了手中的捣火棍,说:“我想学东西。”
风时抬眼,脸上带着笑:“怎么?突然开窍了?”
邱长洲板着脸:“没错,我要变强。”
“早些时候劝你不听,哎,算了……”风时将手中擦好的剑收起来:“你想学,自然教你,不过。”
“不过什么?”
“你要先跟着你小师弟学。”
突然被点名的沈颂鹤抬眼看了下邱长洲,没说话。
邱长洲被他这一眼看的缩了缩脖子,语气颇有些可怜的对着风时道:“这……不太好吧?”
风时手按在沈颂鹤肩膀上,笑的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有什么不好的,小师弟现在很强的,教你绰绰有余。”
邱长洲苦着脸,半天才说:“小师弟肯定不乐意,对吧?”
沈颂鹤垂着眼,无情打断了他的侥幸:“我听师兄的。”
风时笑着歪倒在身后的树上,然后指挥沈颂鹤当场教邱长洲一套剑法残。
邱长洲平时练的都是花架子,现在根本招架不住沈颂鹤的攻势,被撵的十分狼狈。
风时看的止不住的笑,感觉周围的空气终于清爽了一些,不再是浓稠的了。
而不远处,沈颂鹤拿余光瞥着树下的人影,看见那抹熟悉的笑颜,也不由自主的勾了勾唇角。
于是,原本就吃力的邱长洲感觉自家师弟速度又快了许多,打的他呲牙咧嘴。
第191章 天下第一剑
近些时间,周围魔乱频发,三人辗转在崇山宗附近的地域,很少有时间能停下来。
在外逗留了几月,才得空回了宗门一趟。
这一回,才得知,许檐早在一月前便已经从斩魔塔中出来了,正长跪在二老的神像之前,不肯起身。
“师兄,二师兄他……?”
听闻这个消息,邱长洲略有些担心的看身旁的风时。
师尊师娘仙逝近半年之久,他们三个早已接受了这个事实,平日若是不刻意去想便也无妨。
但许檐的情况不同
受罚出来,却发现出了如此大的变故,他恐怕一时难以承受。
“你和小鹤先回,我去看看他。”
邱长洲看向一脸冷漠的沈颂鹤,不想抬脚:“要不,大师兄,咱们还是一起吧?”
风时看了眼两人,沉默片刻,才点了点头:“也好,是该一起去看看师尊师娘了。”
崇山宗中有一座追圣峰,上面矗立着历代崇山宗先祖和前辈的神像,也是一片葬骨之地。
追圣峰上设着法阵,其上四季如春,遍野浓绿,漫山花影,一派融融之景,就连祭坛之上也满是绿植的痕迹。
这实在是个宜人的好地方,只是太静。
满眼斑驳的神像,只有狂野的风在耳畔低鸣。
三人穿着云白的弟子服,额缠白巾,中间一点朱红。
周围的草已生的及腰高,风时走在最前面,拿剑拨开草丛,越过几座古旧的神像,来到了两座崭新的神像之前。
高大的神像雕刻的活灵活现,恍惚音容笑貌依旧。
焕清与栢璃两人携手相依,脸上皆带着笑,视线柔柔注视着远方。
而在这神像之下,跪着一抹人影。
若是不仔细分辨,很难看得出来这是个人。
许是跪的太久,他整个人都已经糙的不能看,原本白色的弟子服也染上了苔绿。
风时三人的到来似乎并没有引起他丝毫的注意,依旧沉默的跪着。
“许檐。”
风时叫了一声,而后上前,在许檐身边跪下。
焕清生前最爱喝酒,因此风时专门带了酒来,打开壶塞,清冽的酒香便铺散开来。
邱长洲也叫了声师兄,四人并跪在神像之前。
许檐听见熟悉的声音,这才像是大梦初醒般,先是眨了眨眼,然后才略显僵硬的偏头看向身边的人。
寂静之中,风时甚至听到了他骨节的脆响。
面前的许檐已然潦草憔悴到让人不敢相认,蓬头垢面,眼下泛青,毫不是一个少年该有的模样。
风时仿佛透过此时的他,看见了百年之后斩魔塔中的许檐。
“师……兄……”
许檐开口了。
尝试了好几次,才将这一句话说清。
风时朝他点下头,而后转首将手中的酒浇入了面前的地面。
许檐赤红着眼看着他。
四人长久的沉默着。
直到风时手中的一壶酒浸透了地面。
他将酒壶的盖子塞好,转头看向许檐,对方并没有落泪,但干裂泛白的嘴唇却在不住的抖动着。
风时叹息一声,将手中的空酒壶放进了许檐的手中。
“师尊师娘走的突然,什么话都没留下,这是师尊生前常带在身边的酒壶,如今转交与你。”
许檐满布血丝的眼中涌出一点水光,垂首看着手中的酒壶。
“里面的酒还剩一些,你喝了吧。”风时面色平淡的说着:“喝了,也能少难受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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