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在胸中愈加响亮,犹嫌不够,像是要破开胸膛,鼓动在耳际。
水鸟盘旋一阵后,裹挟月光向着水天相接处飞去。
水面重归平静,在明月照耀下,像是一面银光闪闪的镜子。
恰有微风来临,芦苇发出“沙沙”声,掩不住云星起扑通跳动的心。
燕南度定定看着他,说:“渺渺,我喜欢你。”
像是一柄重锤敲击在云星起心头,他知道燕南度席间喝了酒,不多,现下对面人意识清醒,眼神清醒,云星起一眼便知,男人没有被酒意劫持。
云星起张了张嘴,正要说话。
“轰——!”一声沉闷爆裂声在背后夜幕上炸开。
有人放起了烟花,绚丽光辉顷刻间洒满半边天。
打算说出口的话语,被突如其来的烟火惊得落回云星起心底。
光芒忽明忽暗闪烁在回头看去的少年脸上,燕南度盯着他的侧脸,看清他那双被焰火映亮的杏眼中的动容与徘徊。
他没有去追问。
待最后一簇烟花在夜幕上燃尽,化作零星火点落入河水,云星起转过头来,“我们回去吧。”
他停顿一会,补充道:“明天,我会给你一个答复。”
答案,已经放在了他的心底。
第66章 桎梏
初晨阳光透过繁复雕花窗格, 落在木地板上,被分割成斑驳陆离大小不一的方格。
云星起睫羽微颤,睁开眼前, 身体触觉先一步感知到不对劲。
覆盖全身的被褥滑溜溜地像是抹了一层油, 轻薄丝滑, 别扭怪异,浑然不似他在翠山庭院中的感觉。
另有一种浅淡但无孔不入的香气萦绕周身,似香炉熏香,不似山间草木, 亦不是市井烟火气,是一种被精心调制过、甜而发腻的气息。
睁开眼, 视线模糊一瞬, 随即被劈头盖脸明黄色笼罩,头顶上是一片描金纱帐,上绘有几只羽毛泛金的小鸟栖息在枝头。
他顿时意识到什么,当即翻身坐起,动作太大,一时晕眩。
现下身处房间, 明显不在翠山, 甚至可能不在垂野镇中。
身下柔软床铺似乎化作一团沾了水的棉花,将他包裹其中, 快要透不过气。
昨夜记忆如同一团浓雾, 缓缓侵袭而来, 一个清晰画面刺破混沌。
他记得, 燕南度站在月光下芦苇丛旁,河边盛开花序像是一场盛大雪景。
燕南度琥珀色眼眸在夜色中像是一点烛火,定定看着他, 深邃五官忽明忽暗掩映在焰火下。
一行行水鸟从芦苇丛中乍起,于他而言,确实有趣。
最让他印象深刻的,是水鸟消失在天际后,男人对他说出的一句话。
他承诺,今天会给对方一个答复。
可是现在......他连自己在哪都不清楚。
突然,房门被人推开。
几道人影鱼贯而入,所有人脸上挂有一种云星起极为熟悉、被特意训练过的表情,进屋关上门后,其他几人分列在两侧,领头之人向他走来。
他不认识他,他看样子好像认识他。
领头之人垂手立在床侧,声音平稳得像是一滩地面上的死水:“侯公子,奴才奉命来为您更衣。”
侯公子。
三个字像是一根针扎进云星起眉心,他的脑袋疼了起来。
眉头蹙起,他已许久没听见有人如此叫过他了。
只一声,将他从近一年山川河流、市井街市的自由中,拉回看似美轮美奂实则是摄人魔窟的京城。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
被王爷抓到了。
属实是日子过得太好,让他快要遗忘王爷要抓他回去一事。
大部分时候,他是在人迹罕至的山林草野间行动,一旦进入城镇市集,他会加以伪装。
不可否认,随时间流逝,他自是没有刚出长安那阵的小心。
想来大抵是昨晚。
回到翠山之后,每一次去垂野镇,他都会戴上帷帽,昨晚与师门聚会过节,一时疏忽,忘了戴了。
或许,从他回到翠山后,被王爷抓回去只是时间问题,毕竟当初,他是被王爷从翠山领去长安的。
要想找他,怎么不会重回二人初次相遇之地?
他没有反抗,此地此刻,反抗无济于事。
他沉默地走下床,站到铜镜前,任由一双双或温热或冰凉陌生的手给他换上层层叠叠华服。
衣料是上好丝绸,轻飘舒适,暗绣银线花纹,流光溢彩。
同时,又冰凉沉重,穿在身上不似蔽体保暖外衣,更像一副会桎梏住他的枷锁。
侍从为他紧束腰带,压力勒住他的腹部,他一下觉得喘不过气,控制不住弯腰呕了一声。
他害怕了。
王爷辛辛苦苦培养他,他喝醉酒后逃出京城,不知等会他会如何对他。
侍从们对此视若无睹,服侍他穿好衣服后,悄然退至一旁,独留下一句“请您耐心等待”。
没说要他等待什么,他知道他要等待什么。
在铜镜前,他知道身上穿的是一身王族公子常穿的衣袍,是他平时鲜少穿的一类衣服。
在长安,明面上他是受王爷照顾的士族之后,大多数时间他往返于王府后院与翰林图画院。
这一类服饰他穿过,是在他离开长安之前一年间,出席各类王公贵族聚会时。
那时穿多了也无法适应,遑论眼下过了近一年自由日子的他。
衣服太重,层数太多,他甚至无法像往常一样舒展弯腰,僵硬地走去凳子前坐下,挺直腰板等待。
门外阳光时明时暗,白云飘过,光影变幻,久到他压根辨不清过去了多久。
门再次被推开,王爷来了。
周珣一身玄色常服,乍看平平无奇,随着他走动步伐,光线流转,布料上以同色丝线掺杂金丝暗绣的蟒纹倏然浮现。
像是一道流光溢彩的金光,在乌云掩映下时不时闪现。
他的同色腰带下挂有一枚白玉玉佩,玉质如凝脂,除此之外周身再无多余装饰。
然而,他仅仅走进来,整个房间空气似乎因他而变得凝滞,那股久居上位者浸润出的气势,无声彰显着他的存在感。
王爷逆光走来,云星起没来得及看清脸,光看身形便知道来人是王爷。
他当即站起身,不知是身上衣服过于沉重,亦或是身体记忆快过大脑思考。
“咚”一声沉闷声响,待反应过来,他已双膝跪在铺有厚毯的地板上。
跪都跪了,他只能双手在身前交叠,抵住额头,完整但缓慢地,对着来人行了一个跪拜大礼。
熟练得他不由在心底惊讶,原以为已经遗忘,没想到仍记得。
过去在长安三年间,王爷特意差人教导过他一套繁琐宫廷礼仪。
实际用上的场合很少,他虽说住在王府后院,一年到头遇到王爷的次数屈指可数。
凭一画成名后,王爷才时常召见他,特许他免跪,一整套礼仪,主要是面对皇帝。
这一次见面,是他夜逃京城后,第一次再次面见王爷。
他本应说些什么,辩解也好,请罪也罢,可是他脑子一片空白,斟酌好的话语临到头,全忘了。
是他擅自逃离长安,辜负王爷对他一路栽培。
歉疚与恐惧混为一体,让他几乎分不清他对眼前之人,更多的是哪一份情感。
周珣缓步走至他面前站定,阴影完全笼罩住跪在地上的少年。
他没有立刻叫他起来,一向带有温和笑意的脸此刻面无表情,一双狭长的眼饶有兴致打量着云星起,像是一位工匠在审视一件失而复得却沾染上不少尘土的佳作,眼中的光冷得彻骨。
“侯画师,”他语气平静,“抬起头来。”
云星起依言抬头,微眯了眯眼,一束白光从王爷背后射来,刺得他眼睛生疼,仅能勉强看清一个模糊轮廓。
一只手掐住他的下巴,力道不大,却没法拒绝。周珣迫使他转动脸颊,左右仔细端详,片刻后,他像是极为满意地点了点头,松开手。
“侯画师,别来无恙,请起吧。”
云星起轻舒一口气,听语气,好像王爷不是特别生气。手脚利索地爬起站好,始终垂下头,不敢与其对视。
“许久未见,礼仪规矩你倒是没忘,”周珣盯着他,摩挲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
云星起轻轻开口,声音沙哑至极:“王爷特意派人所教,我......”他停顿片刻,“草民不敢忘。”
周珣嗤笑一声,音量不大,云星起听得清清楚楚,只觉背后冷汗涔涔,是不是说错话了?
在云星起面前渡步一圈,周珣声音平淡,“那一晚,本王在你身上下了一场赌注,你连夜消失,明明白白告诉本王赌输了。”
他负手而立,盯着云星起头顶,“不过,输了也无妨,本王输得起,你看,眼下这不是又把你找回来了。”
一抹笑意渐渐浮现,周珣脸上恢复了以往温和表情,视线扫过云星起乌黑发顶,落在肩侧。
他亲昵地拂去云星起肩膀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动作轻柔,忽视了少年不知所措的一颤。
“毕竟,”他一手抓住云星起肩膀,垂首在他颈侧,声音压低,带有一丝笑意,“通关文牒,是本王亲自签发给你的。”
温热气息喷洒在脖颈间,这一动作太过亲密,几近耳鬓厮磨,激得云星起不由瑟缩一瞬。
脑子一片混沌,周珣靠得太近,云星起嗅到一缕不容拒绝的浓烈檀木熏香。
王爷提起通关文牒,不得不让他想起当晚一前一后到他手上刻有王爷封号的令牌。
通关文牒事小,令牌事大,大到说不定他会被满门抄斩,连累同门。
背后冷汗直冒,王爷提起通关文牒是为了什么?
他是靠通关文牒抓住他的吗?
不可能,他一定会来翠山找他,时间早晚问题,眼下是被撞上了而已。
难道是在暗示他令牌一事?
拼命回忆他以前是否拿王爷令牌干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为防止自己假冒身份被旁人看出端倪,从而抓走他去领赏,他其实很少动用令牌,进出城镇,用得最多的是通关文牒。
令牌印象中只用过一次,数月前,他在河洛客栈,亮出令牌假借王爷之名企图威慑住另外两帮人,让他们放自己一行人走。
结果失败了,所幸最终仍是安然无恙逃出客栈。
他此举是为了连朔镖队,估摸连镖头不会往外去说。难不成是罗掌柜,或是那一批风雨来客,客栈着火死里逃生后四处打听,打听到王爷这里,被王爷本人知道了?
王爷是没去过河洛客栈,但他丢过一块令牌,令牌遗失在他侯观容的府邸当中。
第67章 去长安
日光正好, 山风徐来,周珣策马而行,围绕在他周身的是他的贴身侍卫们。
他此行目的, 是为了寻找一个人。
一位听闻已隐居于翠山, 先帝时期的前宫廷画师。
周珣对他印象不深, 他那时年岁小,依稀记得,他与皇兄周瑄一起住在皇宫中,尚未成为天子的皇兄与一位宫廷画师关系亲密。
他偶尔会遇见偷偷去学画的皇兄, 眉梢眼角是藏不住的开心雀跃。
后来,皇兄不再去偷偷学画, 反是心情低落, 愁眉不展,个中缘由从未向他提及。
待皇兄到了封爵开府之日,自请去了边疆,几年后,他也去了那片黄沙扑面的土地。
待在边疆打仗没什么好说,除年末家宴回一趟长安外, 他和皇兄大部分时候过着一种风吹刮脸沙飞眯眼的日子。
原以为会和皇兄镇守一辈子边疆, 直到某日境外传来消息,北边一国不明原因发生瘟疫, 瘟疫不可控, 致使这一规模不小的国家覆灭。
夏季炎热, 瘟疫逐渐得到控制, 冬季来临,瘟疫卷土重来,甚至跨过北方平原, 直指边疆地区。
军队与周边村庄有许多人感染,前期死亡人数众多,周瑄以身作则,亲自督促大夫熬制汤药,拿出他们王府中所囤积的珍品药材进行分发,组织未染病士兵与民众,隔离病患,深埋死者。
他跟着皇兄亲身涉险,奔赴在第一线,大大减少了瘟疫进入中原的可能性。
先皇朱笔御批,夸赞他们两人临危不乱,身先士卒,阻挡大疫于边疆之外,功在社稷。
来年开春,他与皇兄被召回长安,随后一切发生得仿佛迅如闪电,皇兄手段雷厉风行,一两年间,从一几乎不知名的边塞王爷夺得了至高帝位。
他呢,没什么野心没什么主见,习惯性跟在皇兄后头做事,对帝位不感兴趣,对当个闲散王爷兴趣很大。
说闲散不是真闲散,有时得替他的皇兄做一些光鲜外表之下,琐碎又麻烦的事。
比如眼下这次。
皇帝登基数年后,突然向他提出要寻找一位画师。
圣旨下到王府,表面大意是要寻一位民间画师,画几幅奉旨作画的画作,以招揽天下英才。
接下圣旨后,对着空荡厅堂,他想,皇兄是不是想寻回当年教导他作画的林画师?
林画师当年在长安名望不低,在皇兄去了边疆数月后,带着三个徒弟不知为何也走了。
没有大张旗鼓,仅有少数几位知情人士知晓他去往了何处。
周珣得了情报,几日后,为防引人注意,只带一支人数稀少、皆是心腹的队伍离了京。
山路崎岖,马蹄踏在枯叶碎石上,发出单调脆响,周珣骑在马匹上,无所事事欣赏着远山青黛。
旁侧山壁密林间,倏地响起一阵稀里哗啦树叶拍打声,像是大雨突至,可是天气晴好,没有雨水落下,紧接着,几颗果子从枝叶缝隙中接二连三落下。
有的闷声砸在路旁草丛中,不见踪影,有的径直滚落到他坐骑蹄下,马儿受了惊,不安地刨地。
他拉紧缰绳,弯腰安抚马匹,一旁亲卫们面面相觑,握住刀柄,虞瑛反应迅速,策马来到周珣身前,沉声下令:“来人,去那边看看。”
几名侍卫骑马前去查看,没等看出端倪,周珣好奇地勒马近前几步,“没事,说不定是果子熟了自然掉落。”
“王爷,小心......”虞瑛的劝阻声在他背后响起。
话音未落,一片密集窸窣声自周珣头顶传来,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不等众人反应,一道人影已从树木枝梢上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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