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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行吧,”童昭珩说,“看你怎么定义‘真人’了,比如说,你算是真人吗?”
冼观有些迟钝地回头看了看乱七八糟堆成小山“冼观”们,又扭过脸来,迟疑地瞧着童昭珩,而后竟然不再理他,走到一边复又背对着他坐下了。
童昭珩:“?”
这是真把我当幻觉了?
童昭珩简直哭笑不得,心疼之余,又觉得这样的冼观有些可爱——怎么回事啊,平时不都游刃有余、胸有成竹的吗?原来你一个人的时候,居然这么呆。
他走上前去,从身后双手捧住冼观的脸——晶丛有些扎手,他小心翼翼地挪动手指,轻轻摸了摸冼观眼睛下露在外面的一小块皮肤。
脸颊感受到来自人体的温度,冼观的背微微挺直,然后一动不动地僵住了。童昭珩弯下腰,从头顶去瞧他,对上冼观撑大的双眼。
“怎么?就许你骗人,不许我反悔?”童昭珩挑眉笑了笑,“你刚才干嘛呢,学八点档电视剧女主角?人家撕花瓣,你撕变异藤壶?”
冼观睁着翠绿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像是完全不能理解他为什么会出现于此处,又怎么会在和自己说话。童昭珩在他眼前晃了晃手指:“嗨,小观老师,你坏掉了吗?需要重启一下你吗?”
冼观骤然反应过来,他猛地起身,童昭珩险些被他撞翻,向后踉跄了几步又被死死抓住双臂。
“嘶……你轻一点儿,”他龇牙咧嘴道,“好痛。”
“怎么会,你怎么……你怎么进来的?”冼观一下急了,“不对,你怎么回来了!”
童昭珩十分满意他这幅难得一见的慌乱神色,笑道:“你也有语无伦次的一天啊,之前跟我不是头头是道,各种谎话张口就来,编得很溜吗?我就是要回来突击检查,看你有没有按照答应我的事执行,果然,被我抓住了吧。”
冼观深吸一口气,终于彻底反应过来:“你疯了!你怎么可以回来!不是让你离开这里吗?你不是已经上了船吗!”
“怎么都说我疯了,我好着呢,”童昭珩无所谓地耸耸肩,“我是上船了,但想了想,又觉得不能就这么放过你,所以决定回来带上你再一起走。”
冼观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张开嘴又闭紧,也没能说出半个字。最终,他放开童昭珩,摇摇晃晃地退了两步,颓然地坐到圆台边沿,双肘撑着膝盖,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
童昭珩走到他身边,伸手想把那些报废的“冼观”推开一点,给自己腾一个坐的地方,冼观注意到他的动作,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些支离破碎的肢体残片,像是才意识到一般,张开手臂试图拦住童昭珩的视线,局促地开口:“这些,不是……”
“这些是过去的你?”童昭珩倒是显得很淡定,“别挡了,我早看见了。所以你每次死亡的时候,其实都是真的死了,对吗?至少当时的你所使用的那一具肉体躯壳是死了,然后你在下一次循环里找机会把它们回收,放到这个绝不对被其他人看见的地方。”
冼观显得有些无措:“不……没……”
“不过有一些身体看起来没什么明显的外伤,为什么也被报废了,是有保质期吗?过段时间自己就会坏掉?”童昭珩伸手去扒拉他的脸,被冼观躲了,也不甚在意:“那你现在身上的结晶呢,换一具身体也不会变好吧,毕竟每次死过之后,结晶也都还在,因为藤壶的感染无法重置,对吧。”
童昭珩拾起一截小臂——那上面的油润涂层摸起来有种奇怪的光滑触感,像是某种硅胶膜,但肌肉捏起来的手感倒是很真实。他张开五指比划了一下,插进断臂的指缝间牢牢握住,恶作剧般地递到冼观面前,笑嘻嘻道:“我还挺喜欢你的手呢,这一只能不能送我?”
冼观看着他,依旧只是重复那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明明好不容易能离开了,还要回来?”
“我已经说过了呀。”童昭珩在他身边坐下,把断手搁在自己腿上,“你这个人前科累累,我不放心。我是来监督你,并且亲自把你抓走的。”
冼观轻哼一声,露出一个悲凉的笑:“可是我走不了,我是走不了的,既然都来到了这里,你应该也已经知道了吧。”
“知道什么?知道冼观其实是深海之心的分身?知道冼观其实和亚特兰蒂斯是一体的?知道冼观拿这东西没办法,只能和它共存亡?”童昭珩指了指头顶勃勃跳动的藤壶巢穴,“可我又不是来找冼观的,我是来找冼青学,并且带他出去,带他回家见他姥爷的。”
冼观的手控制不住颤抖起来,嗓音艰涩道:“根本就没有冼青学这个人,那都是我胡说的。”
“是吗?我觉得不是,不过没关系,你到现在还不愿意和我说实话,那我们就耗在这里好了。”童昭珩道,“反正最后一辆接驳船也走了,我也不着急。”
冼观眼底泛红,看向他的眼神几乎有些恶狠狠的。
“虽然我不清楚时间循环的具体原理,但如今馆里其他人都回到了现实世界,这里已经不再是一个未被观测的封闭空间,馆中的现实已经坍缩了,对不对?”童昭珩说,“因为产生了变量,你应该已经无法再故技重施,把时间重置了吧?”
“你知道……你既然知道,怎么可以回来!”冼观声音陡然拔高,情绪激动道,“现在要怎么办,我要拿你怎么办?你要是死在这里怎么办!”
“是啊,”童昭珩冷冷看着他,“同样的问题我送回给你,你把我骗出去,就没从我的角度想过吗?我回到学校里傻兮兮地等你来找我,等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然后终于反应过来自己曾经把你独自留下,留在海底死掉了。接下来的几十年都要带着这个记忆活下去,你觉得我又该怎么办?”
冼观低着头,良久后说:“你第一次进馆是在差不多31个小时之前,甚至还不到两天时间,对比你过去以及未来尚未发生的人生而言,不过是短短一瞬。等你回到现实世界中,继续过属于你的生活之后,这一段经历所占的比重会越来越小,越来越不重要。到那时候,你也不会再总是想着这件事、想着我,也不会放不下了。”
“哦,是吗?”童昭珩翘着二郎腿,握着断臂去戳他胳膊,“我怎么觉得这不是真心话呢?我看你分明就是欺负我记性好,不会忘,希望我永远念着你吧。就算是恨你、骂你也没关系,不然你既然已经下定决心要放我走,为什么又要亲我呢?”
冼观微微侧过脸看他,眼中总算染上了一丝笑意:“在你心中,我就是这样的人吗?”
“我冤枉你了?不会吧,可你就是很坏啊。”童昭珩十分夸张地惊讶道,“明明做着舍己为人的事,却又不肯做好人到底,明明都演人机导游演了那么久,最后一次反而绷不住了。非要招惹我干什么,不就是存了这种恶劣心思?”
冼观无奈地摇摇头,叹气道:“是我错了。”
童昭珩又凑近些,故意问:“当时是不是很难过啊?是不是觉得我马上走了,再也见不到我了,很伤心啊?”
“还好吧,”冼观嘴硬道,“你走了之后,安静多了。”
“哦,安静得一个人在这抠藤壶玩儿呢。”童昭珩大笑起来,“你当时就求求我留下多陪你一会儿,我也不是不能考虑。”
“怎么可能,”冼观苦笑道,“你已经在馆里呆了太久,不应该这么久的,十二个小时之内就应该让你出去了。”
童昭珩捕捉他他这句话里的额外信息,问:“这样的循环你已经不是第一次做了,对吗?你之前也说过,看所有人反反复复受折磨死掉并不有趣,虽然不有趣,确实必要的,为什么?”
冼观沉默不语,童昭珩又说:“你之前死活不让我进入这里,说这里有我难以承受的真相,可我现在进来了,也看见了这些东西,虽然的确猎奇,但也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可怕。难道说,你所谓的真相,并不是关于这些尸体?”
冼观又叹了一口气,他发现自己似乎拿童昭珩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得放弃道:“好吧。”
“好什么好。”童昭珩随口怼他。
“冼青学确实是我小时候的名字,冼观也是我,是身份证上的名字,这点没有骗你。”他忽然没头没尾地说起来了,“第一次来到亚特兰蒂斯是五年半以前,为了加入生命之火计划,给我姥爷治病,这一点也是真的。”
“嗯?”童昭珩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嗯嗯嗯?”
“你不是要知道真相吗?”冼观道,“真相就是,我原本只是一个普通人,直到来到亚特兰蒂斯。如今,我已经成为了馆、成为了深海之心的一部分,有没有藤壶都是一样,我早已走不了了。”
第46章 我们的世界
“普罗米修斯计划,是一个依靠深海之心的超级计算能力来实现实时勘探、实时测算的多维度计划,其野心之大,实验目的囊括了地质、环境、生物和医疗,所以在实验初期就得到了非常惊人的经费和人员支持。”
“这些我都知道了,”童昭珩打断他,“说点我不知道的。”
“好好,”冼观接着说,“为什么后续实验频频受阻呢,是因为采集到的海洋声波一直被误读,测算结果也时常乱报警。一整个馆的实验装置都依赖于深海之心的源数据,并且在这个基础上开展实验,再得出各种假设和结论,回头发现源数据本身就是不可信的、是混沌的,其他东西自然也无从谈起了。”
童昭珩点点头:“所以究竟是因为什么原因呢,是深海之心的设计出了什么问题吗?”他敲了敲冼观的脑袋,“难不成你其实是个笨蛋?”
冼观摇了摇头:“并非如此,这个我之后再说。不过这些实验的失败本就已经够令人绝望了,那么那么多的沉没成本砸下去,到头来发现每个方向都是一条死路,要如何才能和董事会与投资人交代?”
“到这个地步,项目的第一责任人压力该有多大,该有多走投无路,也不难想象。”冼观说,“作为科学家的名声扫地,作为知识分子颜面无存,所以男人也要失去工作、断送职业生涯了。”
“呃,你说的这个人,不会就是你爸爸吧?”童昭珩迟疑地问。
“你猜得很对。当然了,我在进馆之前是不知道这些情况的,”冼观显得有些无语,“毕竟亚特兰蒂斯在其他方面不谈,在粉饰太平这件事上一直是业界翘楚。谁也不知道里面已经是一团烂账,每周都有人辞职跑路。”
“我知道,之前在医疗站看见诊疗记录了,好多人都出了精神方面的问题。”童昭珩说,“那你要加入生命之火计划的时候,你爸没拦着你吗?”
“他压根不知道,”冼观说,“当然了,我其实也没刻意瞒着他,不过他一贯如此,从小就连我读到初中还是高中了都闹不清,很多时候,我都怀疑他已经忘记自己还有个儿子了吧。”
“呃,什么垃圾人,下次遇到我替你骂他。”童昭珩显得义愤填膺。
“遇不到了,”冼观指了指脚下,“在这呢。”
童昭珩登时毛骨悚然,抱着断手站起来,惊疑不定地打量这一堆尸山里有无什么中年人的尸体。冼观却拍拍身边,示意他坐:“不是这个意思,你过来点,别抱着那个破手了,牵我。”
童昭珩生怕他又说出什么骇人言论,极不情愿地靠近了半步,却被冼观一把抽掉怀里的断臂,扔到了大厅尽头。
“诶你!”童昭珩怒道,“你怎么抢我东西!”
冼观不理会,拉过他的手——冼观左手的掌心手背皮肤也变得硬硬的,摸着冰冰凉,童昭珩心里一沉,两只手握住他的,挨着他坐下了。
“说来也好笑,他第一次在B3层见到我的时候,跟见了鬼似的。”冼观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嘲讽,“然后他又看见了我身上的工牌,表情更滑稽了。”
“当时周围还有其他人在,他好面子,最忌讳什么以权谋私或者学术品行不端之类的谣言,简直莫名其妙,谁稀罕跟他沾关系啊。”冼观道,“所以当着外人的面,他见着我虽然诧异但也没说什么。我自然更是懒得理他,这么大个馆,就算都在这里工作,平时也很难见上一面。”
“好难得啊,你每次提起你爸爸,情绪都特别差,”童昭珩说,“你是真的很不喜欢他了。”
冼观听了后,缓了口气,安抚性地捏了捏他的手,意思是“没事”。
“后来他应该是在实验受试者名单上看见我姥爷的名字了,也顾不上那么多,跑来找到我发了一通脾气,说我胡闹,让我赶紧把姥爷带回去,自己也从实验组里滚出去。”冼观回忆道,“可他又不肯告诉我为什么,因为出于所谓的职业道德吧。但当时我能怎么想,就忍气吞声乖乖听话吗?”
“怎么可能,他又没当过我一天父亲,他也不知道姥爷每天有多辛苦,每天糊里糊涂的,打开煤气也不记得关,锅都烧穿了,差点没酿成事故。我放假回家看他,他根本不记得我,说我是小偷,要把我打出去。”
童昭珩又想起冼观那句话了:“也有人希望能被一直记住吧。”
“可是当他状况好的时候,又特别难过自责,一直拉着我道歉,很怕自己再忘记。他为了补偿我,趁自己记得的时候对我好点,大热天专门骑自行车去给我买草莓和零食吃。其实我早不爱吃那些东西了,结果回来的路上,姥爷被电瓶车撞了,髋骨骨折。”
“当时把我气坏了,很凶地说了他,但凶完之后,我又更后悔。”冼观懊丧地低着头,“人家医院看他年纪大,不敢给他做手术,在床上躺了几个月才好,受了不少罪。”
童昭珩听着心里难受极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他,只能紧紧抓着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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