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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真首次产生灵识,就是在郭府的血池里。
到处都是孩童的哀嚎,嘶鸣,哭泣,鲜血从瘫倒在地上的孩童脖颈处汩汩流出,浸染了池水,越发浓重的血色。
血腥味喷涌冲天,不断的有断臂残肢被仆人丢入池子里,甚至有的时候,是没有彻底断气的整个孩童。
那是它们的食物。
起初,同在一个池子里的,除去恨真,还有其余二十九条锦鲤。
后来这二十九条也葬身在恨真的鱼腹。
他是从血池里厮杀出来的。
只有炼成了的血锦鲤,才能离开血池。
恨真从产生灵识开始,他混沌的脑海中只有“厮杀”这一个念头,血肉喂养让他的黑鳞片化作血鳞片,为了撕咬那些不知道是食物还是被称为“同伴”的东西,口腔长出了双排的鲛鲨牙,锋利森寒。
到了这一步,食人血锦鲤就已经炼成,他彻底与原初的锦鲤一族区别开。
在管理鱼池的仆人兴高采烈地去呈着血锦鲤,去禀告郭老爷时,恨真第一次听懂了人族的语言,郭老爷道:“杀了它,今日的晚餐上桌吧。”
恨真混沌的头脑中,除去“厮杀”,产生了第二个念头,“生存”。
养虎自啮,养虺成蛇,养蛊则反噬,那么饲养血锦鲤,也将付出相应的代价。
当鲜血喷溅到恨真的脸上,几滴甚至渗入了眼眶之内,在背负了一百六十三人的血孽之后,恨真终于形成了完整的思维与意识。
郭府上下的六十三口人,尽数死亡。
血流聚流成河,涌到外面的街巷。
这很快引起了官府和太初寺的注意,伴随着京城百名孩童失踪案的真相解开,恨真遭到了太初寺僧人的围追堵截。
他的修为早就在众多血孽的酿就之下暴涨,这些寻常的僧人们不是他的对手。
恨真原以为自己会丧命在国僧了意的手上。
但比了意先到来的,是了意的亲传弟子渡之。
恨真同他在京郊鏖战了一天,那时候恨真虽然修为暴涨,但实际上只会厮杀那一派的蛮狠打斗,刚成形的心志仍旧如同野兽,全无半分谋略,因为反应不及时,最终进入了渡之趁机布下的天罗地网当中。
他的躯体被送进安宁塔镇压炼化,而他的神魂在最后的紧要关头冲入了渡之的额心当中。
正因如此,恨真已经寄住在渡之的躯体中很长一段时间了。
他可以借对方的眼睛,看见一切对方所见的内容,也可以借渡之的耳朵,听见所有交谈的声音。
尽管他无法控制这幅躯体,甚至在出声干扰这和尚的时候,还会被清心诀压下去。
只有在每逢月圆之夜,妖鬼横行,阴气大涨之时,恨真的实力能够得到大幅提升,而同时的,渡之的修为会因此削弱。
他尝试过多次想要抢夺这具身体的控制权,但依然被渡之镇压下去。
渡之的意志之坚定,确实与寻常凡人不同,恨真使出了万般手段,也无法动摇对方的意志。
恨真需要一个契机,既然无法夺舍,那他也要摆脱渡之这具用来当做监牢关押他的躯体。
而这个契机,恰恰好出现在眼前的青年身上——
渡之的软肋。
恨真已经通过渡之的眼睛,视奸对方很久了。
他一直盯着辛禾雪,一直盯着辛禾雪,一直盯着辛禾雪……
久到甚至误以为胸腔中的心跳是自己的。
结果发现是这秃驴动了凡心,犯了色戒。
却还不明不白,连爱是什么都捋不清楚。
恨真急切地需要一个新的躯壳,他不能一辈子困在渡之的身体里,做一个没名没分的老王。
他要给辛禾雪当狗。
这个梦境的构筑,就像是瞌睡送枕头。
有什么办法能够动摇一个自出生起魂魄就缺乏七情六欲的和尚?
那就是让他意识到,他对辛禾雪产生的,到底是何种感情。
恨真的回忆与想法闪过,在梦境里,也不过是几息的功夫。
血色的眼睛贪婪地扫过辛禾雪的肌体,侵略性极强,像是毒蛇的信子一点一点不遗落任何缝隙地舔过,让辛禾雪莫名升起一种感觉,好像自己浑身不着一物地被对方侵犯了。
而他现在的状态和不着一物只差上身的一件单衣,这种受到冒犯的感觉让辛禾雪蹙起眉心。
辛禾雪冷声道:“再看我会弄瞎你的眼睛。”
恨真满不在乎,毕竟这不是他的眼睛,尽管如此,他还是渴极了一般咽了咽口水,滚动的喉结正好卡在辛禾雪掐着他的双手虎口处,恨真笑了起来,“比起弄瞎我的眼睛,你最好还是直接杀了我。”
否则……
恨真贪婪地嗅闻着锦鲤妖身上的冷香,巨大的、空虚的、无穷无尽的食欲暴涨。
“否则,有一天我会控制不住地吃了你。”
恨真所说的,是物理上的吞食。
永远无法得到满足的庞大食欲,终归有一天会吞噬怪物的神志,他会吃掉一切可以充当是食物的人、鬼和妖。
恨真抬手,身上的青年手腕细而窄,他毫不费力地环圈锢住了对方的手腕。
指腹在内侧轻轻摩挲,带来轻微的痒意。
辛禾雪从他有恃无恐的态度能够判断,自己暂时还杀不了他。
他不会浪费精力在这种无法一击必杀的对象上。
因此手中松了松力道。
人体原本因为缺氧而发紫的面色逐渐恢复正常。
辛禾雪:“你到底是谁?”
恨真:“这不重要,因为你会在两天之后忘记。”
辛禾雪微微一顿,对方就连他会七日一清空记忆的事情也了解得如此清楚,这让他心中的戒备又强了几分。
恨真不紧不慢地说:“你不杀了我吗?”
甚至有心情笑,“用这双腿,绞紧我的脖子,用力一拧,这件事情很轻松的。”
辛禾雪冷眼睨视他,“你在渡之的身体里,我不会做伤害他的事情。”
毕竟是目标对象,如果杀死了,这个小世界也会崩塌。
他会被扣工资和绩效。
恨真却误解了他的意思,一边笑着,一边却一口牙都要咬碎了,“真是情深义重。”
【恨真爱意值+5】
恨真?
辛禾雪不知道这个占据渡之身体的人是谁,剧本里显然也没有与之有关的信息。
他问K:【这是谁?】
K回答道:【隐藏款的目标对象。】
隐藏款?
抽盲盒吗?
辛禾雪看着对方欠揍的笑容,双目微微眯起,比起抽盲盒,他更想抽对方巴掌。
恨真道:“好吧,我会让你的情人出来的,不过,在此之前……”
他伸出手去,碰到了辛禾雪的右脚踝。
那足踝上的一双玉镯,咔的轻微一声响,断裂开来。
辛禾雪诧异地看着他的动作。
恨真幽幽道:“自由的小鱼,游得快些吧。”
否则,他一定会在之后追上去,将食物拆吞入腹。
恨真眼中的血色浓重。
终于,在月亮被乌云掩映的时候,眼中的殷红逐渐像是一滴血坠入水中,四散稀释开来。
渡之从这具身体中醒来,先是按压住了头痛欲裂的额际,看向辛禾雪。
“……是湿的。”渡之平静地陈述道,“有水。”
辛禾雪:“……闭嘴。”
渡之看着辛禾雪从他身上下来,看着辛禾雪整理衣物,拢起来的薄衫将所有狎昵的痕迹遮掩住。
渡之低头,望向自己产生了生理反应的地方。
“……”
辛禾雪闻到了空气中的烧焦味,疑惑道:“起火了?”
与其说是突然烛台倒了起火,倒不如说是梦境正在坍塌,被火光吞噬。
熊熊火焰,赤色的火光映得青年玉面薄红。
渡之的眼中只余下他一人。
渡之牵住辛禾雪的衣袖,神色空茫,似乎头一次理解了胸腔内传来的鼓动感意味了什么。
“我好像是……”
爱你的。
【渡之爱意值+25】
【目前渡之爱意值100】
………
一场幻梦,现实中不过才消耗了两柱香的功夫。
辛禾雪对苏醒的渡之道:“是桂花。那些歌女身上有桂花香。”
难怪那日他们看见的读书人上吊的桂树上,没有任何一朵桂花开。
湖心楼的楼主,恐怕真身就是桂树,那些歌女都是桂花所化。
渡之沉眸不语。
过了一会儿,好像才缓过神来一般,他对辛禾雪道:“我去除妖,你且在此等我。”
既然爱意值都刷满了,寻踪镯也已经被拆下,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辛禾雪轻轻弯起唇角,假意答应了渡之,“好,那你要快些回来。”
只是在渡之一走,辛禾雪的脸色就冷淡下来,他向外离开。
他已经打听清楚,也计划得详尽了。
南方的举子上京赶考,必定要经过位处京郊与许州交接地带的不周山,从山上的驿道而过。
辛禾雪只需要守株待兔。
他离开了这湖心楼。
耳畔响起窸窸窣窣的噪音。
辛禾雪警觉地回眸望了一眼假山水榭,却瞧见了从湖中蜿蜒爬上岸边的大蛇。
那蛇的腰身近有老榕树一般三个成年人环臂一般粗,长得望不见蛇尾。
辛禾雪的脸色刷地白了。
是蛇……
比蝎子还可怖的生物……
过度的惊厥,让他眼前黑点、白点地绽开了烟花。
“扑通”一声,岸边的青年人影已然消失,水花溅到草茎上。
鲤鱼漂浮在湖面上,翻起雪白的肚皮。
第61章 失忆(16)
渡之的武器来不会轻易示人。
很多时候,那些妖鬼都有本身致命的弱点,像是僵尸旱魃惧火,一把火便可以将坟墓中的白毛僵尸烧成一捧灰,掀不起什么大浪。
而眼前这真身为桂树的湖心楼主人也没有什么可怕之处,渡之仅凭身法,几个来回之间就地制敌,将那湖心楼主人用缚妖绳捆住了。
而那些化作歌女的桂花本就没有多少攻击力,她们的攻击方式本就是通过桂香迷惑敌人,所谓的美梦成真也不过是虚妄之相,作出来的行卷、院后挖出的金子,等到时效一过,锦绣文章仅仅是胡言乱语的涂画,金子也不过是一堆石头,而美梦落空之后就可以筛选出意志薄弱者,真身再一催功,那些意志薄弱者都会抑郁寡欢,长此以往,待凡人的意志全都被摧毁之时,就会跟随桂香的指引,自挂东南山桂树。
那些自缢之人的三魂七魄,都是桂树的食物。
湖心楼做这些动作很谨慎,为了避免引起官府的注意,并不是过来的所有客人都会受到意志摧毁这样的影响,或者说,前来的客人本来就是经过了筛选的,他们往往已经受困于某件事情多时,听闻能够美梦成真就一股脑地扎入湖心楼,在桂香酿就的梦境里,又经过了第二轮的筛选,众多客人当中意志格外薄弱的,才会成为最终的食物。
渡之在交战之时有意识屏住了呼吸,何况在他留心念诀之下,桂香之于他不起任何作用。
可以任意转换形态的缚妖绳被抛起在空中,转瞬间变作了天罗地网,将歌女们一齐笼罩住,她们奋力挣扎,想要撑起这缚妖网,然而无济于事。
个个冷汗淋漓,脸色苍白地央求渡之,“大师,大师……我们是好妖怪,没做过孽啊!”
渡之无悲无喜,听她们信口雌黄的辩驳,脸上亦没有怒气,只是平直的声线沉下来,增添几分压迫感,“苏嘉自缢,难道与你们全无干系?”
见桂花歌女们哑口无言,他又诘问:“好妖怪?”
渡之从小被养在佛像脚下,早晚一炷香,晨钟暮鼓,磬渔梵唱,师父了意的教诲已经伴随着燃着的沉香浸入了他的精神。
世间被截然分成善恶两面,黑白二色,太初寺要护佑的正是凡间的安宁,妖鬼显然站在黑色的恶面。
渡之自八岁起跟随在国僧了意身边降妖捉怪,早就见多了茹毛饮血、草菅人命、伤天害理的妖鬼,他至今的所见所闻,还没有能够逃脱善恶两面、黑白二色规律的。
只不过……
除了那拥有雪白鳞片的锦鲤。
渡之直到现在也无法窥探清楚对方的想法。
在他黑白二色的世界里,辛禾雪好像是特殊的,非但不作恶,反而一路上还在帮忙,他的所作所为让渡之看不清楚。
渡之有时候看他,只觉得这人好似是透明的,非黑非白,只是倒映着色彩。
这也是渡之一直未曾想要将他收进阴阳二气瓶中的原因,渡之甚至还像个脚夫一样背着锦鲤妖从江州一路北上。
他不愿杀他,不愿伤他,退而求其次,那他也本应当将辛禾雪送到安宁塔中。
就连明明已经走到了许州的地界,距离京城不过还有两三天的脚程。
渡之却犹豫了。
他本不知道胸腔中的悸动意味着什么,倒是这场桂香梦境让他拨云见月了。
渡之决意等他降服桂木之后同辛禾雪说清楚。
这样想着,他眼底的情绪显得柔和许多。
只是再看向桂木和桂花时,冷然质问:“许州两年内自缢三人,失踪三十余人,难道不与你们有关?”
桂花歌女们面面相觑,发觉眼前这和尚果真对湖心楼的事情了解得七七八八,再怎样狡辩也无法动摇对方的心志,顿时担忧罪加一等,不顾桂木的阻拦,皆惶恐道:“大师,那自缢的三人是与我们有关不假,但是失踪的人……失踪的人却不是我等所害啊!”
渡之心知他们费心经营湖心楼,又是从木的妖物,原本就没有这么大胆,“那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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