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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冼观看见了,随着文件一起滑落在地的,还有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研究人员的合照,其中一个人个子很高,即使光线昏暗、即使时过境迁,也不难认出——被冷光灯幽幽照亮的,正是冼观的脸。
照片角落的胶卷日期显示着:2018年2月1日。
童昭珩没有挣脱他的手,只是盯着他胸口出神,然后他缓缓抬手,捏住对方胸前挂着的员工卡。
冼观一直是反着挂员工卡的,只有自我介绍的时候翻过来给众人看了眼,当时周围人还在感叹怎么有人证件照也拍得这么好看,但童昭珩入馆时在人群后面发呆,自然没看见。
直到现在,他看见了。
员工姓名:冼观,员工编号:PR001。
第23章 遗忘之苦
普罗米修斯子项目生命之火II期临床试验,于2018年1月29日立项,首批试验对象共4组20人。一组负责的工作人员,员工编号:PR001。
童昭珩看着手中的工牌,连他都没有意识到自己脸色已苍白如纸,更没有心思关注身侧那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有毒孢子。
为什么撒谎,为什么撒谎说从没参与过研究项目,为什么撒谎说自己在亚特兰蒂斯只是打杂?
退一万步说,一个打杂的导游,真能做到如此全知全能吗?这件事本就有很多蹊跷,他之前也不是没奇怪过。
更不合理的是,五年前只是毕业生的冼观,又怎么可能会已经在董事会最后押注的子项目里做小组负责人?
他对我到底还有多少隐瞒?
不,应该问的是,他说的所有事情里,到底有多少是真话?
“我可以解释。”冼观飞快地说。
“解释什么,和我解释吗?”童昭珩茫然地看着他,眼中满是惶然无措,好像一条被扔在森林的小狗,眼看自己的主人关上车门要走,却没有叫他。
“五年前我之所以来到亚特兰蒂斯,是听说这里有机会能治愈退行性病变,”冼观语调中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急切,“临床试验其中一个的患者志愿者是我姥爷,是因为这层关系,我才被选做那组的记录员。”
“志愿者的名字已经被涂掉了,没有办法验证你的说法。”童昭珩几乎立刻脱口而出,冼观没料到他会这么说,顿时愣住了。
童昭珩的声音倒是出乎意料的冷静:“而且你之前说自己是进入亚特兰蒂斯是打杂的,还去机电室轮岗值班过,不是什么核心科研人员。”
冼观眉头拧着,表情似乎有些懊悔:“普罗米修斯项目被取缔、拆分之后,我自然也被移除实验组了,所以之后的几年我一直……”
他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雾,许许多多的话语仿佛碰上无形的墙壁,纷纷掉落到地上,完全进不了童昭珩耳朵里。
不想听,童昭珩退了一步——他又在骗我了。
然而就在此刻,余光扫见一道鞭子般的残影袭来,童昭珩稍显迟钝地扭过头去——一条大腿粗的荧蓝腕足朝他直直拍了下来,那腕足尖端咧开双重菊花状口器,两层尖牙寒光闪闪。
冼观反应极快地拉开他,那沉重的腕足砸在地板上,发出“咚!”地一声闷响,激起一圈扬尘。
“先离开这里,等等再说!”冼观提高音量。
童昭珩却如同被烫到一般甩开了他的手,冼观诧异地看着他,但童昭珩却撇过头去,不愿和他对视。
冼观张了张嘴,没有说话。不过好在童昭珩已经速速拎起液氮切割器,对着脚边在脚边蓄势待发的腕足就是一顿开炮——那腕足头被利落地切下,平整切口蓝血横流。童昭珩退了一步,让自己鞋子不要沾到。
“走吧。”他沉声道,旋即转身出了门。
两人快步穿过走廊,回到了维修井,早已等在里面的宋星月都快要急死了:“你们俩怎么现在才来!”
她把两人让进来,又检查了下走廊没有异动,赶紧关上了井梯盖子。
“我的锅,都是我的锅,我刚才没动脑子,怎么莫名其妙按了冲水,你们半天没回来,我以为我把你俩害死了,吓死我了……”宋星月絮絮叨叨说个不停,但无人搭腔,过了一会儿,她意识到气氛似乎有些不对。
左右观察了半晌,宋星月戳了戳童昭珩:“怎么了,你和小观老师吵架了?”
她虽是压低了嗓音,但毕竟就这么大个空间,根本没起到任何悄悄话的作用。
“没吵架。”童昭珩硬邦邦地蹦出三个字。
不久之前,他还是那个问“生气了没”的人,如今角色倒转,答话的变成了他,这反转来得实在太快,然而他一点也笑不出来。
宋星月借着些许冷光棒的亮度凑近打量:“没吵架为什么臭着脸?”
“没吵架,”童昭珩不爽道,“是我单方面在生气。”
“生气什么?”宋星月显得很吃惊,又忽然笑起来:“你好像小学生。”
童昭珩忽然怒了:“是他撒谎在先的!”
冼观不置可否,只冷冷道:“在我姥爷的事情上,我绝对不可能说谎。”
“什么姥爷?”宋星月一头雾水。
“没什么,刚才他看见了一些过去的实验资料,里面也有我和我姥爷的参与,所以他认为我是在冒充导游,没说实话,撒谎骗他。”冼观说。
“哈哈……”宋星月似懂非懂:“导游有什么好冒充的。”
“我姥爷年纪大了,得了阿兹海默,也就是老年痴呆症,怎么回家都不记得,连我也一并忘记了。我去看他,他不让我进门,看我就像看陌生人。”冼观声音中带着一丝淡淡的悲伤,漂亮的眉眼也染上忧郁,“五年前,我听说了生命之火这个项目,虽然心里不敢抱太大希望,但为了那么微乎其微的一丝可能性,还是带他一起来报了名。我姥爷是受试者,我是负责观察记录的工作人员。”
他竖起三根手指,镜片后面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童昭珩:“这是真的,我用我姥爷的名义发誓。”
“啊……这有什么好发誓的,你不用这样。”宋星月露出抱歉的表情,有些埋怨地看了童昭珩一眼。
见他说得这么认真,童昭珩有些不自在地错开了目光。
假如他说的是真的,那么设身处地来想,如果自己打小就没了妈妈,爸爸也一心扑在工作上对自己爱答不理,唯一亲近的姥爷得了阿兹海默,那也太可怜了。
从小到大,童昭珩只受困于记忆太好之苦,还从未去想象过遗忘之苦。
他又忽然想到,之前冼观问过自己是不是很讨厌超忆症。
当时,冼观看似没头没脑地感叹了一句“总有人希望被记住吧”,当时他不理解,如今终于能说通了。
“你有什么想知道的都可以问我,我会告诉你,”冼观又开口道,他低垂的睫毛颤了一下,在阴影中看不真切,声音放得很轻,“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童昭珩感觉自己良心又被扎了一箭——他刚才为了自己擅自探究冼观家人的隐私道了一通歉,结果不出片刻又开始怀疑他。仔细想想,单纯是做临床试验对照组的记录员,似乎确实没有什么技术难度,一个毕业学生也能胜任。再者,冼观也不至于主动欺骗他什么,说到底对方没有循环前的记忆,之于对方而言,两人至今也刚认识了几个小时而已。
难道真的是我做错了?
宋星月用胳膊肘碰了碰他,问:“你要道歉吗?”
童昭珩本还在天人交战,闻言应激地弹起来:“为什么我要道歉!?”
宋星月为难道:“因为你一脸打算道歉的表情。”
童昭珩一时语塞,脸都憋红了也没能说出一个不字。
“没关系的。”冼观清了清嗓子,语气恢复成与平时无异,“我们还是趁现在整理一下目前知道的情报吧,想好下一步行动之前,暂时在这里躲一下。”
见他若无其事地转了话题,童昭珩憋闷得快吐血——怎么就没关系了,好像自己被大人有大量地宽恕了一样!但冼观既然已经这么说了,他也不好再去计较,眼下确实还是活命的事更重要。
“我同意。”宋星月说,“我们刚才走这一遭,大概确定了三件事。”
童昭珩有点惊讶,不禁正色地看着她。
“第一,那些变异怪物目前已经污染了所有循环水,但没有活跃能量的地方——比如联通的电路,它们就不会特意繁殖过去,就像这个维修井,以及没有被我污染之前的深海之心办公室。”
“只不过大部分的公共区域都有通风管道、用电线路和自来水三路循环,故而成为藤壶繁殖的必经之地。”童昭珩点点头,“根据这个原理,我们可以好好梳理一下地图上有什么其他的安全屋。这样就算要朝着其他区域移动,也至少可以缩短暴露在外面走廊的时间。”
维修井里空间实在逼仄,冼观听着听着蹲下来,手肘搁在膝盖上,另外两人也坐到地上。
宋星月伸出第二根手指:“其次,这个馆的确很有问题,不是今天才出问题的,而是从几年前就不对劲了。我刚才一直在想,小时候亚特兰蒂斯明明非常热门,连预约都要排队很久,近几年却完全像是从公众视野中消失了一样无声无息,要不是学校这次组织活动,我都快忘了有这么个地方了。办公室里没有工作人员,实验区也没有研究员,甚至连游客都寥寥无几。”
“是的,”童昭珩猛猛点头,“我也一直觉得很奇怪。”
宋星月摇了摇手指:“想来想去,我认为大概是有人不希望我们注意到亚特兰蒂斯。”
“谁?”童昭珩惊悚地看着她。
“我指的不是我们。”宋星月圈出在场的三个人,比划道:“我的意思是,有人不希望这个馆被外界注意到。或许是某种势力在试图掩盖亚特兰蒂斯内部问题重重、经营不善的真相,我看小观老师说的那个董事会就挺可疑的。”
第24章 狂野计划
初听这番推断似乎不着边际,但仔细想想,童昭珩不得不承认她说得有几分道理。退一万步讲,假设冼观真的是一个普通员工,实在不了解这些内部的变化还情有可原,但上面的管理层一定是知道的。
“难不成亚特兰蒂斯是要倒闭了?”童昭珩道,“既然五年前都因为项目开销过大而陷入赤字危机,如今游客这么少,光是要养活那些动物就够费劲的了吧。”
宋星月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啊!”她忽然叫起来,“我的指甲!”
“怎么了!”童昭珩脑中瞬间划过自己曾经变成水晶的甲床,紧张得不行:“是不是被感染了!”
“嗯?”宋星月疑惑歪头,“我穿戴甲掉了,算了没事。”
童昭珩:“……”
“我说第三……”她手指头在童昭珩眼前晃了晃,“我觉得B4层还是很有必要去一趟的。”
“B4?”
“深海之心控制着所有出逃路线也就算了,更进一步想,这个量子计算机是什么驱动的?是裂变反应堆,所以我们脚下一直在生产源源不断的核动力能源!”宋星月一拍大腿,怒气冲冲:“难怪那些怪物之所以变异得这么快、吃得这么饱呢。有这玩意儿在,我们冻住再多怪物也是治标不治本。”
童昭珩不由得正襟危坐——其实这个假设他之前也想到过,不过是经过了好几次循环之后才隐隐冒出的一种猜测,宋星月竟然这么快便也有了相同的想法。
“你这么聪明,”他真心实意地发问,“为什么每天不好好上课,要去搞直播啊?”
不料宋星月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拍在他头上:“不搞直播我学费从哪来?你以为我想啊,别以为你长得帅我就不打你!”
童昭珩直接被她打愣了——他想起自己之前听小刘提过班上有人申请了特困生补助,可惜名额被别人拿走了,当时为了保护学生隐私,小刘也没讲名字,他也从未往宋星月身上联想过。
所以原来……其实她经济状况很不好,是因为没拿到补助名额,所以才被迫做副业给自己赚学费生活费吗?
宋星月那一巴掌听起来相当瓷实,冼观坐不住了,伸手拦了拦:“这里情况本来就够危险了,你别打出个什么好歹。”
宋星月眯起眼睛看了他一会儿,叹气道:“好了我开玩笑的,你别又这一幅可怜巴巴的表情,好像我欺负你似的。”
童昭珩自知说错了话,不敢吭声,只小幅度地点点头。
“总之,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怎么去B4,对吧?”宋星月总结道。
童昭珩再点头。
她扭头看冼观:“小观老师,对此你有什么头绪吗?”
冼观略偏过头,没有说话。
“我们要把思路打开,”宋星月比划道,“打开!”
童昭珩沉吟道:“常规而言,在每个楼层之间穿梭只有两条路,电梯和步道。”
冼观颔首:“是的。”
“那有没有像这样的维修井,但是垂直分布的呢?”宋星月问。
冼观摇了摇头,把建筑地图调出来给她看:“建筑是双螺旋结构的,所有区域和舱室都一定排布在这个螺旋结构里面。唯一的例外就是电梯井,处于螺旋结构的物理中心,是一根独立的动线。”
童昭珩:“海格力斯之柱。”
“所以要每一层之间直线距离再近,实际的步行距离却很远,是因为要顺着螺旋的弧度慢慢绕。”冼观在地图上画了几根线,像是DNA结构上的氢键一样,“如果有太多横纵的通道,会破坏亚特兰蒂斯外墙的流畅度,这样受到洋流的影响会增大,不利于平衡。”
童昭珩盯着这幅他已经烂熟于心的地图,忽然问:“如果从外面走呢?建筑内部通行的路都封死了,那绕开地图里的门,从地图外面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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