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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禾雪环顾教室一圈,发现不只是教室地板是干净的,连门后的垃圾桶都倒过垃圾了。
路阳甚至把每组的桌椅都摆整齐了。
“那个,我看到黑板上写的今天你值日。”路阳抓了抓后脑勺,“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辛禾雪剩下的工作,就只有拿打湿的抹布擦擦讲台和黑板了。
他盯着路阳一会儿,“你很紧张吗?”
辛禾雪很容易能够体会到其他人的情绪变化,路阳现在表现得有点焦灼,甚至通过做清洁卫生工作来转移注意力。
果然,像是被他戳破的气球,路阳一下子泄气垂头。
“说不紧张肯定是假的……好多天没有完整训练过了。”
电厂附中的篮球队也从来都不强势,本来学校的学生也不多,队员也都是矮子里头拔高个组成的。
“好了,深呼吸。”辛禾雪的手按在他背上,引导着说,“呼——吸——”
附中没有冬季的棉袄校服,不怎么管学生们冬天穿什么,保暖就行。
而路阳只在秋季校服外多套了一件藏青色的尼龙夹克。
辛禾雪问:“你不冷吗?”
“不冷。”路阳摇头,反而抓狂地说,“我现在觉得焦头烂额。”
不得了,路阳都会用标准的成语表达自己了。
辛禾雪叹了一口气,叫他坐下。
借过来旁边同学的椅子,他和路阳面对面,摆出促膝而谈的姿势。
“路阳,有一件事我希望你明确。”
或许是感受到辛禾雪语气中的严肃,路阳的面色凝重起来,手放在膝盖上,紧盯着对方的脸,“你说。”
长睫毛像是蜻蜓翅膀般闪动,辛禾雪掀起薄薄眼皮。
“我不希望你给自己太大压力,当然,适度范围内的压力也不是坏事。”
他认真道:“你别把事情想得那么坏,有时候你只是在钻牛角尖,你现在成绩已经进步很大了,哪怕最坏最坏的结果也就是你没有考上一中……”
“那我们岂不是没法在同一所高中念书了?!”
路阳瞪目如铜铃。
辛禾雪反问他,“那会改变什么吗?”
路阳吞吞吐吐,“我、我不知道。”
“你觉得,不在同一所高中就会颠覆一切?你不再是我最好的朋友?”辛禾雪将他犹豫不敢说口的担忧通通摆出来。
“可是我们幼儿园就认识了。”他的眼睛像是静谧的湖泊,看着路阳,“我们认识十年,占了彼此生命的三分之二。”
“你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路阳怔怔地看着他。
辛禾雪见他听进去了,继续道:“所以,高中的三年不算什么,我们能在同一个学校当然很好,但如果不在同一所学校,也不会改变其他的事情。难道你会因为上了另一所高中,就不再和我一起玩了吗?”
路阳猛地拨浪鼓摇头,“不会,我还要天天来找你,反正我们住得那么近。”
这不就想通了吗?
辛禾雪舒缓脸色,“所以,放轻松一点。太紧张的话,比赛也没法发挥出正常水准。”
“好、好好,放轻松,放轻松。”路阳忽然呆呆傻傻地问,“辛禾雪,你有没有觉得这间教室好热啊……”
心跳、心跳也好快。
辛禾雪说,我是他最重要的朋友。
路阳的眼睛直了,他按住疯狂的心脏,热度直冲天灵盖,像是高压锅放气一样喷出滚烫气体。
“YES!!!”路阳原地蹦起来,一收拳,“加油,路小阳!”
辛禾雪:“……”
他好像要的不是这个亢奋效果。
………
十二月的第二周,天气终于好起来,冬日暖阳,晴空万里。
但事情好像就是在灿烂的日子急转而下。
十二月中旬市里的篮球比赛,在周末举行,辛禾雪和林鸥飞也跟着去看了。
比赛进行中的时候,原本领先的附中队伍中,队员蔡树上篮,对方球员垂直起跳封盖,两人不慎在空中撞上,蔡树倒在地上时身体沉沉闷响,痛苦地叫起来,去握火辣辣疼痛的脚腕。
他在落地时扭伤了。
附中换上去的替补水平不够,加上就像林鸥飞说的,他们学校队伍的人都太紧张了,后半场比分无悬念地被追回来。
后面的赛事也不容乐观。
辛禾雪能看出来路阳已经尽力了,可惜附中的队伍还是和团体名次失之交臂。
他原本已经想好了怎么安慰失魂落魄的路阳。
结果临到家的时候,路阳自己重振旗鼓,“其实还有一次机会。毕竟篮球是团队项目,特招录取时,参考团队名次所占的比重大,老师说实在不行就让我单走田径,他之前就给我报了市级运动会,抓两手准备。”
“总之,你看好了。”路阳笃定道,“我会叫你看看,辛禾雪最重要的朋友的实力!”
路阳说的市级运动会,因为场馆冲突问题,最终正式通知安排在了十二月底。
恰恰是日历的最后一天,元旦假期前。
因为当天要上课,加上数学科目安排了小考,辛禾雪就不能请假去看路阳比赛了。
明天就是元旦,假期前的最后一节没有排课,和以往的周五一样,他们下午三点半就放学了。
辛禾雪慢吞吞地收拾着书包,把假期作业折好放进去。
林鸥飞因为要和林母一起去省城,所以一放学就去赶车了,估计明天才回来,他们放学不一起走。
今天是个晴天,下午的太阳仍旧灿烂,光线穿过没有窗帘遮挡的玻璃,照入教室里。
发给路阳的作业和卷子全都散乱地堆在桌面上,他一份份地分类叠好,再低头去看抽屉里是否还有遗漏的作业。
抽出其中的语文练习册时,不慎将一个牛皮纸封面的本子也带出来掉在地上。
拾取的动作顿在半空,辛禾雪目光定了定,蹲下来。
——今天辛禾雪夸我浑身使不完的牛劲,应该是在夸我吧?虽然他看起来好像不太高兴?
——蔡树从市里回来,说那个八喜冰淇淋很好吃,攒钱,冰淇淋好不好吃辛禾雪一吃才知道。
——不用攒了,我妈把我零花钱停了,决定把不要的儿子卖到废品站回收。很伤心,感觉出生的时候和脐带一起剪断的不只有我的智商,还有我和朱女士的母子情分。
——但是辛禾雪今天夸我成语用对了,还给我分了牛奶糖,又开心起来了。高兴,想唱歌,辛禾雪说敢吵到他耳朵就要揍我,算了,不唱了,我在心里哼。
——跟辛禾雪在办公室外吵架了,都怪林鸥飞,凭什么他可以和辛禾雪一起上一中?看见就来气,讨厌所有聪明人!!!(全宇宙最聪明的辛禾雪例外)
——找体育老师拿了特长生申请表回来填,去个办公室的功夫,怎么辛禾雪下午就不来上课了??都是我的错,早知道上午就先道歉了!
——一下午没见到人,我已经十个小时没和辛禾雪说话了!难受难受难受难受难受……
似乎是一本零散的日记本,并不是每天都写,日期断断续续。
这一页的内容没了,辛禾雪没翻页,他把日记本收起来,放回抽屉书本当中,只把各科作业整理完放自己书包里一起带走。
年末的最后一天。
因为接下来的三天元旦假期,大家走在路上都喜气洋洋的。
辛禾雪在筒子楼下的桌椅写作业。
如果是夏天,这个地方会有很多人搬着藤椅竹椅下楼乘风凉,大人坐着侃大山,小孩在旁边疯玩,不仅消磨时间,还能省点风扇空调的电费。
不过现在是冬天,树上面叶子都要掉光了,稍微显得寂寥。
他刚写完一份英语试卷,日头稍稍西移,抬起视线看时,有几个小孩子在路上踢着球追逐打闹而过,嘻嘻哈哈的笑声回荡。
辛禾雪觉得这个场景有点像是他们几个人小时候。
什么时候长大了?
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了,那什么时候成为大人?
辛禾雪将英语试卷塞回包里。
拿出荧光笔和刚刚回来路上在文具店买的彩色卡纸,直尺画了个方形,用剪刀慢慢地裁。
晚霞绯红,筒子楼上星星点点的灯光亮起来,大开的窗户里飘出饭菜香。
那群小孩子的球又踢回来,在大道中央玩闹,身后晚归的大人摁响自行车铃铛,还没来得及说话,却有人比他还要着急,“让让让让——!”
辛禾雪站起来,期待结果,“怎么样?”
路阳像是一个凯旋的骑士,红光满面地冲回来,胸前金牌一摘,挂到辛禾雪脖子上。
“第一名?”辛禾雪高兴道。
路阳重重点头,兴奋地把辛禾雪举起来转圈,“啊啊啊啊——我做到了我做到了!”
天旋地转,心脏跳得很快,嘭嘭响。
他很快意识到,这道响得蓬勃有力的心跳声来自路阳的胸膛里,在冬夜,少年体温却热乎乎的,像是一个火炉。
路阳兴奋过了头,直到辛禾雪捶他后背说自己要晕了,他才把辛禾雪放下来,还一副很是不舍的样子。
盯着奖牌看了好一会儿,辛禾雪确认道:“真的,第一名。”
路阳得意洋洋,“这对我来说,简直是小意思。”
第二名和他距离咬得有多近,这种事就不必要说了。
不过,路阳确实认为自己没有跑尽全力,他唯一跑得最快发挥最好的一次,是背辛禾雪从附小跑到厂医院。
那场比赛没有裁判读秒,也没有对手竞争,但那种风驰电掣的体验,路阳希望不要再有下一次了。
好在医生说,辛禾雪的心脏病只是轻中度肺动脉瓣狭窄,日常活动里只要不是剧烈运动极限运动,都不会受什么影响。
“我路上碰见了我爸,我爸说为了庆祝他下班了要去买两只烧鹅。”路阳兴冲冲邀请,“你们家晚上来我家一起吃饭吧!”
辛禾雪点头,“好,我回去和姨妈说。”
他垂覆眼睫,“还有……奖励。”
路阳手心里被放了一张卡纸,彩绘笔画着小猫小狗,大大的字写着——
[和好券]
持有者:路阳。
承诺方:辛禾雪。
有效期:无限。
“以后如果我和你吵架冷战,哪怕是严重到不相往来,你都可以选择使用它。”辛禾雪说,“这是你的免死金牌。”
路阳怔怔地抬起头。
远处有人在放元旦前夜的烟火,呼啸着直升夜空,砰砰炸响。
“新的一年到了,辛禾雪。”
第221章 钟情妄想(19)
临近过年,筒子楼里煎炒蒸炸的烟火气日渐浓起来了,更加少不了的是街头巷尾小孩子玩擦炮的火药味。
不知道是谁家皮孩子点了个“地老鼠”,一路窜连带彩色火花追人跑,大清早就听见大人热闹地教训起孩子来了。
家家户户都正忙活着打扫屋子,桶盆里头水晃荡,擦过门窗再去洗抹布,整桶水都浑了起来。竹竿绑上破扫帚,捅在走廊天花板上,一下一下哐哐响,把角落的蛛网和灰尘一起搅下来。
肥皂水拖地之后,花板砖水光粼粼,布着点细小白沫,庄同光去淋浴间洗拖把。
窗玻璃上的陈迹擦不干净,朱翠风嗑着红瓜子,祭出秘方,“用白酒擦嘛,再加点牙膏,什么厨房油污,水龙头的水垢,保准都擦得干干净净!”
“我们家的窗户擦了以后,瓦亮瓦亮。禾雪你别站上面擦了,这么高,多危险啊。”朱翠风一边说着,一边指使,“路阳,你去。”
辛芝英倒了两杯茶,给上门的朱翠风和路国兴,忙劝阻道:“不用不用,怎么好叫路阳上门来给我们擦窗户?路阳,你坐着,桌上有果盘。”
朱翠风赶紧道:“辛姐,路阳这小子,好使的,干活利索,没事的,保准给你们家窗擦得和新的一样。”
她叫辛芝英别这么客气,“辛姐,我真的是心悦诚服喊你一声姐,要不是你们家禾雪,呦呵,路阳能考上一中?我以前真的是祖坟冒青烟都不敢想。”
“那确实是路阳争气。”辛芝英笑道。
朱翠风摇头,“他?他初二下学期的期末考才考个三百分,要是没有禾雪给他补习,中考能考五百二?我就是把全市的寺庙都拜个遍,他也就是个二百五。”
“……妈,你能别说了吗?给我留点面子。”
男生出声打断了闲聊。
才不过一年光景,路阳的身高已经突破了一八五的关卡,还保持着继续增长的趋势。
乌浓浓的两道眉,张扬出年少的锐气,身上穿着藏青色连帽卫衣,外边只套了一件牛仔夹克,看上去好似一点都不受冷空气影响,反而还热烘烘。
路阳道:“辛禾雪,你快下来,我擦就好。”
他伸出手护着,正好当人形扶手,让辛禾雪借力稳当地踩回凳子上。
不像是路阳天天训练在太阳底下晒出来的小麦色,辛禾雪上高中之后每天户外运动量几乎只有上下学骑自行车,他体育课也一般在馆内打羽毛球,因而一身肤色白皙,雪晃晃。
乌发刘海搭在额前,一小颗黑痣安静地点在眼尾。
辛禾雪把抹布交给路阳,自己去洗了手。
朱翠风还在和辛芝英唠家常,“你说这孩子长大了就是不一样,在外边是要面子不能说了。以前他天天闯祸我三天两头被叫到办公室挨老师批评的时候,他也没管他老妈要不要面子。”
“辛姐,我真羡慕你。”情到深处,朱翠风将杯子一搁,握住辛芝英的手,“你家里两个不用操心的娃,都考上了一中,禾雪还是菱州市状元,我感觉七月份那会儿在家属区大门挂横幅还在昨天,我光是帮忙扯个横幅都红光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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