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燃目测了一下宽度,觉得差不多了。他探出半个身子,又观察了一下外面的情况。
很好,安全。
他跳回地面:“就现在,走!”
顾燃托住林墨池的腰,把他推向窗口。自己紧随其后。
两分钟后,他们终于踩在泥土地上。夜风扑面而来,带着自由的海腥味。顾燃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那个被他取下的窗框上顿了一下。他返身从上面取了一块碎玻璃,揣进了口袋里。
这一夜,天上无星无月,小楼外一片漆黑。他们贴着路边的灌木丛快速移动,按提前制定好的计划,一路向南走。
顾燃在来的路上观察过,南边靠近海岸线的地方,植被稀疏,隐约可见两排木桩,上面缠着缆绳。他判断,那里很有可能曾经做过码头。如果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捡到废弃的小船。
他们隐匿在夜色中,悄无声息地快速潜行。小楼距离海岸线有一段不短的距离,林墨池走着走着,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顾燃护在他身边,低声鼓励:“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到了!”
确实快到了。他抬起头,朦胧夜色中,前方已经隐约看到了那排木桩。
“要不,我背你走——”
话音未落,草丛另一边传来窸窣的动静,一道手电光猛地扫过来——
“谁在那里?”
是岛上的巡逻守卫!
顾燃反应极快,几乎是同时就推着林墨池往右侧扑倒,将他压进灌木丛中。
耳边已经听到守卫踩着枯枝碎叶靠近的声音。
他在林墨池耳边低声说:“等我动手,你就向南边跑,在码头边等我,不许回头!”
林墨池还没来及开口,顾燃已如猎豹般一跃而出,猛地扑向守卫,将他死死摁在草丛中。
“快跑!”他回头吼道。
守卫毕竟是经过专业训练的,反应也很快,挣扎间拔枪回击——
砰!
顾燃只觉左肩一震,一股灼热剧痛从肌肉深处炸开。
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也没有丝毫停顿,反手一拳砸中对方持枪手腕,枪应声落地。
守卫并没去捡枪,而是从腰后拔出匕首,冷光在黑暗中一闪,直直地对准顾燃咽喉刺过来。
顾燃侧身闪避,刀刃擦着他的颈侧掠过。两人翻滚在草丛中,缠斗在一起,空气中只能听到密集的打斗声和短促的喘息。
顾燃左肩鲜血淋漓,动作却依然精准冷静得近乎机械。守卫一刀劈来,他反手擒住对方手腕,用力一拧,强行将他的手臂摁在地上。
然而对方丝毫不肯放弃,另一只手摸上腰间,掏出了一个东西——
是一颗手雷!
顾燃瞳孔骤缩。他看到,守卫的手指已经穿进拉环,视线却越过他,死死盯住林墨池的方向。
顾燃眸中冷光一闪,他知道,裴文修一定是下了死命令,就算同归于尽,也决不让他俩离岛。只要这颗手雷被引爆,将会引来岛上的所有守卫。
顾燃本能地抬手,想要用一贯的招数将他打晕,阻止他进一步的动作。然而他刚刚举起手,左肩肌肉猛地一抽,一阵撕裂的剧痛让他动作一滞——
被子弹贯穿的手臂尚未经过任何处理,刚才的激烈缠斗让他的伤口不断涌出鲜血,肌肉不受控地抽搐着,很难再爆发出足以击晕一个彪形大汉的力道。
守卫一眼看出他的迟疑,嘴角轻扯,手指毫不犹豫扣紧拉环。
顾燃眸色一沉,没有多一秒再让他迟疑!
他右手一翻,指间寒光乍现,那片提前被藏在口袋里的碎玻璃,在他掌心划出一道冷冽弧线——在守卫即将拉开拉环的那一瞬,精准地抹过对方的喉间。
一切只发生在半秒间。
守卫瞪大了眼,捂着脖子发不出声音,捏着手雷的手也慢慢松开了。
温热的血从指缝间喷涌出来,顾燃的呼吸凝滞了,手里的玻璃片啪嗒掉在地上。
林墨池跑过来,一把拉住他:“顾燃,该走了!”
顾燃却没动。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景象,眼看那个守卫抽搐几下之后渐渐不动了,他整个人像是忘了呼吸,被定格在了夜色中。
林墨池看着躺在地下的人,又抬头望向顾燃失神的表情,只一眼,他心里就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记得很清楚,自从两人认识以来,在之前所有的行动中,哪怕形势再危急,顾燃的动作也从来都是克制的——只防御、不伤害。只要能制服对方,他绝不会多做一步。
看着这个一向温和明亮的人,此刻站在血泊边,站在他最不愿涉足的阴影里,林墨池只觉喉咙有些发紧,胸口隐隐作痛。他十分明白,这一刻对顾燃来说意味着什么。
“顾燃,听我说。”林墨池向前一步,握住顾燃微微颤抖的手,“是他先动的手,不是他死就是我们死,这是你该做的,你没有别的选择。”
冰凉的手指捧住顾燃的脸,用力擦去他脸上溅上的血渍,“你也受伤了,顾燃,我们得立刻离开这里!”
顾燃很轻的嗯了一声,可他的目光仍然停留在那张睁着眼睛的脸上,像是要把这画面深深刻在脑子里。他想起警校毕业时宣过的誓,想起第一次配枪时教官说过的话,想起每一次的行动报告里,慎重地写下“未造成致命伤”,想起这些年他近乎虔诚地恪守的原则——而所有这些,好像都在这一刻,分崩离析了。
颤抖的手腕被一只冰凉的手稳稳扣住,他的视线慢慢收回来,落在眼前人的脸上。
此刻天上竟然有了些黯淡的月光。他看到林墨池苍白的脸,泛红的眼睛里带着泪,带着月光,也带着自己想要拼命护住的全部。
他深吸一口气,拉着林墨池的手站起来:“走。”
他们跌跌撞撞地穿过最后一片灌木丛,月光终于穿透云层,照亮了岸边那艘半沉的小艇。
两人坐上船,顾燃解开缆绳,小艇缓缓漂离岸边。
他再次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渐行渐远的海岸线。浓雾笼罩下,那个死去的守卫,那片染血的土地,那个曾经天真又固执地恪守原则的自己——全都消融在一起,沉进了浓稠的黑暗里。
风浪渐大,浪头一层接着一层拍上来,小艇在海面上飘摇起伏,像一片随时可能被吞没的枯叶。
这是一艘老旧的小艇,桨早已扯断,方向舵也失灵,他们无法操控,只能随波逐流。
岛屿渐远,星月藏匿,四面八方环绕着他们的,只有茫茫无边的海水。一个浪打来,小艇随着波浪剧烈晃动,顾燃将林墨池紧紧搂进怀里。
风浪中,他们并肩坐着,抱紧彼此。命运将他们从各自的过往中拽出来,捆绑在一起,又推向未知的前方——却不知道,等待着他们的,将是更深重的黑暗,还是念念以求的归途。
作者有话说:
大家七夕快乐~~
七夕这种日子不能让小情侣停在那么悲伤的地方,所以今天晚上会加更两章,都要快快乐乐呀~~
第73章
林墨池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淡灰色的天空悬在头顶,阳光穿过几缕薄云,落在他身上。清爽的海风拂过脸颊,耳边是潮水漫上沙滩,又缓缓退回去的声音。一只海鸟低鸣着从头顶掠过,在空中划出一道白色的弧线。
他的手指动了动,摸到身下一片松软的沙粒。
他转过头,就看到顾燃的脸近在咫尺。他一动不动地趴在沙滩上,眼睛紧闭着,左肩的衣物已经被血水浸透,染成一片暗褐色。而他的右手……即使在昏迷中,仍然紧紧地抓着自己的衣襟。
林墨池心里一沉:“顾燃!”
全都想起来了。几个小时前,他们在海上遇到了风暴,小艇被巨浪掀翻。船体倾覆的瞬间,顾燃抓住了一块浮木。他受了枪伤的肩膀没来及经过任何处理,就这么泡在海水里,林墨池甚至能闻到不断扩散开的血腥味。而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无论浪多么急,顾燃始终一只手抱着浮木,另一只手紧紧抓着他。
最后的记忆,是冰冷黑暗的海水没过头顶,意识逐渐模糊,以及那只一刻不曾松开的手。
没想到几小时后,他们竟被冲上了这片陌生的沙滩。
林墨池意识到什么,猛地坐起身,扑过去摇晃顾燃的肩膀。
“顾燃!顾燃!!”
没有反应。
林墨池颤抖着,伸出手去探顾燃的颈动脉。指间传来的脉搏微弱,但却顽强,一下又一下,像在回应着他的呼唤。他又俯下身,贴近他的鼻尖,感受到一丝细微的呼吸。
林墨池狠狠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呼吸正常,不是溺水。心跳还在,也没有休克,应该是失血过多和疲劳过度,导致的昏迷。
别慌,他对自己说,你可以的。
当务之急,要先给他处理伤口,最起码先止血。
林墨池深吸一口气,小心地撕开顾燃肩膀处浸血的衣物。伤口暴露在空气中,那是一道被子弹贯穿的洞口,边缘被海水泡得发白,渗着浑浊液体,明显是发炎了。肌肉里仍有缓慢的渗血。
林墨池扫过四周,空荡荡的沙滩上,什么都没有。他低头看了看,果断扯下自己已经被太阳晒干的衬衫下摆,扯成长条缠在手上。
他将顾燃轻轻翻过来,让他靠在自己的腿上,准备给他止血。在新鲜的伤口旁边,他突然注意到有一个陈旧的弹孔疤痕,他动作一顿,马上意识到那是不久前,他俩为了拿数据,在智枢医疗中心的冷藏室里顾燃帮他挡下的那一枪。
同一个部位中了两枪,都是为了保护他。
他记得上一次中枪后,顾燃因为不想暴露他,只是自己在家随便找了点药草草处理了。而这一次,连药都没有……
林墨池的呼吸有些沉,他咬紧嘴唇,隔着布料按压在伤口上。触碰到皮肤时,他感受到怀里人下意识绷紧了肌肉,但却仍然没有睁开眼。
“别怕,马上就好了。”
林墨池低声哄道,他的声音发颤,手里动作却冷静利落。他将布条缠上两层,紧紧包裹住伤口,然后娴熟地打了个结。
“顾燃……能听见我说话吗?”他把额头抵在顾燃的额上,轻唤道,“醒过来,别丢下我一个人,好不好?”
终于,在漫长的沉默后,他听到一声沙哑的低唤。
“……墨池?”
他赶紧抬头,看到顾燃终于缓缓睁开了眼。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定定地望着自己,从混沌到逐渐清明。
极力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几乎要失守,林墨池眼眶一阵发热,他死死咬住嘴唇,却控制不住胸口的剧烈起伏。
“你醒了。”他的声音哽咽,带着掩饰不住的后怕和委屈。
顾燃勉强扬起嘴角,挤出一丝虚弱笑意:“别哭啊……我还没死呢。”
林墨池红着眼睛:“我才没哭。”
“我都看到了,你鼻子都红了。”顾燃依然虚弱,却努力抬起手想摸摸他的脸,结果扯到伤口,忍不住发出嘶的一声。
“别乱动。”林墨池嘴里喝止道,却俯下身,用脸蹭了蹭他的手。
“既然你醒了,我现在得去找点草药。你的伤口已经发炎了,刚才我只是简单包扎了一下,还是得尽快消炎。”
“别走啊……”顾燃拉着他的衣角,声音里难得有些撒娇的意味,“我还没看够你。还想……抱抱你。”
“随便你看,想抱也行,但你得先好好的活下来。”他捏捏他的手,“听话啊,在这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林墨池没走远,就在附近的沙滩和林子转了一圈,找到些车前草和芦荟,还有一些蓝白色的苔藓。他又捡了半个椰子壳,将这些植物洗干净,碾碎,混合成糊状。
“这些都是什么?”顾燃撑起身子,好奇地看着他的动作。
“车前草,能消炎止血,防止感染恶化。这种苔藓叫白发藓,里面有天然的杀菌成分,可以用来消毒。”林墨池一边捣着药糊,一边解释道。
顾燃眼睛亮亮地看着他:“这么专业?”
“是啊,贵宾级待遇,一般人可享受不到,你就珍惜吧。”
林墨池把碾好的草药一点一点敷在顾燃的伤口上,“还好子弹没在里面,否则更麻烦……疼不疼?”
顾燃看着林墨池专注的动作,摇了摇头,低声道:“有你在身边,就不疼了。”
林墨池唇角扬了扬,又低下头,小心地挤了些透明的芦荟胶涂在伤口旁边:“这是芦荟,认识吧?可以降温镇痛,还能防止将来留疤。”
顾燃歪头看他:“这么贴心,连这都考虑到了?怕我毁容啊?”
“是啊,”林墨池头也不抬,娴熟地给他重新包扎好伤口,“要是留疤了我才不要,带出去丢人。所以,麻烦你配合点。”
顾燃低笑:“这个伤口的位置……除了你还有谁能看见?”
“那你更有责任好好保养了。”林墨池终于抬起眼,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如果你不希望以后,一看到你脱衣服我就想起裴文修的话……”
顾燃的笑容凝固了。
林墨池挑了挑眉,“很煞风景对吧?那就乖乖听话,给我养好它。”
两人原地休息了一会儿,顾燃感觉体力恢复了不少。他低头看了眼肩膀,绷带打得工整漂亮,草药糊散发着清新植物的味道,让他心里一阵舒爽踏实。
“走吧,我们去周围转转,趁天亮看看有没有办法离开。”
“你感觉好些了?”林墨池问。
“当然,”顾燃瞥他一眼,“不准小瞧我啊,这点小伤算什么。”
两人沿着沙滩慢慢走着,渐渐发现这座岛没有任何人类驻留过的迹象。洁白的沙滩上,没有一个人类的脚印,只有海浪冲刷出的纹路,和各种海鸟以及虾蟹走过的痕迹。礁石上覆盖着厚厚的海藻,岸边的棕榈树肆意生长,树干上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到处都保持着最原始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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