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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侧身抬头看向燕南度:“他与你说起过我吗,小时候我经常照顾他呢。”
燕南度手指尖摩挲过刀柄:“好像有过。”
在芳原城,云星起说过他要回翠山,他的家人们全在翠山,言语间称呼家人为“师兄姐”。
详细的,云星起未曾与他说起过,或许是回乡心切,忍不住话多了点。
伊有琴抽出手帕给云星起擦了擦额角虚汗,问道:“渺渺是怎么生病的,他皮实得很,鲜少见他这幅模样。”
怕是怕在江湖中沾上了些不好的事物引起的发热。
燕南度双手抱臂不言语,瞟了一眼王忧。
王忧看向背对他的伊有琴,不敢看燕南度,好一会,半真半假说道:
“我们之前赶路不小心落了水,他、云星起他着凉了。”
伊有琴没回头,仔仔细细给床上人擦汗:“是吗,你们小年轻混江湖果然是粗犷些。”
她没有怪罪的意思,离了翠山,入江湖也好,去长安也罢,一切意料之中。
只是小师弟好不容易回趟家,人不是走时活蹦乱跳,是躺在床上病殃殃的,难免有落差。
不问清楚了,心里总是硌个疙瘩;问清楚了,心里舒缓不到哪去。
她明白,孩子长大了,终究像是断了线的风筝。
可能永远不再相见,可能明日相见。
方才站得远尚好,一下离得近,辨明少年烧得汗涔涔陷在床铺间苍白无力的模样,她忍不住了。
她背对两人,肩膀轻微耸动,最终拿袖角擦了擦眼睛。
收起帕子,侧过身打量一圈四周,眼角微红的伊有琴邀请道:“与其在此,不如同我一起回翠山,山上清幽,适于疗养。”
今日天光乍亮,燕南度不是没生起过去山上的念头。
待王忧一来,三人一起上山,他背着云星起,去找他的家,去见他的家人们。
他们不是神话故事中的人物,焉有过家门而不入的道理。
没实施,一是云星起病情反复无常,不宜运轻功带人吹风上山,二是不知翠山路途情况,怕一不小心再出意外。
有人带路正合心意,保持沉默的燕南度点头:“好,待抓好药,我们与你一起上山。”
云星起昏昏沉沉不见醒转,他昨晚烧得神志不清,大哭了一场。
燕南度连夜照顾他,扎扎实实熬了一夜,胡子都熬出来了,也是免了戴上王忧带来的戏班须髯。
一等医馆大夫抓好药包好,燕南度背人,王忧提药,跟随伊有琴出了枕流阁大门。
天气尚好,阳光算不上炙热,或是离了医馆内浓郁中药味熏陶,微风拂过,把帷帽下的云星起给吹醒了神。
他趴在男人宽阔的后背上模模糊糊睁开了眼,一动弹,身下的燕南度立即注意到了。
“醒了?”
云星起眨眨眼,他是一个很少做梦的人,却莫名觉着刚是应从一场大梦中苏醒。
其间内容已统统忘光,仅记着梦中的他很累很累。
他虚得不行,半眯起眼打量周围,有气无力的声音从垂纱下传出:“我们是到哪里了?”
燕南度轻笑一声:“你到家了。”
到家了?看着不像。
不知是垂野镇三年变化太大,或是阳光刺眼,他一时没认出来。
“是吗......”
勉强回应后,云星起没了动静。
走在旁侧的王忧注意到他们交谈了几句,走近几步:“哥们,身体好些了吗?”
云星起醒是醒了,浑身乏力,没什么精神头:“没什么力气。”
走在前头的伊有琴听见了他们的对话,一下回转过身,掀起一角垂纱:“渺渺,你醒了?”
她内心激动,一瞧见云星起病得虚弱,不由放低了音量。
是二师姐!云星起半合的杏眼睁圆了,一束微光在他因高烧朦胧的眼瞳中聚起。
“二师姐?”
他是有心无力,心情是雀跃不已,体力是跟不上一点。
导致本该是激动万分的一次见面变得平平淡淡。
看他烧得没了力气,伊有琴心疼地放下垂纱:“你先睡一觉,醒来就在山上了。”
“好。”
上山,上山,他要回家了,他要回翠山了。
嘿嘿。
云星起嘴角勾起一抹微弱弧度,在男人脊背上找了一个舒适位置,蹭了两下,半眯起眼,将要陷入恍惚梦境。
一阵风突地从不远处翠山上而来,裹挟草木清香,吹拂起垂在他眼前的帷帽垂帘。
一辆马车恰从一旁缓缓路过,马车一侧的窗户布帘一同被吹起。
燕南度个子高,被他背着,视线高了不少。
一刹那间,云星起几乎是与马车里的女子来了个面对面。
女子鹅蛋脸,化一个淡雅妆容,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双眼与她的装扮不同,半睁不闭,好似和他一样快要睡过去了。
熠熠阳光打在女子脸上,落进她无神眼瞳中,他看见,女子眼瞳里小小的黑色瞳孔扩散得很大很大。
是心不在焉,没有在看什么景物吗?
心下奇怪,又不知奇怪在哪。
马车过去了,他没力气多想,眼皮沉重,不久进入了梦乡。
半梦半醒间,他嗅到一缕熟悉气息。
四下里无人走动,十分安静,不远处时不时有小孩子嬉闹打扮的声音传来。
有小孩趴在门外,他对身边小伙伴们嘘了一声:“是山下来的客人,听小花说他长得很漂亮,看看能不能瞧见。”
他尽量放低了音量,屋内睡着的云星起听得断断续续。
“啊!是那个人来了,我们快跑!”
不知是看见了什么,小孩们又一窝蜂似地跑走了。
有人推开了门,身量极高,一袭黑衣,腰间挂有一把刀,一股苦涩中药味迎面而来。
是谁
能感觉到动静,没有办法起身。
云星起想转动脖颈、动动手指,好像动了,身子依旧僵在原地。
他认命似地躺着,待那人靠近。
第50章 翠山
睡着的云星起与往常大不相同, 安安静静陷在软和被褥中,乌发绸缎似得铺陈在枕头上,簇拥着他的苍白脸庞。
平日里, 他说不上多聒噪, 只是爱四处乱逛找乐子, 大多时候不愿闲着。
无论是在河洛客栈,或是在芳原城,都是如此。
正是如此,他救下了燕南度, 捡到了那本有关徐府真相的笔记。
燕南度缓步进入房内,将药碗放在一边, 单膝跪于床铺边。
仅有在此时, 他方才敢细细描摹少年的面容。
本是想借之前落水一事挑明,没曾想少年发起烧来,该说之话到底是被他放在了一边。
床上人比起昨日,睡得算是安稳,他的手太粗粝,低头俯下身, 用额头感知温度。
不算特别滚烫, 他暂时放下心来,烧算是退了一点。
他坐在床边扶起少年, 轻缓抱在怀中, 端起一边药碗, 拿起白瓷勺一勺一勺舀起药液, 送进云星起嘴中。
深褐色药液自嘴边滑落,一没注意,要滑入衣领内, 他放下勺子,拿过一边的帕子仔细擦掉。
先擦干净脖颈处的水渍,又将手伸进衣领擦干,最后换另一边擦上少年唇角。
一来一去,两人距离挨得极近,能感受到少年吐出的炙热气息与他的呼吸交缠在一块。
现下云星起嘴唇与昨日发烧滚烫时不同,不再干裂起皮,有了些许血色。
因喝了药,唇瓣上沾染上水汽,愈加显得饱满润泽,好似雨后带有水珠的红艳山茶花。
昨晚他忙于照顾人,忧心如焚,什么旖旎情思统统被他抛诸脑后,压根没空注意太多细节。
眼下少年病情大为好转,他一时放下心来,不免瞧着怀中人心猿意马起来。
他手极稳地放下帕子,搁下见了碗底的药碗,微微侧过头。
窗纱筛碎午后天光,落在一侧木头几案上,突然,他瞧见云星起小扇子似的睫毛开始扇动,像是蝴蝶振翅,随即那双时常在梦中萦绕的黑眼眸缓缓浮现。
云星起醒了。
他眼前好似蒙了一层雾,茫然无神,明显没弄清现下情况。
一张脸挨他挨得极近,近得一时甚至没认出来是谁,他下意识后退,退无可退。
直到燕南度面色如常地拉开距离,戏谑道:“渺渺,你醒了。”
眨眨眼,茫然悄悄散去,云星起双颊浮现出一抹绯红,说:“谁告诉你这个名字的?”
燕南度说:“你二师姐叫得,我叫不得了。”
“你……”
在云星起想着如何反驳回去时,一下察觉到他竟然坐在燕南度怀中。
怪不得坐着有点硌,他推了推,没推动。
高烧尚退,低烧不绝,浑身乏力的他自是没什么力气。
他抬起头,语气可怜:“阿木,你可以不用抱着我了。”
自七夕那晚后,云星起很少再叫他“阿木”了。
少年仰头看他,黑眸眼底有一抹水光,湿漉漉一双黑眼珠一动不动瞧着燕南度。
瞧得他是心软得一塌糊涂,嘴上是忍不住要耍一个无赖:“怎么,给你喂完药,不需要我了,就随随便便抛开我?”
云星起脸颊绯色愈加深了,一路往下延伸,爬至他看不见的衣领下。
昨晚在医馆,他没少给昏迷的少年脱衣擦汗,理应该看的不该看的全都看了。
可鲜活动作的云星起到底与昏睡不觉的云星起不同。
看得他眸色愈加深沉,在床帘阴影下泛出金属般凛冽的光。
放在平时,两人面对面,又挨得如此近,云星起是能看出他的不对劲的。
今时比不上以往,他没瞧出来,亦没有丝毫危机感。
他嗫嚅半天不知该说些什么,脑子烧得不甚清明,半天吐出一句:“那.....你想抱便抱吧。”
他没力气去抵抗,说完害羞似的环抱住燕南度,埋头在他衣襟前。
对燕南度来说,自然是求之不得。
云星起时睡时醒,醒来没多少精气神,不一会埋首于燕南度怀中,缓缓陷入梦乡。
感知到怀中人呼吸放缓,燕南度将人轻轻放于床铺间,盖上薄被。
山上明显比山下凉快不少,下午时分亦有着几分独属于早秋的凉意。
掖好被角,收拾起方才额外的情绪,端起药碗走出了房间。
一出门,瞧见王忧正站在门外探头探脑的。
上山半日,以静养为由头,王忧鲜少见着云星起。
他看向合上门的燕南度:“好些了吗?”
燕南度:“好多了。”
王忧点头,犹豫一阵,问出口:“我能进去看看他不?”
他与云星起相识时长自是比燕南度长,可好兄弟着凉生病与他脱不了干系。
从云星起发烧以来,又一直是眼前人所照顾,他要进去瞧人,不免要多问一番。
燕南度看了看屋外,没瞧他:“他烧没退,刚睡下,等晚间你和我一起来看。”
言下之意是现在不能进去看,晚些时候可以。
待天色垂暮,云星起可能会醒,那时进去也成。
燕南度一直盯着屋外,引起王忧注意,一扭头,瞧见一陌生男子走在小路上远远而来。
他手中甩着悬挂在腰间的玉佩,嘴上哼着小曲,周身无刀无剑,却平白有几分在江湖中混过的洒脱。
燕南度一眼看出他不会武功,不过总觉着气质眼熟,之前好似在何处见过。
一想偏偏想不起来,或许是见过,但没给他留下深刻印象。
既是没留下深刻印象,那么大抵不足为惧。
燕南度上前几步,停在男子路径前方。
翠山上人不多,多是些被收养的小孩,虽来山间不过半日,人认得差不多,一陌生人迎面而来,多少会引起注意。
他们看对方陌生,对方看他们亦如是。
游来重手中甩着的玉佩慢慢停下动作,他边一路走来边上下打量着燕南度。
一到近前,率先拱手作揖道:“敢问阁下可是我小师弟的朋友?”
小师弟?
燕南度与王忧对视一瞬,霎时明白过来。
上山半日,他们由伊有琴介绍,得知云星起师父门下共收有四个徒弟,云星起是老幺。
上头分别有大师兄、二师姐与三师兄,大师兄二师姐他们见过了,这位应是传闻中的三师兄了。
伊有琴和他们说起过,她这个三师弟在山下府衙里做一个小小画工,闲暇时多在花楼游荡,不常上山。
或是听闻出门三年的小师弟回来了,方才起兴上山看望。
燕南度将手中药碗递给王忧,同样拱手作揖道:“是的,阁下应该是云星起的三师兄?”
游来重本有些混沌的眼眸在听见燕南度的声音后,突地清明过来。
“你是?”他抬起眼,笑得懒散,“我们之前见过?”
燕南度镇定自若:“江湖游侠,见过我的人多了去了。”
他俩彼此见过?男子不是云星起三师兄吗,怎么与燕南度见过?
王忧好奇的视线在他们两人之间来回穿梭,不待他看出个缘由来,燕南度抬手在他后背推了一把。
“你先走。”
看样子是有悄悄话不说给他听了。
王忧没办法,手拿碗一步三回头地绕过游来重走了。
待王忧人没了影,燕南度站姿一下松了劲,一手扶刀,一手随意垂在身侧。
双眼轻睨看向矮他稍许的男子:“续繁楼?”
轻飘飘三个字落在游来重心上有点重了,他一下收敛起笑意,“不知这小小翠山刮的什么风,平楚门副帮主竟然在此。”
他顿了顿,佯做恍然大悟状,“若我没记错,阁下尚在被朝廷追捕中。”本地追捕令还是他亲手画的,画得和真人不太像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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