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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同光像是才回过神来,点了一下头,“……嗯。”
………
但在这个暑假,路家的氛围却格外沉重。
路国兴站在阳台,戒了好几年的烟又重新拾起来,吞云吐雾,周围烟云缭绕。
空调运行的声音嗡嗡响,冷凝水滴答着砸向底下的铁皮雨棚顶。
朱翠风搓了一下热汗的手指,唰唰地一张张数着钱,焦灼道:“你在厂里工作了快二十年,一毕业就分配进了厂,什么都和这个厂子绑一起了,过年要求加班也没怨言。都这样干了大半辈子,他们怎么能说裁就裁?”
路国兴心中也苦闷,看妻子脸色不好,打起精神宽慰道:“好了,厂里不是发了补偿金?我过两天就出去找新的工作。”
“才发了多少补偿金!你工作二十年,说买断工龄就买断工龄,光补了两万元,现在物价上涨这么快,还不够市区八平米。”
朱翠风平日里打理的卷发也乱了,面色憔悴,郁愤道:“年前就把我裁了,我去找人事的领导理论,还和我保证,会善待双职工家庭,让家里起码有一个顶梁柱。现在又谈什么结构性裁员,说出来的话跟放屁似的!”
朱翠风指着对面楼,“苗灵他爸转行当出租车司机,现在一个月五百块都够呛。”
路国兴摁灭烟头,深深叹了一口气,“没办法,3月厂里就贴了竞聘上岗的公告,我们这些老运行工,笔试哪里比得上那些新分来的大学生。”
“比起西郊那片早就经历下岗潮的纺织厂,我们至少还多吃了五年安稳饭。”
他只好这样自我安慰道。
又劝妻子,“好了,你别嚷这么大声,一会儿吵到儿子睡午觉了。”
“他一顿吃三碗饭,还天天睡得跟猪头一样。”朱翠风横眉怒目,话语罢了,终归叹了一口气,因无形而沉重的担子压着,肩膀垮下来。
一门之隔,路阳背对着木质房门坐着,沉默地低头。
墙上贴的球星海报褪了色,失去粘性直直坠落,发出啪嗒一声。
………
辛禾雪来的时候,路阳正好“睡醒”从房里出来。
“路叔叔,朱阿姨。”
辛禾雪有点儿疑惑为什么路叔叔今天没去上班。
“你来得正好!”路阳大咧咧笑着,仗着身高优势,长臂一揽勾住了他脖子,搭在辛禾雪肩膀上,热气滋生,相互传染,“我上午到音像店租了新进的碟片,待会儿一起看。”
路阳最近迷上了古惑仔系列,《人在江湖》、《猛龙过江》和《战无不胜》都看完了,早上打了音像店的固定电话,知道新的一套碟片到了,立马跑去把最新的《龙争虎斗》租回来。
辛禾雪无奈地推了推他,“好热,别靠那么近。”
他刚刚才从外面街上到路阳家里,短袖衫后背被太阳晒得热乎,额头沁着点亮晶晶的细汗。
辛禾雪问:“你的暑假作业习题册写完了吗?快要开学了。”
路阳望向天花板,“啊……我的快乐暑假好像被猫叼走了。”
因为路家父母都在,所以路阳和辛禾雪转移到了林鸥飞家里写作业。
客厅里开了空调,凉丝丝。
易拉罐的金属拉环被拇指撬起,发出迸裂般“咔嗒”一声脆响,碳酸汽水霎时喷出冰爽气体。
路阳喟叹道:“啊……这才是夏天。”
“再不写完作业,就要到秋天了。”辛禾雪把快乐暑假的答案撕了,把空白的练习册递给路阳,“还给你,快点写。”
他和林鸥飞刚放暑假一星期就把作业写完了,而路阳前半个暑假回了奶奶家,辛禾雪就没顾得上督促他的作业。
路阳趁其不备地把易拉罐贴到辛禾雪脸颊。
小猫倏地皱鼻子,“好冰!”
脸上遭太阳晒得潮红的皮肤都冷却了下去。
恶作剧成功。
嬉皮笑脸地收回手,路阳仰头咕嘟咕嘟地灌可乐,汽水顺着喉道冒气泡打旋滚了下去。
黑发少年从厨房走出来,还套着围裙,身材高挑。
林鸥飞上初中后个子窜得快,加上林母餐餐给补充肉蛋奶,现在已经长到了一米八,林母常用的围裙套他身上显得有些局促。
掀起冷白眼皮,林鸥飞将透明玻璃盆装的面搁到桌子上,放在辛禾雪跟前,“冷面,吃吧。”
“嗯?”
辛禾雪抬头。
林鸥飞:“你不是说午饭没胃口所以没怎么吃吗。”
辛禾雪为难地看了一眼整盆的冷面,“但是,也不用做这么多……”
“难道我不用吃吗?”林鸥飞问。
辛禾雪拿筷子分给他,“我再拿一个碗?”
林鸥飞没接,又说:“你先吃,我现在还不饿。”
嫩绿黄瓜切丝,汁水丰沛的番茄切片,水煮蛋分两半,辛禾雪不爱吃的蛋黄已经挖掉了,辣白菜贴着透明盆壁,荞麦冷面窝在冰凉汤水里,蒙一层油泼辣子,洒上白芝麻。
辛禾雪用筷子搅了一圈冷面,又夹了黄瓜丝,尝了一口,眼睛亮晶晶,“好吃。”
“第一次做。”
林鸥飞淡淡道。
[前五次不算。]
[果然失败是成功他妈。]
辛禾雪瞠目结舌,瞟向林鸥飞。
从儿时到长大,奇怪的各种声音伴随了他将要十五年,辛禾雪原本以为自己在幼儿阶段结束之后,伴随泛灵心理的消散,应该就不会再听到别人没说出来的声音了。
K在他小的时候解释说,因为他是无敌的天才小猫,所以能够听见。
辛禾雪不是很懂他的意思,但是喜欢被夸,于是没有再继续向K叔叔问十万个为什么,翘翘尾巴去和小朋友玩了。
至于现在……
辛禾雪觉得自己说不定不只有心脏病,他可能还有一些幻听现象。
不过他不喜欢去医院,所以也不打算去精神科问诊。
而且,如果治好了所有的幻听症状,K说不定也会因此消失了,辛禾雪还算蛮喜欢这个懂得很多的怪叔叔,并不觉得他烦人。
辛禾雪一边吃着冷面,一边给一旁的路阳讲题目。
“啪”地一下,辛禾雪手掌拍在自己小腿上,那里鼓起了一个小包,直发痒。
估计是路上经过下水道旁边,蚊子咬的。
林鸥飞提醒:“清凉油在我书桌抽屉里。”
“嗯。”辛禾雪搁下筷子,“我去涂一下,林鸥飞你帮路阳讲一下题。”
清凉油果然放在了林鸥飞房间的书桌抽屉里。
辛禾雪拿旁边的硬币撬开了铁盒盖子,挖了一指腹,涂抹到小腿的蚊子包上。
放回去的时候,他眼角余光一捎,发现书柜最顶上单独的一层,只放了城堡积木和一本童话书,保存得很好,没有落灰。
好像这么多年都这么放?
辛禾雪侧了侧头,得出结论。
果然林鸥飞心口不一,看着长大了,实际上还有一颗童心。
他重新回到客厅的时候,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林鸥飞显然不是当老师的料,不仅缺乏对于笨蛋的同理心,嘴巴还跟管制刀具一样。
“滑动变阻器的电阻等于-10Ω?你短路了吗?”
“总共1000g水,题目告诉你含糖率是多少?你居然能算出2600g糖,少的水其实都到你脑子里了。”
林鸥飞纵观习题,“你妈生你的时候,是不是把你扔了,养大了胎盘?”
路阳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辛禾雪出来时,马上挺直腰板,骂狗还得看主人呢。
辛禾雪叹了一口气,劝道:“林鸥飞,你别这么说朱阿姨,她也不想的。”
路阳悲愤!
林鸥飞说:“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让阿姨带你去检测一下智商。”
路阳愤怒地跑回家,深刻谴责了林鸥飞,朱翠风和路国兴拽着他直奔市人医精神科。
医生检测到一半,说父母带来得太晚了,开药回去吃。
路阳呐喊,我没有精神病,我不用吃药!
经过医生解释,他悲伤地得知,小时候老师说他多动症居然真不是气头上骂人的,经诊断他得了Apple。
朱翠风和路国兴忧心忡忡地回到家,看着儿子冲进房门嘭地关上。
“怎么办?你儿子明年就要中考了。”朱翠风问。
“医生不是说能够药物治疗嘛,放宽心。钱的事情也别着急,这次厂里一共下岗了八百人,不只你我,我明天就和庄平一起出去找工作。”路国兴一边宽慰,一边给妻子捏肩放松。
“钱还好说,你别忘了刚结婚那会儿我精打细算过日子的本事。”朱翠风说着说着,面露愁容,头开始痛了。
“我更担心的是,你说路阳小时候皮成那样,我也想过是不是要带他去医院看看。后来有禾雪管着才表现好点,禾雪又要考一中,到时候和禾雪分开了,你儿子岂不是要去当街头霸王了?”
“再看看吧。”
路国兴叹气。
打医院回到来,已是夜深了,朱翠风去厨房煮了锅丝瓜鸡蛋面。
她端着一碗热乎乎的面推开路阳房门,脸上是罕有的和颜悦色,“儿子,饿了吧?先吃晚饭,妈给你做了……”
路阳坐在书桌前,苦大仇深,下巴勒着个麻绳,顶端捆天花板上。
朱翠风尖叫一声,“路国兴,你快来啊,你儿子要上吊!”
路阳木着脸,“……妈,我这叫头悬梁锥刺股。”
朱翠风汤面都要撒了,“路国兴,外星人把咱们儿子掉包了!”
第217章 钟情妄想(15)
辛禾雪觉得自己的血型有点儿讨厌,太招蚊子。
“嗡嗡嗡……”
“嗡嗡嗡……”
全方位立体环绕的声音。
他挥舞手中的利器。
噼里啪啦。
蓝紫色电流窜过,把恼人的蚊子电了个外焦里糊。
辛禾雪松了一口气,停下来摘了两颗果盘里的紫葡萄,少了害虫,连果子都变甜了。
“嗡嗡嗡……”
一不注意,又卷土重来。
手指尖的葡萄一下子捏裂开了,汁水腻腻地淌在指节上。
他去厨房刷刷地洗干净了手,拿毛巾擦干,就跑到庄同光门前,“哥哥……”
忽地,发觉不对,“嗯?”
辛禾雪的动作一顿,因为手底下的门把竟然传来锁芯转不动的咔咔声响。
庄同光把门锁上了?
因为之前那些同学说的话吗?
可是他又不会偷玩庄同光的游戏卡带还弄坏。
而且,庄同光根本不打游戏。
辛禾雪很清楚他哥哥是一个认真踏实除了看看书踢踢足球没别的什么爱好的孩子。
“我在。”
庄同光促声回应。
房内传来细碎的声响,听上去像是有些慌乱地盖上了书。
下一秒庄同光从里拉开门,出现他面前的是一张戴着漆黑方框眼镜的脸,结合了父母外貌上优点,剑眉星目,鼻梁高挺,架着的眼镜是过年的时候去商场眼镜店当场测视力适配的。
上高中之后庄同光的裸眼视力就倒退了,又因为他个子高,座位安排在教室后排,看不清老师在黑板上的板书。
庄同光喉头紧了紧,下颌轮廓线条分明,他对辛禾雪解释道:“我刚刚在换衣服。”
针对锁门这件事。
辛禾雪纤敏的神经已经察觉到了不对。
如果是换衣服匆忙来开门,为什么又戴了眼镜?
而且他听到的动静不是这样。
不过他没有戳穿哥哥的谎言,辛禾雪侧头看向屋里,“哥,蚊香液是在你房里吗?我在客厅没找到。”
庄同光眉头一皱,“不在橱柜里吗?”
他从房间里出来,客厅里的电视盖着细白纱线勾花防尘布,还在不停歇地播放着节目。
庄同光翻箱倒柜了一阵,终于在矮桌底下的一个放药品的篮子里发现了蚊香液。
也不知道是谁把它们塞到这里来了。
“找到了。”
庄同光唇角提起不明显的笑,余光一瞥,弟弟从他房里拿着本书出来,一时间都忘了自己还探头在桌底下,直接慌忙地撞到了后脑勺。
“哥哥?”辛禾雪担忧地问,“你还好吗?”
他晃了晃手里的书,“我有本书找不到了,原来是前几天在你房里睡午觉落下了。”
辛禾雪的房间下午太阳大,晒得墙都好像会呼吸热气,所以他经常到庄同光房里偷凉。
“嗯。”庄同光好似松一口气,拍了拍裤子蹭的灰,“找到就好,电热蚊香液也找到了。”
又叮嘱道:“明天就要开学了,你早点睡。”
现在已经快十一点了,辛芝英和庄平都已经回房睡觉了,按照以往的习惯,辛禾雪也不应该这么晚还没回房。
庄同光觉察到异常。
难道是父亲被裁的消息没瞒住辛禾雪?
辛禾雪年纪小,加上要备战中考了,家里不打算让他为这些事情分心。
庄同光试探地问:“有心事?”
辛禾雪摇摇头,想了想还是坦白道:“我还没和路阳说……考一中的事情。”
毕竟这是一件大事,他和路阳幼儿园之后都没怎么长期分开过,更别说是未来三年不在一所高中念书了,辛禾雪担心说了之后让好朋友难过,有点儿逃避的心态在,所以没去找路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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