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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同意三师兄说的,案子已经结束了。
第63章 归人
一直藏在衣襟内, 戳着云星起肋骨的红笺最终没有递给三师兄鉴定。
他曾央求过三师兄教他鉴别字迹,学得是一知半解。
但是,根据他长年累月对于笔触方面的经验, 一种直觉促使他查看过霞生处何姑娘写下的账本。
两人字迹很像, 像得他由此心存疑虑, 借写吉祥话之名,弄到何姑娘的字迹。
他清楚,如果把红笺交给三师兄,这会是除去床下木箱之外另一大有力证据。
可是, 他不想去揭穿了。
上一代人的一丝贪欲,像一点火星, 引发一场大火, 烧尽何姑娘一家。
火焰并未在岁月长河中消失,于何落青这一代死灰复燃,造成同样代价之后熄灭。
他一向凭借直觉办事,所以,他放下红笺,离开了院落。
跨过屋内门槛时, 他感到坦荡轻快, 似乎卸掉了一个无形重担。
可越往外走,脚步越沉重, 心情越复杂, 不敢回头, 不敢去看何姑娘此时是什么表情。
清晨微凉湿意, 被秋日暖阳驱散,背对院落,云星起轻轻合上院门。
清脆咔哒声, 像是一声审判,一如无头女尸一案,结束了。
原本靠站在石墙旁远望山林的燕南度第一时间看向他,目光沉静,问道:“走了?”
院内,何落青说了一个什么样的故事,院外的燕南度听得是一清二楚。
四周环境过于幽静,他闲得无聊,稍微一凝神,石头堆砌的围墙无法隔音,故事是一字不落地听完了。
他能听清所有对话一事,何落青应是知晓的,赶他出院子是与他不熟,他听与不听,她无所谓。
云星起不知道,所以在他面前,最好不要提起此事。
时辰已近正午,日头当空,云星起回过神来,懵懵地点头:“走吧。”
整个案子结束了,来得突然,去得悄悄。
他瞒着王忧与三师兄,独自一人根据地图来见的何姑娘,不知走时仍睡得正香的俩人现下如何了。
本来自认识起关系一般,喝一场酒后,高山流水遇知音,相见恨晚,顿时好得和穿一条裤子的兄弟似的,当天晚上睡在一块。
回翠山前,得先去看看他俩。
一离开山林附近,周遭空气显得愈加温暖。
快到琼宴楼大门前,云星起远远瞧见在门口有两个熟悉身影,萎靡不振地一个蹲一个站。
游来重扶墙站立,神情恍惚,距离上次酒醒不过数个时辰,他又再次陷入迷醉状态。
昨日还与小师弟一起,今上午一醒来,不留信不告知,没了人影。
急匆匆洗漱一番跑下楼想去找人,刺目白光照得他眼前阵阵发黑,好悬没一头栽倒在地。
跟着一路跑下来的王忧没比他好到哪去,强行被叫醒,脑袋疼得像是要裂开,胃里是一阵翻江倒海,一股子腥甜顶着喉咙,想吐吐不出。
他蹲在地上,靠着混沌成一团的脑子认真思索,待会是直接在大街上躺下,还是进去酒楼躺下。
云星起一出现,游来重目光聚集,扯出一个虚弱的笑来:“渺渺,你去哪了?”
随即,他看见云星起身边的燕南度,笑容一僵,嘴角逐渐下滑,“燕......”
“帮主”二字差点脱口而出,黑衣男人凛冽、带有压迫意味的眼神与他对视上,话语卡在喉间,没有说出口。
正了正身形,双手抱拳,恭敬行了一礼:“燕兄,你也在。”
云星起好奇了:“三师兄,你们认识?”
游来重顿感醉意消散不少,回道:“你之前生病,燕兄在山上照顾你时,和他打过几次照面。”
原来如此,他病中确实是辛苦人家了。
如若他们仅仅是好兄弟,他能坦然接受对方对他的这份好,知道该怎样去感谢对方。
偏偏他们不仅仅是好兄弟,起码燕南度对他不是。
他没有追问,含糊点头表示知道了,视线落在一边蹲在地上脸色惨白的王忧身上。
云星起蹲下身,仔细打量过后,嘴角微勾:“王琴师,你怎么了?”
明知故问,声音轻快熟稔,王忧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有气无力挥了挥手,“难受,哥们,快扶我进去躺一下。”
街道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王琴师思前想后,决定要脸,要躺得进去躺。
云星起收敛起笑意,扶起好友胳膊,将人一路架进琼宴楼大厅内。没让他如愿躺下,而是把人按在椅子上坐下,喊店内伙计端来一碗醒酒汤,递给王忧喝下。
一碗汤下肚,王忧脸色好了不少。
跟着进来的游来重特意与燕南度离得远些,问道:“渺渺,听伙计说,你一大清早出去了,是去哪了?”
看好友双颊渐渐有了血色,云星起回道:“去找何姑娘了。”
“你怎么不叫醒我和你一起去?”游来重拍了下他的肩膀,他担心就担心在这。
何姑娘是个会武功的,他的小师弟撑死是一个动作灵活些的普通人,在何姑娘面前完全不够看。
万一一朝不慎,出了意外,他这个做师兄的怎么和师门其他人交代。
“看你们睡得正香,不好打扰,”云星起余光瞥了一眼身侧坐下的男人,“再说,我是与燕兄同行的。”
没事就好,游来重心下松了一口气,拉着人和他一起坐下,他实在是有些站不住了。
“怎么样,此行问出什么没?”
云星起沉默一瞬,说:“没问出什么,是元小姐死后,何姑娘伤心欲绝,不愿再多在外人面前提及她。”
游来重眉头皱起,岂不是线索断了。
不待三师兄说话,云星起反手捏住他的手腕,说:“查不到算了,三师兄,我也累了,就像你说的,案子早破了。”
不是你一直不甘心,想追查到真正的元小姐在何处?
游来重愣住了,他盯视着对面人的眼睛,一如既往清澈,像山间溪流,今日,其中却缭绕几缕淤积深沉的泥沙。
行,游来重心下叹气,既然小师弟不想查了,就不查了,缘由他不会去多问。
卷宗已归于档案,封存于府衙一库房之中,若不是为了小师弟,他不会去义庄,不会去霞生处问询。
王忧趴在桌上,半张脸埋在臂膀中,眼神比起方才清明不少。
他想起之前去霞生处,与云星起打配合,让何姑娘写下的红笺。
红笺上的字迹,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不过,云星起没有提及,他也不会选择开口。
几日后,云星起戴着帷帽独自一人再次去了霞生处,从方彩口中得知,何落青走了,她离开了垂野镇。
没人知晓她去了何处,亦如没人知道她从何而来。
她的出现与消失一样,像是一阵风,引发一场燎原大火,一切化为灰烬后,不知去向。
站在熟悉的胭脂铺门口,门外,镇子依旧热热闹闹,人影交错。
远远的,传来铁匠铺锤击的当当声,一个担着两筐水果的小贩叫卖着走过街道,旁侧金银铺内有姑娘们手挽手从中走出,身上多了一两件流光溢彩的首饰。
有风穿过一整个街道,吹起有些店门口挂着的褪色幌子,带来一丝雨水的土腥气。
天边有乌云聚集,云星起走出霞生处,凭借记忆,找到了何落青地处偏僻的家。
院门没锁,屋内少了一位浅青罗裙女子,他走进屋,里面好像少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少。
触目可及的茶具、床褥皆在,只莫名少了人气。
他在床铺边蹲下查看,床底有一个深深的方形印记,被从靠墙一边拉往床外。
何姑娘没骗他,床底真有一个木箱。
当时,他没去拿床底木箱,一是他不愿,二是他怕。
怕何姑娘是在骗他,骗他去床底拿证据,然后背后拿刀子捅他。
是他想多了,他站起身,帷帽掉在地上,他没去捡,拍拍双手灰尘,坐在床榻边缘。
窗户敞开,一只浅紫羽毛小鸟停在窗根上,它没叫,探头探脑观察一番屋内,一与云星起对视上,扑棱一声飞走了。
希望何姑娘在某处好好生活,云星起望着屋外灰蒙蒙的天幕怔愣地想着。
下过几场淋漓秋雨后,暑热逐渐逝去,日子愈加凉爽起来。
一日,翠山上连接山脚与及树庄大门的林间长阶上,有人来了。
天亮的时辰越来越晚,初阳中裹挟一丝山风,这些风像未褪尽的夜色,吹在人脸上有些发冷。
林壑清一身长衫破破烂烂,辨不清原有颜色,乍看像是一团深灰尘土裹在身上。
他呵出一口白雾,按了按头顶缺了个口的草帽,背上负有一个陈旧竹箱,里面装满他此行云游所有收获。
埋头爬到石阶顶端,及树庄大门紧闭,林壑清没有敲门,站在门口停顿一会,转头去了另一边。
客舍那边有一道侧门,不知关没关。
侧门虚掩着,没关。
他推门而入,与一位生人打了个照面。
那人身形高大,临近中秋的清晨赤着臂膀,身上肌肉匀称,古铜皮肤上覆有一层薄汗,晨光中尤为显眼,手中捏着一把寒光粼粼的刀。
燕南度最近心情不佳,云星起似乎下定决心,要将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推回到最初相识之际。
平日里待他如一位普通朋友,除偶尔有求于他外,鲜少再叫他“阿木”。
生硬、客气、疏离,一如初见,他咬咬后槽牙,是不如初见。
硬上怕把人吓跑,来软的得挑个好时机。
烦躁使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索性趁天蒙蒙亮,心血来潮提刀来到客舍院落内练刀。
许久未练,一时入了迷,待听见动静,来人已一脚踏入院内。
他停下动作,一双琥珀色眼瞳似箭矢一般扫视过去。
江湖中的刀光剑影忽闪入林壑清眼中,惊得他瞳孔骤然放大,下意识收回踏入院内的步子,收得过猛,左脚踩右脚,失去平衡栽倒在地。
头上帽子摔落,露出一头乱糟糟掺杂灰白的发髻。
他胡子拉碴,一脸沧桑,唯独一双眼睛,显出与面容不符的明净清澈。
“你是谁?”
两个声音,两道截然不同的语调,异口同声发问。
第64章 徘徊
随着秋意渐浓, 清晨山上的风越来越冷冽。
云星起裹在薄被中,像是一只白色蚕蛹,缩在床内面朝里睡得正香。
身后木门应声而开, 王忧顶着两只大大黑眼圈推门而入。
昨晚, 他与游来重彻夜饮酒, 本是可以留在楼内与其抵足而眠一觉到天亮。
可能是酒劲上头,脑子不清醒,他硬要回翠山上来睡,推脱说是山上空气好, 宿醉后醒来能舒服些。
游来重差人送他至山脚下,随后王忧独自一人走的山中石阶。
山风清朗, 他一步一步踩在台阶上, 清醒得仿佛晚上并未喝酒。
及树庄大门紧闭,他无意叫门,熟门熟路拐了个弯,摸去客舍侧门,从一棵老树树杈上掏出一把韩钟语告知他的小小铜钥匙开了门。
天际明月沉入漆黑山峰背后,头顶灰蒙蒙一片, 一踏入客舍内, 靠山风撑起的清醒消失殆尽,脑子瞬间昏沉起来。
摇摇晃晃走入他的房间内, 倒在床铺上。
不知是昨晚酒喝多了烧心, 或是熬夜熬过头精神亢奋, 他闭着眼, 却无法顺利滑入梦乡。
迷迷糊糊中,听见院落内有声音。
像是金属破风声,窸窸窣窣的, 不吵,他自然没力气去打开门看一眼。
直到一声巨响响起,惊得他压根没听清是什么,身体本能率先做出反应,动作迅速翻身坐起,睁开眼时人已直挺挺站在床铺下。
心脏如擂鼓一般在胸膛下剧烈跳动,他感觉有些喘不上来气,揉揉眼睛,门外此刻安静如斯,似乎方才一切是梦中传来的声音。
他知道,门外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
打开门一看,冷空气沁得人难受,院中,燕南度赤着上身,手握一把刀,如孤狼锋利的双眼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一边。
沿视线看去,客舍侧门外,一个看着年纪不小的流浪汉跌坐在门外,一脸惊恐未消。
王忧问:“发生什么了?”
他的出现,打破眼下僵持。
林壑清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惊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恍然大悟。
伸手抓起掉在地上的草帽,他没有戴上,开口嗓音沙哑:“你们是最近新入住翠山的客人?”
燕南度眉梢一挑,缓缓收敛起眼中锋芒,同时归刀入鞘,“是的,不知阁下是?”
他走上前去,伸出一只手,手掌宽厚,带有练武之人独有的厚茧。林壑清看看他的手,看看他的脸,脸上没了第一眼时的锋利。
最终,林壑清没有丝毫芥蒂地拉住来人的手借力站起身,拍拍身上灰尘,衣服根本看不出脏没脏。
“林壑清,”他说,“及树庄主人的师父。”
当年,他从长安初至垂野镇,用一幅山水水墨画,从一位避世隐士手中,换来一张脚下院落的地契。
说是住在翠山,实则是在翠山一侧某座无名小峰半山腰,背后是连绵不绝、人迹罕至的森林,将整座垂野镇后方牢牢围住。
他们住的山脚下,临近城镇边缘,面朝一条淌过镇子前方的河流。
初入其中,半山腰唯有一间住宅,摇摇欲坠,勉强可以遮风,无法挡雨。
他出钱又出力,带领工匠与尚且年幼的徒弟们,一砖一瓦,一木一梁,辛辛苦苦修建好。
修缮接近尾声,一日傍晚,他背着半筐装着各类零碎工具的竹篓自山脚上山,莫名注意到石阶路旁不对劲。
扒开草丛一看,发现里面藏了一个婴儿。
那时,正值初春,白日太阳一出不冷,早晚仍是冷得很。
不知是谁,什么时候把一个婴儿遗弃在那儿。
他抱起婴儿,包在外的小被子冷得他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看着孩子没动静,有些害怕。
戳一戳苍白脸蛋,婴儿慢慢睁开眼,没哭,一双圆溜溜黑眼珠看着他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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