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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了车祸的事。”容鸢沉默了一会儿,似乎也没斟酌出什么委婉的用词,只能继续直话直说。
“因为我身上的疤痕?”温无缺猜测,问道。
温无缺的四肢在8年前的车祸里都遭遇了不同程度的骨折,右手最轻————可能由于撞击发生瞬间,她下意识向右转身想开车门逃跑的缘故————她的手脚都经历过不止一次的以骨头重建为主的修复手术,她跟寒香寻笑着说过医生好像在给她的手脚拼图。先是碎掉的骨头,然后是神经、肌腱、血管等血肉。这些手术给她的手脚都留下了丑陋的疤痕,她不喜欢疤痕,后面人养好了还去弱水岸找寒香寻做除疤手术。去是没法全去掉的,但不细看确实看不出来。
一般女人爬她的床只图她的钱,根本不会细看。被她气走的前任倒是看到了,每次看到就开始哭哭啼啼,让她深思应不应该让寒香寻去引进点除疤的新技术,再给她弄淡点。
温无缺很笃定容鸢是看到这些疤痕联想到的。
“你在副驾上的反应不是晕车的反应,所以我今天早上还是问寒姐了。之所以到了今天才问,只是因为我原来觉得既然我们以后都是陌生人了,我撞见了陌生人的秘密而已,没有必要知道秘密的真面目。”容鸢说她又猜错了。
“寒香寻告诉了你多少?”这个问题温无缺倒是真的能肯定,寒香寻不会说太多。
“寒姐只告诉我是车祸,她说你坐在车的后排右侧,副驾驶的人不是你,副驾驶的那个人死了,而你受了重伤。经历了三年的治疗才慢慢靠复建重新站起来。”容鸢回答道。
“其他呢?”温无缺的语气开始热切起来,她追问道,“你没有继续问她车祸的其他细节?”
容鸢又否定了。清冷的声线搭配一贯四平八稳的语调,听着很冷漠,但也很诚实。容鸢说:“这已经是我要的答案了。我问她你是因为什么事情不敢坐副驾驶,她告诉我是因为车祸,副驾驶的人遇难了,而你是幸存者。这对我来说已经是我需要的全部答案了。我不需要再问寒姐更多的事。”
温无缺相信她这么说,就真是这么想的。容鸢不会撒谎。
“为什么?”温无缺心里困惑着,忍不住问出了声。
容鸢回答她之前,先将左手覆上了她的小腹,动作轻柔地揉按了起来,温无缺才发现自己又疼得抽搐了。她的精神刚才因为旺盛的好奇心,一时没空去察觉她身体上的病痛。
容鸢一边揉着她的肚子,一边说:“我看出来你不是晕车了,我不清楚原因,但我想,虽然只有短短几分钟,那几分钟里你还是信任大于理性才敢坐上我的副驾位。那天我就想过,等小寻学校的事解决完了,送她回家的时候要问下寒姐。不是可怜你才问的,是我误会你愿意顶着压力信任我。”
温无缺心里清楚容鸢说的“误会”是什么意思,但她以为容鸢这辈子都不会主动提这个事。
“我的大老板,你这误会是很大了。我派人查过你,怎么算信任你?”温无缺反问道。
“也没关系,”容鸢说,“反正你查不到的。”温无缺猜她这么自信,是因为那个石厅长的关系。石厅长和寒香寻,这两个人一明一暗都在帮容鸢掩盖她的过往。
“如果,我用你的英文名查呢?”容鸢的名字很常见,温无缺知道拼写方式。
容鸢想了想,说:“你应该能找到几篇论文,有我的名字。还有一些我用本名注册的社交网页,只注册,没发过东西。可能还能找到我为了申请大学,高中参加比赛拿过的奖。我没有犯罪记录,年满21岁前也没有用假ID去偷喝酒。”
“你是人类吗,社会痕迹这么少?”温无缺又被她逗乐了。
“我小时候也以为我是机器人。我一直到月经初潮后才相信我是人类。”容鸢竟然耿直地肯定她的玩笑话。
温无缺觉得容鸢确实是一款大宝贝。
“觉得你是机器人,那你还吃饭吗?你试过喝机油吗?”温无缺故意逗她。
“我试过三天不吃东西不喝水,不吃东西真的会很饿,但更要命的是不喝水,我第一次知道口渴是什么感觉。我的阿爸说我是机器人,我想了很久我身体里是什么构造,为什么我会又饿又渴?后来爸爸看我不对劲就喂我吃了,还追着阿爸跟他吵架,让他不要带坏我。”容鸢用平静的语气说着非常不符合常识的话。
“你有两个爸爸?”温无缺还是问了。
“我有两个爸爸,”温无缺背对着容鸢,看不到容鸢的表情,从容鸢的语气里听不出容鸢的情绪,容鸢仅仅是在平静地陈述事实,“他们都是科学家,爸爸是为了我才决定和阿爸结婚并移民的。只有在国外,他们才可以和彼此结婚,并且收养我。我们的年龄没有差到40周岁以上,如果在国内他们谁都无法单身收养我,除非违心和女性结婚,但爸爸跟我坦诚他做不出这么无耻的事。我不知道我亲生父母的事。从我懂事开始,一直都是他们俩。”
“所以你也成为了科学家?”温无缺想起了在容鸢家里看到的论文,匆匆一瞥她只看出和生化学相关,容鸢未必就是学这个的,相关专业还很多,理科、工科都有可能。
“我现在不是了。”容鸢淡道。
“那你现在把毕生所学用来帮寒香寻骗有钱人,会觉得遗憾吗?”温无缺不是很了解科学家,尤其容鸢这种成长于不同文化环境里的科学家,没准容鸢也有老外的习惯,觉得年近30岁重新出发做点不动脑子的事才是寻找真正的自我呢?
事实证明她确实不懂。容鸢说:“小温总,那些解说不算我的毕生所学,那都是很浅显的化学知识。”温无缺幻想她如果把容鸢这句话录下来剪辑进金明池发给客人的录音里,她能收获一群成功总裁心碎满地的玻璃渣子。还好寒香寻找了个老宋帮容鸢打理这些事,容鸢要是自己面对顾客,长成西施那样都没用。
温无缺当然不会做这么无聊的事,她的注意力在别的事上。
“我的大老板,你总算又肯喊我了。”温无缺试图在容鸢怀里转个身,好去看容鸢此刻的表情。背对着容鸢看不到她眼睛和表情的时候,温无缺实在无法从容鸢的语气里听出容鸢的情绪。————容鸢的阿爸说的搞不好是实话,容鸢真是仿生人。
容鸢却在这时先一步松开了她,温无缺刚坐起身就正好看到容鸢着急把头转向一边咳嗽的背影。温无缺起来太急,小腹又是一阵肌肉被牵扯后带动的疼痛。她深呼吸了几次以稍稍减缓这种抽疼的感觉,适应了这波疼痛后,她还是掀开被子,先爬下床去给容鸢找下水杯。
温无缺刚站在地上,光脚踩到木地上的凉意变让她一下又跌回床沿,在被窝里捂热的四肢仿佛一下又失去了血液。她抬手看看腕表,这次总共躺了约20分钟,远超过容鸢应该还她的部分。
她们靠一起那么久,她该痛经还痛经,容鸢该咳嗽还咳嗽,两个人挨着果然不会变成对方的解药。
卧室的门是被寒香寻一把推开的,容鸢咳嗽刚止住一点,正捂着嘴想回过身看看温无缺怎么样了,就看到寒香寻站在房门口。寒香寻目光如炬快速扫视了一圈屋内,看到容鸢她们的样子先松了一口气,但泄下去的气还没散随即变凝在了眉心。
“你俩可快躺好吧,我叫丫头把粥端进来。”
寒香寻将温无缺又安顿回床上,把容鸢白天坐起来时垫腰的枕头塞温无缺脑袋底下,又端起了床头柜上的空马克杯出去了。
再进来的就是寒江寻了,一手端着一碗粥,碗里各插了一只喝粥用的瓷汤勺,双手的小拇指上颇有技巧地各勾着一只马克杯,倾斜的杯身里装了7分满的水几次看着要因为她的走动被晃悠出来,最后愣是一滴没有撒漏。
容鸢目不转睛地看着寒江寻的动作,惊异于寒江寻为了少跑一趟用这种方法送来了食物和水,还都稳稳当当放在两侧床头柜上了,心道这孩子总是在这种奇怪的地方充满天赋。
“盈盈姐,鸢鸢姐,你们先吃点粥。鸢鸢姐你等等吃完饭要记得吃药。”寒江寻把容鸢的药盒从温无缺那边的抽屉,换到了容鸢现在躺的这边的床头柜上,交代她们道。
“谢谢小寻。”容鸢诚恳地说。
“鸢鸢姐你平时老帮我做作业,还帮我出头,帮你端个晚饭算什么啊。”寒江寻很豪气地说,“你有需要我也可以像如之姐姐那样背你去医院的!”
容鸢暗暗打量了一下叉腰放出豪言壮语的少女,脑内幻想了一下冯如之往她旁边并排站的样子,“嗯”了一声,说:“5年后如果碰到同样的事,我一定拜托小寻来背我。”如果寒江寻长到冯如之的个头或者更高些,又有冯如之那个让患者一看到就晓得不信赖她都不行的体格的话。
“你光谢谢鸢鸢姐帮你出头,不谢谢我吗?”本来躺着装死的温无缺这会儿状态看起来好多了,起码又能捏起嗓子说话了,“我的好大侠,你这样移情别恋,叫我好伤心啊。”
寒江寻立马绕着床尾跑过去,端起碗来学温无缺平时给她吹凉汤饭的样子,大力朝碗里的粥“噗噗”吹了两口气,再用汤匙搅动了几下,蹲在床边把粥伸到了温无缺嘴边,笑嘻嘻地说:“盈盈姐,好盈盈姐,那我喂你吃。”
“噫。”温无缺一脸嫌弃地往容鸢那边挪了几寸,说,“我看到你口水喷进去了,有你这么吹凉的吗?”容鸢听她声音都忘了夹了,别开脸不让二人看到自己在偷笑。
“盈盈姐,你嫌弃我!”寒江寻故意装作伤心的模样,还夸张地抹起了并没有眼泪的眼角。
“行了行了,你出去继续陪你妈吃饭吧,如果吃完了就去把作业写了,知道你一片孝心了,我要是英年早逝了我一车库的摩托车还是你的。”温无缺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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