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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裴以绥出现了。
他跟自己说,不需要一个人忍耐了。
林珩年忽然觉得好难过。
他哽咽一声,额头抵在裴以绥胸膛,双手紧紧抓住裴以绥的衣摆,像是抓住海面上唯一一块浮木。
“裴以绥,那首歌……是我答应好……送给别人的,我食言了。”林珩年哽咽得说不出话,他即便是哭也是悄无声息,裴以绥胸前很快就湿了一大片,一句话被林珩年说得断断续续。
林珩年不说自己多难过,但是裴以绥却好像感同身受,心脏又酸又疼。
“不算食言,才不是食言,哥哥明明自己也受了很大的委屈,我们一起去跟那个人道歉。都这么难过了还在惦记着这个承诺,哥哥就是世界上最信守承诺的人!”
裴以绥有些手足无措地安慰林珩年,他隐约明白了,或许这件事情才是林珩年这么多年一直放心不下的。
“没有了,全都没有了,是我的错……全部都是我的错。”
林珩年哭得好伤心,他不断地摇头,越来越难过,身体逐渐蜷缩成一团,表现得非常没有安全感。
裴以绥只好一边抱紧林珩年,一边轻拍对方的后背安慰。
林珩年窝在裴以绥怀中声音呜呜咽咽持续了好久,直到外面喧嚣的城市也进入睡眠状态,一切全都静了下来。
就在裴以绥以为林珩年睡着了的时候,林珩年哭得有些凌乱的脑袋忽然动了动。
裴以绥立刻低声询问:“怎么了?”
林珩年的声音很低,略微有些含混,“裴以绥,你不知道,我其实早就疯了。”
第118章 虚妄疯狂
早就疯了……
很早很早就疯了。
“……什么?再说一遍。”
林珩年的声音太小, 裴以绥觉得自己听清了,又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听到。他心中有了一个答案,却还想要再确认一遍。
仿佛不清清楚楚听到林珩年说出来, 就永远都听不清。
裴以绥害怕自己错过林珩年现在说的每一句话,也害怕自己不能及时给出反应。他知道现在是最接近林珩年内心的时刻, 只有趁着林珩年心理防线脆弱的时候,才能从对方嘴里了解到一点点真实的“林珩年”。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短短几秒钟的时间, 裴以绥觉得时间被拉得很长, 等待回应的过程变成了煎熬。
他感觉自己像是到了冲刺一千米的最后时刻, 盯着正前方的终点内心升腾起无限期待和焦灼, 呼吸不受控制地急促起来, 胸腔快要憋闷到爆炸。
慌得不得了的同时,又隐隐期待着什么。
“你还记得在那档节目中我跟陆涛的事情吗?”
终于, 林珩年开口了。
他的嗓子很哑, 开口说话时声音就跟老旧电视上不停闪烁滋啦的雪花一样,听起来有些刺耳。
他自己也意识到了,下意识清了清嗓子。
裴以绥当然记得, 不过他有意想让林珩年自己来说, 于是幅度很轻地摇了摇头, 用气音说:“不记得了。”
林珩年现在脑子里装了很多事情, 思维不如从前敏锐,裴以绥说不记得了他信以为真, 真的解释起来:“那时候我为了还原事情真相,拿出了一段经过拼凑的录音,当时所有人都很震惊。”
他说到这里静了一秒,张了张嘴,声音又变得很轻:“包括你。”
裴以绥无言以对。
那时候他的确惊讶, 不过他倒不是因为这份小小的录音,而是林珩年短时间内对整件事情的处理以及对事情走向的判断。
他当时找借口留在会议室中,就是怕林珩年一个人无法应付对面难缠的节目组,想要帮他一把。
那段时间他为了心中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直不肯远离林珩年,总是有意无意在对方身旁彰显存在。
现在想想,林珩年太敏锐了,他当时的所有小动作,又怎么可能逃得过对方的双眼。
“其实这份录音……非常长。”
林珩年说到这里笑了,他下意识伸手摸了摸左腹靠近胯骨的位置。
“因为我在身体里,植入了录音器。”
他说着拉过裴以绥的一只手,一点点向下移到那片装录音器的区域,让对方的手贴着那片皮肤,“你知道吗?现在我们两个人的所有对话,都被这个小小的录音装置记录下来了……害怕吗?”
……什么?
裴以绥脑袋突然“嗡”一下变得眩晕,耳鼓膜像是充血一般鼓得发胀,嗡鸣直响。
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地颤抖着手一点点去触碰林珩年的左下腹。
……那里平坦一片,完全察觉不到任何异样。
“林珩年!”
裴以绥说不上自己此刻什么心情,他的心像是被人从身体挖出来,用一根细绳绑在半空中吊着,不上不下。比刚才冲刺一千米的感觉还要令人难受。
他憋着一口气咬牙切齿道:“你刚才说的什么,再说一遍。”
裴以绥怀疑自己最近事情太多出现幻觉了,不然他怎么会从林珩年口中听到堪称“惊悚故事”的话。
他胸腔起伏数次,忍耐着过了片刻,终于忍无可忍一伸手捞过林珩年,从宽大的沙发上下来。
“……你干什么?”
林珩年被裴以绥按在身前,整个人趴在对方身上。裴以绥一只手按着他的腰窝固定,另一只手在他身上摸来摸去。
这个姿势令林珩年感到极不舒服,仿佛身体上下的所有支点都集中在一个地方,双脚无法着地。
裴以绥动来动去的手摸得他痒痒的,他忍不住去挣扎,又不受控制地发笑。
林珩年脑袋发懵,泪水黏在发梢又贴在脸上,捂出的汗打湿额前的头发,看起来更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猫,被人拎着教训。
裴以绥脸色难看地把林珩年浑身上下摸了个遍,确定没有任何异样之后,悬在半空的心才稍稍往下沉了点。
他抱着林珩年重新躺下去,换了个姿势让林珩年趴在自己身上,而后嗓音如常地说:“嗯,录吧,以后还可以成为拿捏我的把柄,继续说。”
林珩年:“……”
他撑着脑袋抬头盯着裴以绥的脸看,正好被裴以绥靠过来的脑袋偷袭到,嘴唇贴嘴唇亲了一口。
林珩年默不作声地抿着唇紧紧盯着裴以绥,不放过对方脸上的任何表情,裴以绥也一直坦然地任由男朋友打量,伸手把对方黏在额前的碎发给拨开,顺便把残留的泪痕擦掉。
大概僵持了有一分多钟,林珩年才耷拉着眉眼重新趴了下去,他双脚幅度极轻地左右晃动,像是确认环境安全后舒展身体的猫。
就连紧绷的身体也柔软下来,整个人放松地瘫在裴以绥身上。
“其实人类都害怕被窥视,尤其是被看不见的东西窥视。”林珩年说。
“向外界公布的那段录音,就是从我的监听设备里截取的。三年前李魏第一次找上门想要威胁我给他当枪手的时候,我就萌生了在身上装录音器的想法。”
这种极端的手段,在当时的林珩年看来是最为有效、且最让他心安的方法,他并不在乎过程,只看最终结果。就算自己受了一点小伤,又算什么大事呢。
“我心里恨透了李魏,他当时总会时不时来挑衅我,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我把那些话一字不落全部都录了下来,想等合适的时候全部放出来,让所有人都看看他究竟是个什么人。”
林珩年说到这里撇了撇嘴,“但是这种想法往往伴有时效性。冲动上头的时候我恨不得和他同归于尽,可没过几天,我又觉得很没有意思。我的作品还是冠以他的名头,真正的问题得不到解决,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
没有意义,他就去找有意义的事情去做。他费了很多功夫、花了大把时间,找到了李魏名下公司违法的证据,终于让李魏低了头。
“你说自己当时看到我让他下跪……”林珩年左手食指无意识地在裴以绥衣服上画圈圈,声音低低的,“其实我还要求过他站出来跟大众解释,把我的歌还给我。他毫不犹豫就拒绝了,所以从那天以后他就在娱乐圈消失了。”
虽然李魏从他的生活中消失了,但是林珩年并没有停掉那个录音设备。他活在从前噩梦的阴影之下,只有这个小小的录音装置,能够带给他安全感。
如果一切的一切,一个人的所有行动轨迹、所有说过的话都被记录下来,那是不是就不会再有被伤害?不会再被污蔑?
“可是……我似乎忘了一样东西。”林珩年说到这里勾了勾唇角,眼眸中却没有多少笑意。
人性啊,真的是个很奇妙的东西。
那是李魏从他生活中消失的两个月后,公司为了给新人增加热度,替他接了个综艺节目,让他在节目中多带带公司艺人。
刚出道的新人在节目中往往没有话语权,如果没有一点特色或者特长,下场只有沦为背景板一个选项。
那时候公司让林珩年带的三名艺人,就是这档节目中的背景板,能够让镜头在这三个人身上轮流停留三秒,就算是阶段性成功。
不过林珩年记得,这档节目播出的时候,三个人一秒镜头都没有,仿佛从来没出现过。
其中缘由,一方面是因为这三个人是新人没名气,另一方面是因为他们得罪了人。
现在大多数节目都喜欢玩一样的套路,就是往节目里塞关系户。那位关系户仗着自己身份特殊,脾气大得很,完全不拿自己当新人,镜头面前装绅士镜头背后当老爷,现场工作人员都苦不堪言。
没人敢触这位关系户的霉头,但是架不住对方自己找上门。
“我记得那时候因为是一个公司,所以三个人一直都是一起行动,休息的时候正巧被那位关系户盯上。具体原因我不知道,当时我从化妆室补完妆出来看到关系户正在找三个人的麻烦。”
林珩年那时候被公司叮嘱要多照顾新人,所以下意识朝那边走去,正好目睹了关系户把接下来要用的重要道具摔碎,并得意洋洋朝三人炫耀。
等到导演跟一众幕后工作人员走过来的时候,那位关系户理所应当地把这件事情嫁祸给三人。
因为附近没有摄像机,再加上关系户本身自带隐形信任关系,所以这件事情被顺理成章地甩锅到另外三个人身上。
“他们三个极力解释,可是没有一个人信任。又或者……有人相信但是不敢得罪这位嘉宾,总之那时候的三个人可以算得上是百口莫辩。”
林珩年刚才哭过,眼睛不太舒服,边说边闭上眼睛,“我其实犹豫过,但是节目组好像要因为这件事情解除跟三个人的合约,他们无助的样子很像……之前的我。”
说不清是什么原因,又或许只是单纯看不惯这种事情,林珩年当时把自己的录音调出来给导演听。
事情解决起来也很简单,因为录音里面说得清清楚楚,所以这件事情最后也没有算到三个新人头上。
当然,也不可能算到那位关系户头上。
录制结束的时候,三个人一起过来给林珩年道谢。
“直到那时候我才明白,原来他们内心的害怕要大过对我的感激。”林珩年仿佛回到了那天,心里透着酸涩。
三个人虽然笑着朝林珩年鞠躬,但是眼神中的忌惮和避让完全藏不住。
虽然是林珩年向导演提供的录音,可是当时现场完全是突发状况,更何况林珩年只是路过,为什么会这么完整地录下来当时所发生的事情?
细想一下,会不会是故意所为?
连一个跟自己毫不相关的事情都能够被记录下来,那么背后跟他自己相关的人或事一定会记录得更加详细。
这种人,指不定有多记仇,悄悄在背地里掌握着所有人的把柄或者黑料,等到以后哪一天在对方面前说错话了,对方再出其不意咬你一口。
虽然林珩年今天帮了自己,如果明天他们一不小心说错了话,难保对方不会再拿出一份录音,直接为自己的职业生涯画上句号。
这样的人太危险了,他们根本不敢接近。
林珩年太熟悉这种眼神了,他在太多人身上见到过。可即便如此,他在看到对面三个人眼神中流露出这种情绪的时候,心脏还是不可抑制地揪了一下,后知后觉地后背发冷。
下一秒,背上多了一只温暖的大手。
裴以绥拇指侧关节抵在林珩年背上,来回摩挲,动作轻而缓,无声带着安抚。
林珩年舒服地眯着眼朝裴以绥肩窝抵了抵,自己找了个安全舒服的姿势,继续道:“这件事情过去后的第二天,我去公司的时候,敏锐地发现所有人在看向我的一瞬间,眼神都都带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诡异。”
“那时候我才反应过来,原来他们三个人在第一时间就把这件事情跟公司里的所有人都说了一遍。”
虽然林珩年跟公司里的人都不太熟,但是那段时间他好像成了所有人眼中的异类,很明显地被人当做瘟疫一样避让。
那种内心完全毫无遮掩地被暴露在大众面前,供人们审判和指点的感受,令林珩年感到无比焦灼。
他可以坦坦荡荡地接受别人对他的所有诋毁和指摘,但是一点都忍受不了被陌生人窥探内心,尤其是在被动的情况下。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为谁出过头。我害怕别人知道录音这件事情,我害怕别人用那种复杂的眼神盯着我看,那种感觉很像把衣服扒光站在舞台上,让人难堪。”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没有任何资格去左右别人。”
林珩年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裴以绥见过林珩年因为录音这件事情应激时的状态,他当时把那些反应误以为是一场对峙后迟来的紧张,和因为生病而造成的身体反应。
却没有想到,那是对方为自己的秘密被发现而产生的恐慌情绪。
那三个被林珩年救下的人,成为了背叛他的人。
或许起初他们还怀揣着提醒别人的意思,可到了后面,这成了他们融入集体的谈资。
至于林珩年的感受,谁在乎呢,与他们无关,他们只是在陈述事实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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