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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瑛再次转过头,短暂的吸吸鼻子,声音里的颤抖和痛苦压抑不住。
“……看过所有尸体都没找到你的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已经透支了这辈子所有的运气。我安慰自己,这个时候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你薛时绾这么聪明这么能干的人,不管在哪儿肯定都会过上好日子。可我还是担心,你没有学历,没有身份,还这么年轻,这么漂亮,我怕你会被不怀好意的人盯上,我怕这该死的命运弄人,你会受到伤害……我在这十年里把所有知道的神明都拜过了,不管你在哪里,只要平安就好,只要你还活着我就满足了。”
季瑛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最后擦干眼泪,仰头看着我,语气认真。
“现在我好不容易重新找到你,你却想要我忘了你?”季瑛嘴角带着一丝嘲讽的笑,可她的眼神又是那么的留恋和心痛:“你如果真的过的很好,我还可以说服自己远离成全,可你现在这样,要我怎么放心的离开?”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快速眨眨眼睛不想让眼泪掉下来,我怕这样季瑛会更难过,我过得不好,她会比我更痛心。
我勉强挤出一点笑容:“季瑛,咱们都已经是三十多岁的成年人了,当初刚到国外一穷二白的时候我都一个人熬过来了。咱们都该有自己的生活,你有了自己的事业,我也有自己要做的事……”
“你要做的事是什么?待在薛建国身边继续当个家庭教师?还是继续做个用着假身份躲躲藏藏的黑户?”
季瑛皱着眉头:“你说自己是个成年人,但成年人要为自己的人生负责,你现在能做到吗?”
我反驳:“我当然可以,我知道这样做要付出什么代价。”
“那不叫为自己负责,只能算是被动地承受代价!”季瑛言辞激烈,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我:“监狱里关着的杀人犯都在承受他们犯罪所带来的代价,但那能叫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吗!”
“你把自己的人生搞得一团乱,最后破罐子破摔的承受代价,你根本负不起责任!你只是任由自己在泥潭一样的生活里越陷越深!”
季瑛的话戳中我心里一直回避着不愿意承认的部分,我的确一直在逃避,在生活中不断的破罐子破摔。
我不敢面对妈妈去世的悲伤和学校被排挤的压力,所以逃离兰越去深圳;我在深圳花费巨大的时间精力帮工友打官司争取工伤赔偿,却只得到一个庭外和解的结果,我认为自己的付出遭到背叛和浪费,所以接受了去酒吧里陪酒挣快钱的生活。
现在回头看我走过的每一个人生岔路口,扪心自问,真的没有更好的选择吗?
不,只是那条更好的岔路上要忍受的痛苦和艰辛更多,所以我自甘堕落的一条路走到黑。
逃避了十几年的东西突然被季瑛点破,我下意识地否定,不想承认,不想面对,连带着对季瑛生出一股烦躁。
我恼羞成怒的朝着季瑛大吼:“你根本没有经历过我的人生!你的生活一直顺风顺水,无论是金钱还是精神上都有宋阿姨支持着你,你只要按部就班的走下去就能幸福圆满!你现在是社会精英,住着豪宅开着豪车,有着光鲜亮丽的身份,那就去过你的快乐生活吧!少来对我指手画脚!”
话音刚落,我发泄完心里的烦躁就后悔了,季瑛的父母离婚比我还早,在上个世纪的兰越,她作为单亲家庭的孩子承受的流言蜚语绝对不比我少。
她从小县城考到北京这样的大都市,全是凭借十年如一日的寒窗苦读,她是怎样走到今天的,中间经历了多少辛酸苦楚,我全都一清二楚。
可争吵的时候话赶话,为了发泄情绪,伤人的话不过脑子就脱口而出了。
季瑛承受了我的情绪发泄,那双眼睛盯着我,里面的情绪复杂,她大口喘气平息情绪了很久,才看着我开口。
“你可以对我生气,可以发泄怨气骂我,如果你心里对命运不公的怒火一定要有一个出口的话,你可以试着来恨我,我愿意承受你给予的一切。”
“我把你看作是最重要的人,所以我恳请你,乞求你,不要再任由自己的人生在泥潭里下坠,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也个机会,从泥潭里站起来,往更好的方向走……求求你。”
我愣住了,眼泪随即不受控制的从眼眶里涌出来,我用手背擦都擦不干净,只能转过身留给季瑛一个后背。
我原本以为季瑛会因为我的话生气,或者会转身开车就走,再也不和我联系,但我唯独没想到,季瑛会求我。
她从小就格外要强有主见,认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再苦再难的事都能忍,受伤流血都不掉一滴眼泪。
可就是这样骄傲的季瑛,在我面前一次又一次地低头,姿态堪称卑微的请求。
我捂着脸哭得泣不成声,在妈妈离世后第一次这么痛恨自己不争气。
如果什么都没发生就好了,如果薛建国不是个人渣,如果妈妈没有早早去世,或许我也会和季瑛一样按部就班的读书上学,我们的人生脚步会一直契合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季瑛绕到我身前,把我捂着脸的手拿下来,用我刚才递给她的面巾纸轻轻擦掉脸上的泪水。
“季瑛,”我瞥过视线不想看她,抽噎着问:“你为什么会这么好?因为我妈生前拜托你照顾我吗?”
“和薛阿姨没关系。”
季瑛的语气恢复平静,还是我熟悉的温和态度。
凌晨的月光平等的洒在每一个人脸上,季瑛看着我,就好像我们从没分开过十年。
“因为我爱你。”
第40章 WR公司
最终我还是跟着季瑛回到了她的住处,出乎我的意料,并不是什么豪华大房子,而只是一间距离WR公司很近的小公寓,除了客厅厨房就只有两间房,季瑛让我睡在其中一间。
“今晚先将就一下,周末再带你去看其他的三处房子,你看上哪处自己挑。”
我坐在床上,看着季瑛从柜子里翻出新的被褥,忍不住开口问:“你在便利店的时候是怎么认出我的?”
我自认整形做的还不错,在薛建国身边待了四年,他都没发现任何端倪,季瑛却见我第一眼就看出来了。
“声音,”季瑛说:“还有你看见我的眼神,每一次咱们久别重逢的时候,你都会用同样的眼神盯着我。”
我并不能理解季瑛说的眼神具体指什么,匆匆洗漱后在酒精的作用下昏昏沉沉地睡去,第二天起床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一点了,季瑛早就出去上班了,公寓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餐桌上放着公寓钥匙,季瑛留下一张便签。
【下午三点会有阿姨上门打扫卫生,睡醒了给我发个消息,我的号码没变】
我在手机上输入季瑛从前的号码,心里有一瞬间的怀疑,季瑛十年里都一直在用国内的电话号码?这也太不方便了吧。
可按下拨通键,铃声响了两下就接通了,季瑛熟悉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来:“喂。”
“季瑛,”我忍不住问:“你一直用国内的老号码不会觉得不方便吗?”
季瑛的声音平静:“怕你想找我的时候联系不上。我也有新的号码,晚上回去告诉你。”
我没想到她不换号码竟然还是因为我,当即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停顿一会儿,转移话题:“好吧。你现在在干什么呢?”
“开会。”
我顿时一个激灵,忍不住对着手机大喊。
“你开会接什么电话啊!就你这么散漫的工作态度不怕被老板炒鱿鱼啊!”
我气的想顺着信号爬过去揪着季瑛的耳朵教训,但季瑛似乎完全不在意,她甚至笑了两声:“没关系,是我给手下的几个部门开例会,董事会暂时不太可能因为这个炒掉我。”
我心里的担心稍微放下一点,但还是没好气的说:“行了我没什么事了,你赶紧挂了好好工作,以后不管和谁开会都不许随便接电话!”
季瑛的心情似乎不错,她含笑答应:“好,我答应你。我中午不回去,你自己订外卖吧,或者公寓旁边有一家意大利餐厅味道还不错,你跟老板说把账记在我的名字下面就可以……”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又不是三岁小孩,自己一个人饿不死,”我最后嘱咐:“我挂了,你好好工作,别开小差。拜拜。”
虽然觉得季瑛的啰嗦很没有必要,但我中午还是出门去了她说的那家意大利餐厅吃饭。
餐厅整体装潢很有异域风情,老板是个体态丰腴带着意大利口音的中年女人,我刚说出季瑛的名字,她就热情的给我安排了靠窗风景最好的位置,还把菜单拿来让我随便点,不收钱。
“餐厅刚开业的时候,总会有一批混混来找麻烦,十几个人吃饭不给钱还偷店里的东西,报警也没用,他们溜得飞快警察也不上心,那段时间我都快被折磨的要疯掉了,打算店铺租期满了就关店回家去。”
“有一天晚上,店里客人很少,那群人又来了,我本来想把他们轰出去,但那群为非作歹的小崽子们根本不讲道理,竟然敢推搡老娘!眼看着事态就要升级成为打群架,你猜猜发生什么了!”
老板眉飞色舞的讲解着。
“就在那个时候,季瑛站出来了!她把啤酒瓶往柜台上一砸,举着碎玻璃怼到那群混混的头上,说她已经报警了,要是真的打架伤了人,他们这群非法移民都要坐牢加遣返。季瑛这么一吓唬,混混们就再也不敢来我的店里找麻烦了。”
末了,老板似乎是很有感触的对我说:“季瑛是个好人,要不是有她帮了我,我恐怕真的会一直忍下去,这家店也会早早关门。”
我没想到季瑛和这家意大利餐厅还有这番渊源,今天也算是占了她的光,老板才给我免单。
我问:“季瑛平时来吃饭喜欢什么菜?我要一份和她一样的就行。”
没想到老板听了我的这个要求,神色一愣,随即劝我:“我们的招牌菜有红酱蛤蜊意面和千层面,这个季节的烤地中海鲈鱼也很不错……亲爱的,我劝你还是不要和季瑛点一样的菜品。”
老板这么说,我更加好奇了,微笑着:“没事,我认识季瑛很多年了,就按照她平时吃的,给我一份一样的就好。”
老板看了我一眼,无奈地摇摇头走了,我刷着手机等待,过了一会,服务生端着托盘走过来,将一杯饮料放在桌上,我凑近闻了闻,不是常见的可乐雪碧,带着点气泡,或许是某种调配的气泡水吧。
我喝了一口,强烈的发酵酸味和气泡瞬间充满口腔,还带着点苦涩的感觉。
我耗尽全身的意志才没把这奇怪的液体吐出来,皱着眉头仔细思考是不是餐厅的气泡水过期变质了。
“这是康普茶,”老板解释:“红茶和糖做成的发酵饮品,一般都会稀释后加上果汁一起喝,但季瑛就喜欢最原始的版本。”
我在心里吐槽这酸味和直接喝醋没什么区别,顺便怀疑季瑛是不是被繁重的工作压榨逼疯彻底失去味觉了。
就在这时候,服务生再次端着托盘朝我走来,我的内心欢呼雀跃,终于来了点主菜,好歹压一压嘴里强烈的酸味。
但没想到,掀开盖子,餐盘里是堆成了小山的炸饭团,配上一点生菜和蘸酱。
我咬了一口炸饭团,挺好吃的,调味过的米饭包裹着奶酪火腿和一点豌豆,炸过的外壳酥脆。
唯一的问题是,餐盘里的炸饭团量实在太多,就算是配着生菜和蘸酱,要全部吃下去也很腻。
这个时候老板十分善解人意的开口:“康普茶很适合搭配炸物,解腻。”
我语塞,行吧,季瑛的这个搭配还挺科学。
我一口康普茶一口炸饭团,吃了半盘子实在受不了了,不行,这玩意儿真不是正常人能受得了的,我当机立断地喊老板。
“打包!”
我逃跑似的冲出餐厅,在街角的麦当劳点了个可乐薯条的套餐,感慨完这才是正常人能接受的食物后,又拎着打包好的炸饭团,给季瑛发了个消息。
【你办公室在几楼?】
【姐来投喂你了】
【我要当面看着你把炸饭团和康普茶都吃完,不然就是你和老板合起伙在坑我】
附带一个发怒小狗的表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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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R公司在硅谷拥有一座设计独特的独栋大厦,我刚走进大门,就看见一名金发碧眼的年轻女人迎上来,她叫艾莉丝,是季瑛的秘书。
在艾莉丝的带领下,我被带进季瑛的单人办公室,艾莉丝脸上带着标准的职业微笑:“季总监去楼上见总裁了,您需要什么都可以告诉我。”
我也微笑着点点头:“什么都不用,我就在这里等她回来。”
虽然这么说了,但过了一会儿,艾莉丝还是端来一杯咖啡,然后体贴的带上了办公室的门。
我百无聊赖地在季瑛的办公室里闲逛,一整面墙的书架上除了文件和专业书籍,还有一些照片。
一张季瑛和宋阿姨的合照摆在办公桌上最显眼的位置,其他的照片都放在书架上。
有季瑛穿着学士服博士毕业的照片,有季瑛刚刚加入WR公司拿着聘书的照片,还有一些在各个不同阶段和同事的大合影,我似乎能透过这一张张照片,看见季瑛是怎样一步一个脚印在这个异国他乡站稳脚跟走到今天的。
除了这些一眼就能看明白的,我还注意到一张放在角落里特别的合照。
合影中只有三个人,季瑛,一个白人女性,还有一个黑人男性,他们共同举着一个奖杯。
“MIT 100k Entrepreneurship Competition(十万美元创业大赛)……”
我听说过这个比赛,是全球最知名、最具影响力的大学创业竞赛之一,催生过许多知名的成功企业,每届的获胜团队可以获得十万美元的奖金。
季瑛曾经是这项比赛的获胜团队成员?
但不对啊,我当时为了假装MIT的学生不露馅,还特意了解过这个比赛,不可能不知道季瑛是往届的获胜团队。
我打开手机搜索,输入季瑛的名字没有找到太多资讯,这个时候,我正好瞥见季瑛书架上裱起来的聘书,我眯起眼睛仔细去看那上面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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