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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比起在书房里独自睡椅子上的那个圣诞夜,现在她身边还多了另一个大活人的声音。
温无缺在被子底下伸出左手摸索着,熟门熟路地摸到了容鸢紧握成拳的右手。
她充满耐心地,留意着容鸢熟睡中越发急促的呼吸,一点点掰开容鸢发颤的五指,毫不在意地将自己的掌心,贴上那冒着黏腻的凉意的手心,握紧了那只手。
容鸢多半是在做噩梦,温无缺能从她不自然绷紧的指尖和前臂肌肉,额际冒出薄汗,紧锁的眉头,以及正快速震颤似乎在试图抬起的眼睑,判断出这一点。
她知道自己握着的这只右手的主人,大概在经历怎样的噩梦。
去年年底,容鸢那个倒霉弟弟李守节,跪在寒香寻和朱鱼面前,仰着那张和容鸢一点也不像的脸,涕泗横流,带着悔意全说了。
从李筠和慕容延钊为了容鸢在构建怎样的家庭,到这个看似完美的家庭是如何分崩离析,李守节又是带着怎样的心情欺骗并指责容鸢,几年后他又在李筠的自杀事件里扮演了怎样的角色————以至于李筠的死最终夺走了慕容延钊的理智与尊严,毁了容鸢的生活。
温无缺没有轻信李守节的话,她厌烦这个好像把忏悔当戏唱的青年。
她先让唐新词找关系,将李守节的话逐节查证过,刨去其中明显属于他表演的部分,推理出了核心的真相。
但是证明了实话,又有了一个新问题————真相未必等于解药。
温无缺已经在脑中演练过数次,将这些告知容鸢的场景,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说出口。
容鸢靠着自己,已经努力挣扎到了泥沼的边沿,眼见马上可以脱身了。
她看起来,似乎并不需要真相,至少她不需要被真相“拯救”。她在救自己,不管方式多笨拙。
温无缺判断,现在绝对不是一个告诉她的好时机。
她必须确认真相是容鸢自己需要的,而不是她们任何人觉得,她们“有需要”去告知容鸢的。
如果她今天仅作为一个老板,看中了容鸢的才能,想要收为己用,那么她恰好掌握的真相,会是一个很好的筹码。
温无缺可以凭此,轻易突破容鸢的心理防线,让她产生混乱,在脆弱之余向自己寻求意见。她们将以她来决策的形式,达成合作。
温无缺盯着容鸢略有舒展的眉心,想了想,觉得容鸢不能是她的下属或者合作伙伴。她受不了跟这么倔犟的人共事。
这种跟她多聊两句,自己反倒会上火的大宝贝,只适合跟着寒香寻混。
容鸢凌乱的呼吸里压抑的痛苦喉音终于消散,整个人也终于放松下来,复又陷入安稳的睡梦。
温无缺仔细辨认着,确认这人的寝息又恢复轻巧,才舒了口气。她没着急松开容鸢开始恢复温热的手,百无聊赖地用自己的五指指腹去摩挲容鸢的指尖,轻擦过容鸢出于职业习惯,总是修剪整齐又细心磨圆的指甲,再一路顺着容鸢指间的纹理,越过每一个指节,最终停留在了掌指关节处。
容鸢的指腹和掌心都有老茧————指腹的茧是因为国际象棋的训练,掌心的多半和车库里那只木雕鸟有关系————手指之间却很干净,只有中指的指节外侧有一个厚茧,读过书的人,但凡认真写过几天字,多数都有这个茧子。
温无缺的拇指在容鸢右手的虎口处多停留了一会儿,在想那儿的厚茧到底是她杀鱼杀出来的,还是捣鼓车库里那些木工工具而留下的。
她简短又细致地复习了一遍她很熟悉的这只手,换成十指交握的方式,再次扣住容鸢的手。
被握住手的人又在梦中动了动,依旧闭着眼,只是向着温无缺的方向转过身来,伸出没有被握住的左手,胳膊一展揽住了温无缺,把头靠在温无缺肩窝里找了个让她自己舒服的角度,便又不动了。
左半身一下被个大活人压住,这下轮到温无缺僵住了。
容鸢湿热的鼻息持续打在她的脖子上,她只觉得颈后泛起一层触电般麻痹的痒意,想伸手去挠却动不了。
温无缺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是她对自己醒来的时间非常有把握。
容鸢卧室和窗户和她的书房一样一样,加装的是多层的隔音效果极好的玻璃,搭配了非常厚重的物理遮光窗帘,确保屋内的人就是睡到大中午,也不会被阳光唤醒。
容鸢显然并不喜欢这样,她晚上睡前,都会刻意留一点空隙,不把遮光窗帘拉死。窗户在卧床的右侧————靠近温无缺平时喜欢睡的那厕————与卧床走向平行,因此昨晚容鸢选择将这个缝隙,留在了接近床尾的那一头,以免神经衰弱的温无缺一早被太阳照醒。
容鸢起床的时候,温无缺也醒了,看了眼透过那条缝隙,落在自己脚边的光斑,咕哝一声,翻身趴到了容鸢睡的那一边。
左上半身被容鸢压着睡了几个小时的缘故,她这一翻身,有一种感应不到左边肩膀的无力。
早上5点30分,这是十四每天早上雷打不动的如厕时间。
温无缺懊恼地趴在容鸢的枕头里,腹诽着自己好不容易摆脱了,每天5点多被要上厕所的十四大舌头刮脸,臭口水润肤叫醒的命运,结果忘了,能给狗养成这种变态生物闹钟的的人,肯定比狗起得还准时。
之前她睡在一楼的缘故,十四会选择直接叫醒她,让她帮忙开门。
容鸢一开始还下来看一下,发现十四会找她后,只要她在,容鸢5点多那会儿就不下楼了。今次既然两个人都睡3楼,所以容鸢轻手轻脚地起了床,自己去给十四开门了。
温无缺维持着静止不动,直到左边身体的血液循环恢复了,左手也能动弹了,都没能再次睡着,加上也没见容鸢回来,便干脆起床洗漱,换衣服下楼。
温无缺一级一级,小心踩着讨厌的悬浮式阶梯下了楼,打开了楼梯尽头防止十四上楼的宠物安全门,走进了一楼。
一楼的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甜味,温无缺不急不慢地先去围栏那边,确认了早上去户外排便回来,正在吃早饭的十四一切安好,才走向厨房那边。
容鸢正站在炉灶前,用英语“叽里呱啦”地跟人打电话,岛台上放着一个不锈钢打面盆,一袋面粉,一罐蜂蜜,还没来得及扔掉的鸡蛋壳,和空的淡奶油利乐包。
温无缺瞥了眼已经在灶台上架好的平底锅,确认容鸢是准备煎松饼,便随手把打面盆端过来放在吧台上,坐了下来,一手扶盆,一手抓着蛋抽的手柄,接着容鸢暂停的作业,继续搅打起了盆里的松饼面糊,边打边琢磨着给容鸢配个电动的打蛋器。
容鸢打完电话的时候,温无缺刚好已经打匀了面糊,看容鸢放下手机,便自然地越过岛台,将盆递给了容鸢。
容鸢接过打面盆,先放在灶台旁的料理台上,开小火热起了平底锅。
“我听你说什么‘收入’的,谁这么早打电话来说这个?”温无缺好奇地问。
“CPA,一直帮我代理报税的事。在国内的那几年才叫复杂,好在有她,像餐厅那边的收入算海外收入,要处理两边抵税的事,都是她帮我搞定的。我自己是能算,但算这个很费神。”容鸢应答着,转过身来,稍微打开水龙头往指尖滴了点水,再回身将水洒进平底锅里,判断预热程度,看差不多了,她便拿起墙上挂着的勺子,开始将面糊舀进锅里。
“专业的事交给信得过的专家,合理。”温无缺表示赞同,转而问,“话说回来,她不用睡觉吗,6点多就在跟你说这个?”
“她每天5点就起来健身了,是准备吃早饭去上班了,想起来我的事,打过来确认下。”容鸢观察着锅里摊开的面糊表面冒起了绵密的气孔,马上用硅胶铲仔细地给松饼翻了个面,同时尽量简短地解释,说,“我跟她说我最近开始兼职了,收入来源和构成有变,报备给她下。”
温无缺意识到,这还是她们第一次聊收入问题。
容鸢知道温无缺有钱,温无缺知道容鸢不缺钱,在国内的时候她们不曾谈过这个问题。
容鸢把两面煎熟的松饼盛出来,放在一旁备好的盘子上,又舀了一勺新面糊倒进锅里,单手抬起平底锅把面糊晃匀,重复刚才的煎饼步骤。
温无缺伸长脖子看她煎饼,回忆着刚才盆里的面糊量,心里估算着容鸢准备摊几张。
“怎么突然想起兼职?你身体吃得消吗?”温无缺决定直接询问,“是诊费方面有困难吗?”
“这兼职挺轻松的,我在帮我以前硕士时候的导师校阅论文,在她团队里挂个合同工助理的名头。每周工作10小时,她给我开1小时50刀的报酬。赚点我和十四的伙食费,免得长期下去有坐吃山空的风险。”容鸢翻着松饼,淡定地回答。
容鸢最后一共做了两份松饼,每份4层,整个松饼卖相十分凑合,容颜往松饼上淋上了冰箱里的蓝莓酱,和放在岛台上的蜂蜜,最后在两张饼的顶上各放了一小块奶酪。
做完了,她越过岛台,递了一份给温无缺。
温无缺双手接过餐盘,低头看看份量,心里直犯嘀咕。她严重怀疑吃完这份松饼,今天其他几顿就不用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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