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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永光走上楼梯,转过了弯,抬头看向二楼的楼梯口,商柘希站在那儿,手搂在如棠的脖子上,不让如棠向下看。商柘希才九岁,他没有哭,也没有叫,像幽灵一样守护着如棠,商永光看他的脸,背光看不清,商永光走上来,走到两个小孩子身边,这回他看清了那张白白净净的,天使般的脸。
没有一点表情,真正淡漠如天使。
商永光拉如棠的手,让如棠看自己,如棠抱着哥哥不撒手。商永光用了点力,把如棠拉过来,如棠受到了惊吓,漂亮大眼睛里有星星点点的泪。外婆把他当女孩养,那天如棠扎了双丸子头,绑蝴蝶结,穿白色仙女裙子。
“小棠,阿姨是自己摔下去的吗?”
“我不知道。”
“你看到了什么?”
“什么也没看到。”
如棠没有骗人,他什么也没看到。他在房间里画画,听到一声沉闷的,什么东西摔下了楼梯的声音,开门走出来,哥哥低头看着楼下,他也想看一看,哥哥捂住了他的眼睛。女人呼吸的声音像是风箱。
那声音让如棠想起了夜晚隔着玻璃窗扑闪的蛾子,在明亮玻璃上挣扎飞扑,灰幢幢的翅膀振动着,脸贴上来,像是人类在一下一下地抽搐,放她回家,放她回家,歇斯底里、哀艳又凄厉。
裹在一身红色套装里的飞蛾。
警察后来到过现场,录了两个孩子的口供。当时保姆在楼下吃饭,看电视剧,没听到声音,如棠在房间画画,商柘希在看书。何梦雨哮喘发作,走出了主卧求救,她努力走了一段,要走下一段楼梯时,跌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商柘希出来找母亲,发现人摔了下去,受到惊吓没敢上去看。那天晚上,何梦雨本来计划跟商永光出门应酬,换了一身漂亮的红色套装,礼裙没有口袋,身上自然没带哮喘药。
至于卧室为什么也没有药。商柘希的回答是,母亲经常随手放错东西,找不到了就责怪下人,这点在保姆那里也得到证实。何梦雨脾气不好,有一次丢了戒指,把下人叫过来骂,骂她们是小偷,可实际上戒指是被她落在了车上。那天全家上下出动,帮她找戒指,厨娘要回去做饭,也被骂一顿。
从早上找到了傍晚,如棠蹲在阳台往下看,他已经十个小时没吃上饭了,又不想下去。趁何梦雨在花园,商柘希回来带他下楼,两个人偷偷吃东西,商柘希做了三明治,又倒了两杯牛奶,如棠开了一包卡乐比清汤味薯片和一包笋形巧克力饼干,两个人坐在厨房柜子后面的地板上,野餐一般,任由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
那场事故判定为意外。
商永光没说什么,因为那也只能是意外。可他知道存在很多疑点,何梦雨再不小心,不会连救命的药也不放身边,但谁敢相信一个九岁的孩子谋杀了自己的生身母亲,那要多么狠毒的决心和多么冷静的谋划。
“如棠,你有没有看到你哥做了什么,是不是他把人推下去的,你有没有看到?”
商永光大踏步上来追问,如棠说不出话,他没有看到,也从来没追问过商柘希。可是他心里一直明白,他也不会告诉商永光——那天他跟商柘希吃午饭,何梦雨吃完走了,商柘希若有所思看了一眼餐桌上遗落的药瓶,之后何梦雨换了红色套装,下楼一趟,大概是找药瓶,没找到就走了。如棠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扭头看了一眼餐桌,药瓶不在那里了,后来何梦雨死了,药瓶却又在餐桌上出现——
如棠一直明白。至于何梦雨为什么会哮喘发作,是不是有别的诱因,又怎么会掉下去,如棠真的没看到,也不想看到。
商永光伸手要拎如棠的衣服,商柘希拦住了他,说:“他说了没看到。”
这个场面刺激到了商永光,是怎样的冤孽,让他两个儿子,一个犯杀人罪,一个忤逆不伦。
商永光悲痛弯下了身——他想要拿起茶几上的水果刀,杀了他们,可他只做了一个弯身的动作,忽然再也动不了了。如棠看出了不对,想要扑上去看,可商柘希面无表情地抱住了他,不让他上前。
商永光呼吸虚弱,扑通一声,直直摔倒在地毯上。
如棠恨过他,毕竟恨不彻底,还是一把推开商柘希,跪在地上看他的情况。如棠打急救电话,接通之后递给商柘希,商柘希接过去说话。如棠把商永光放平了,等电话挂断,回头说:“也不要做得太过了,他现在出事,对你没好处。”
“我知道。”
私立医院的人很快来了,看起来不是医用车,不动声色开进来。他们要封锁消息,不能让外界和董事会的人知道,对外只说是急性肠胃炎。如棠陪着去了医院,忙了大半夜,情况稳定下来,商柘希的一个秘书来了,如棠才回了家。
商永光没出大事,不过这个年纪就中风,身体实在是差了,医生说复发的风险很高。他常年酗酒,最近还在备孕,底子被掏空了,才倒得这么突然。
如棠三点钟回到家,香山那边打了好几个电话,联系不上商永光,起了疑心,大半夜催商永光的秘书和律师过来看,商柘希一直忙着处理。如棠走进书房,商柘希刚敷衍完了最后一个电话,十分疲倦。
如棠给他们各自热了一杯牛奶,一夜没睡,要睡不睡,这个点不好喝咖啡和茶,想来想去还是喝牛奶。如棠坐进沙发,放下托盘,旁边的商柘希看他一眼,他们在电话里沟通过了商永光的情况,所以此刻相对无言。
过了好一会儿,商柘希说:“小棠,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一直知道。哥哥。”
他们心照不宣,没说到底知道了什么。
如棠放下杯子,靠过来歪在他身上,商柘希也抱住了他。商柘希低低说:“你不觉得我很可怕吗?”
“你是的——抱紧我。”
商柘希抱紧了他。
他们一起在橡树下玩荡秋千,何梦雨的声音在耳边回荡,“我买通了保姆,只要他摔出去,摔成了残废,你爸眼里只有你一个儿子。”年幼的商柘希站在草坪上,看保姆推着如棠玩,如棠快乐地一荡一荡。
树叶簌簌有声,秋千飞得更高,商柘希忽然走了过来,走到了秋千面前,走得更近。保姆不得不放轻了力道,一次比一次轻,如棠看着他,商柘希伸出双臂,于是等下一次秋千轻荡而来,如棠松开手,扑下了秋千,扑到了商柘希怀里。
保姆看着他们,秋千寂寞停摆,微微晃着。
商柘希说:“我们去玩别的吧。”
“玩什么?”
“你累了吗?”
“有一点。”
“那我们回房子里去,一起看书吧。”
“哥哥,童话书我已经读了一千遍,你给我念别的。”
“好。”
商柘希用力抱紧了他。
第73章 补青天
放了寒假之后,如棠还是忙自己的事,每天往返于小工作室。他毕竟轻松了一些,商柘希却彻底忙碌起来。商永光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终于瞒不住了,董事会震荡,风雨欲来,商柘希几乎住在了公司。
如棠每天定时去医院看望商永光,什么也不用他做,商柘希请了两个护工轮流照看。商柘希也两天来一次,商永光醒了之后要见秘书,商柘希说:“爸,你还病着,好好休息吧。”商永光说:“你是要杀了我吗?”
“爸爸,你病糊涂了,怎么说胡话。你会好好活着的,你是我的亲生父亲,我怎么会杀了你?”
商柘希俯身握他的手,声音仿佛很有感情。
商永光挣扎抽手,却动不了,他扭头去看如棠,又看两个护工。商柘希放开手,坐直了对护工说:“他现在意识不清醒,脑子已经混乱了,而且又有攻击性。你们按时给他吃药,不要让他出去乱跑,也不要让任何人接触他,对他的病没有好处。”
商永光寒了心,他知道商柘希要趁这时候夺他的权,没想到他做这么绝,护工走上来打针,也不知道那是什么药,让他无力又昏睡。商永光睡去之前,模糊看到商柘希把手放在了如棠肩上。
那又是一种痛心的刺激,病更重了。
董事会见不到商永光,也联系不上人,只能通过商柘希知道近况,所有人心里都有数,这明明是商柘希之心——路人皆知。
过几日,媒体报导了商永光住院的事,股价下跌得厉害。商柘希每天都在开会,如棠也有三四天没见他,他怕商柘希吃不惯外面,每天让司机从家给商柘希送餐。商永光脾气越来越差,如棠每天来,在商永光看来只是监视。
冬天难得出一次太阳,趁着天气好,商永光说要出去晒太阳,护工十分为难,还是推来了轮椅。商永光一会儿说要喝茶,一会儿装作病发,先后支走了两个护工,又飞快推着轮椅来到护士站,说有人在后面病房出事故,等护士走了,他赶紧拿起听筒,拨了一个号码等待接起,嘟嘟声响着。
一声、两声,接通了……
“喂?”
电话里传来女人熟悉的声音,商永光欣喜若狂,刚要说话,一只手却伸过来用力夺走了电话。商永光回头,先看到了如棠的靴子,视线往上走,如棠长发如瀑,黑色大衣系着腰带,手上还戴一双黑色羊皮手套,显然是刚赶过来的。
如棠看着父亲,把听筒放在耳边,女人又叫了一声:“喂?”
商永光咬着牙,如棠只听了两秒,没有表情地扣下听筒。商永光说:“如棠,你是不是疯了,你现在是在助纣为虐。”
如棠半蹲下来,一只手搭在商永光膝盖上,他看着商永光的眼睛,说:“爸爸,你这么做,哥哥知道了会生气的。到那时连我也护不住你。有我在一天,不会让哥哥伤害你,毕竟你是我们的爸爸。”商永光瞪着他,说:“你眼里……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父亲吗?还是你只是怕……商柘希背上不孝不义的骂名?”
“爸,在你用高尔夫球棍痛打我的那一天,我的心里本就该没有这段亲情了。我是不孝,我也是不仁,但也是你不亲在先。子不教父之过,这还是你教我背的,这些日子你有没有好好想过自己有什么过?”
“他不会成功的,他抢不走。”
“当初你打下的江山,有一半本就姓绪,不姓商。”
所以,绪如棠生下来就是躺在权力和金钱上的花。
商永光一句话说不出,靠在椅背上,大喘着气。如棠看了看他,站起来,转到身后要帮他推轮椅,商永光虚弱说:“如棠,我小瞧了你。你有这样的心胸,为什么还把那一份给你哥,你想要的话,他根本抢不过你,本来也都是你的。”
“你从来不知道我真正想要什么,不是吗?”
没得到回答,如棠推起了轮椅,往前走。走廊的地砖反着洁净的光,长靴落地的声音很清悦,如棠开始说了。
“爸爸,我们很久没聊过天了,上次还是在我小时候吧。其实我上初中的时候,我们还没吵过那么多架,那时你还说,我想学什么都可以,你买了新车带我出去兜风,也一直惦记我爱吃的那一家烤鸭,亲自给我买。你作为一个父亲有时是挺粗心的,我没有多么责怪你,因为我可以自己玩,但你为什么那么对哥哥,你也明知道他对自己的身世耿耿于怀吧,他没有你想的那么坚强。
我小的时候就对你说过那些话,可你忘了。我只是想要一个完整的家庭,想要关心和爱护,我想要一个没有伤害和偏见的世界——我一定给你看过那篇作文,那天你喝酒了,身上还有香水味,我清楚记得——我想要自己的不依靠任何人的事业,我不需要那么多钱,我可以凭自己的手赚到干净的钱,够养活我和哥就行。你和我心里都明白,我们这些人的财富是怎么得来的。爸,你有过不安吗?”
商永光垂着头,没回答,不知道他是什么表情。
穿白色长褂的两个护士从他们身边匆匆走过,弯着腰的清洁工阿姨擦墙上的瓷砖。阳光很好,如棠扭头看了看窗外,在这家昂贵的私立医院,连空气也是洁净又昂贵的,太阳仿佛那么仁慈,洒在他们每个人身上。
第二天,如棠买了鸳鸯鸡粥,到公司去看商柘希。一个女秘书引着他到办公室,给他倒了咖啡,温声说:“商总等会儿就过来,请稍等片刻。”
如棠拿起来尝了尝,是他爱喝的口味,他在办公室闲逛,桌子上摆着他之前在景德镇给商柘希捏的古朴花瓶,墙上挂了一幅他画的静物油画,如棠坐进椅子里,一抬头瞥见电脑旁边放了相框,是他们在京都的新合照。
难怪秘书连问也不用问,一眼认出他。
如棠等得无聊,打开电脑输了密码,玩4399小游戏,秘书敲敲门,又走进来,给他拿了零食和甜品,看到他玩电脑也面不改色。
秘书说人一会儿就到,可如棠玩了四十分钟商柘希才忙完过来,一脸倦色。如棠丢下小游戏,走上来抱住他,商柘希随意吻了吻他,说:“等久了吧,怎么不先吃?”如棠说:“我不饿。”
如棠在茶几上一一摆出几样饭菜,他早有准备,都是用焖烧罐装的,还热着。商柘希没什么胃口,但今天如棠在,如棠把筷子塞进他手里,他勉强吃了下去,两个人吃了一会儿饭,商柘希拿着碗,抬头端详他,如棠说:“不认识我了?”
商柘希没有立刻回答,看一会儿才说:“只是想你了。”如棠把手放在他大腿上,凑近了,暧昧说:“还想别的吗?”
商柘希说:“我一直在连累你。”
如棠故作轻松的表情跌碎了,变成湖水的涟漪。商柘希意识到了,低了低头,给他夹一块爱吃的排骨,说:“吃饭不谈这个,先吃饭吧。”如棠不想吃了,商柘希有些懊恼,他近来压力太大了,本不该说的。
“你是连累我,连累我饭都不好好吃。”如棠顿了一下,还是又抬起了筷子。
他们没再说什么,好好吃完了这一顿饭。下午商柘希又去开会了,晚上八点钟回到办公室一看,如棠躺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盖着毯子。
商柘希开了新风,点了根烟,在对面远远坐下,他叠着长腿,终于放了松向后靠,整个人陷在了单人沙发的阴影里,只有嘴角缀着那一点橙色。商柘希吸一会儿,就用手指夹住了香烟,对半空吐一口烟气,他每一声的呼吸都很沉重,把烟深深吸进肺里,又吐出来的那种抽法。
他很喜欢的一句话——石可破也,而不可夺坚;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人生下来一定是要往上攀的,不然岂不是白活了。他没有改变那个想法,人没有钱就什么都没有,没有权力也什么都没有,甚至会任人践踏,被人欺辱,只有往上走,才可以改变想要去改变的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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