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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铺子前,言锦左手拿着糖画右手大手一挥,颇为豪气地叫来老板,而跟在他身后的宿淮已然成了一个人形的货架,怀中抱着的衣裳首饰糕点应有尽有。
“买这么多你吃得完吗?”宿淮接过老板装好的果子道,“别吃太撑。”
“又不是只有我吃,不是还有你吗?”言锦反手将糖画塞进宿淮口中,自个儿一身轻地前往下一家铺子。
他换了一身鹅黄箭袖,头束金冠,是难得的十分干净利落的装扮。
言锦在三生堂时衣着也常有颜色,却远没有此刻这般鲜活。他站在灿灿日光中,步履轻快,笑意从他明澈的眼中漾起,一路漫过眉眼,最终落在微微扬起的唇角,看上去当真是不知从拿来的神仙小公子。
这才是他原本的模样。
宿淮一时不留神看晃了眼,迈出铺子时一头撞在门上才回过神,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的脸颊骤然变得通红,连带着手中的东西都烫手起来。
口中的糖画缺了一小块,言锦方才似乎……吃过一小口?
这一猜想很快得到证实,因为言锦回身时手中捏了一小块。
哦……是掰下来的,不是咬的。
宿淮顿时脸也不红了心也不跳了,连带着口中的糖画也跟着没有了滋味,他一言不发地跟在言锦后面,整个人像一只下雨天耷拉耳朵的大兔子。
“宿淮,给你看样东西。”突然,言锦神秘兮兮地凑上来,宿淮便下意识寻着声音看去。
他比言锦高了大半个头,一垂眸便对上那亮晶晶的眸子,霎时间口中想说的话全忘了个一干二净,只呆呆愣愣地应了一声:“嗯?”
言锦从腰间的荷包中拿出一根红绳,献宝一般捧着给宿淮看:“先前一直未得到机会与你说,这红绳找到了。”说着他又可惜道,“就是太久远,原先编好的线崩了些,总得多系几个结才行,即便这样也怕掉了,只得放在荷包之中。”
于是宿淮的目光便落在了他白皙的手腕上。
他喉间微动,这红绳他记得,若说对言锦来说是年少怀念之物,那么对他来说,便是少年时那说不清道不明让人不知所措的情感载物。
这样的东西,被言锦珍视着,让他也有一种自己被这人珍视的感觉。
他轻笑一声,拿过红绳,温声道:“我来将它编好。”
不常笑的人偶然间笑起来当真是好看极了,言锦眨眨眼,不动声色地转过身去,心中颇为满足。
言锦想道,阳光真好。
之后二人什么都没买,言锦吃得有些撑,便与宿淮并肩走在街道上消食,他们鲜少有如此安逸清闲的时光,走在一起便更少了。
“我常常想,我们老了之后是怎样的。”言锦道。
人越想得到什么便越会去想那事的结果,比如科考之人会幻想中举后的风光日子,而他这样体弱多病的,便会时常想想能寿终正寝的老年生活。
宿淮应道:“是怎样的?”
“嗯……已经头发花白的林介白又闯祸,我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地追在后面大骂,口中的牙齿都没了口水乱飞,最好能喷林介白一脸,箐颜在一旁劝和,你习以为常地牵着狗跟在后面等我们闹完,然后四人又吵吵嚷嚷地回三生堂。”
七句话有四句话都在说林介白,这人在趁机对自己先前说跟林介白走的事诉说不满,幼稚得还不如小孩。
宿淮也没拆穿,附和道:“那师父呢?”
“对哦,还有师父。”言锦一愣,忽然闷笑出声。
宿淮眉梢一跳直觉他想说的不是什么好话,果然,那一向不正经的棒槌乐道:“师父还用想吗?我老得牙齿都没了,师父坟头草约莫有你这么高。”
很好,挖苦完林介白又开始无差别攻击。
宿淮正要说回去,就在这时,一旁传来一道呼喊声。
“那边两位公子,要算命吗?”
只见不远处巷口边坐了一个人,他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道袍,头发乱糟糟揪成一团,翘着腿,鞋子挂在脚尖半落不落,在他旁边支着一个小摊,摊前挂着一块同样破烂的旗帜,上面写着“胡半仙”。
好经典的桥段,好经典的名字。
言锦回想起前世看的武侠小说,几乎每一本里面都有一个姓胡的半仙。
见人看过来,胡半仙收腿起身抹脸一气呵成,言锦眼睁睁看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对快板。
“嘿!嘿!嘿!二位听我讲! 胡半仙我本领强,吉凶祸福咱细端详! 看手相,观面相,算完桃花算财运旺! 前算三餐有无肉,后算能否住大院! 不准不要半文钱,准了您笑掏铜钱赏!别犹豫,吉祥话儿保平安!”胡半仙“啪”的一声收了快板,摆了一个潇洒的姿势,道,“ 各位您若不信咱就试试看呐!”
“…………………”一阵死一般的寂静,仿佛暖阳都变冷了。
“多谢大师好意,我不信这个。”言锦搓了搓手臂,选择拉着宿淮离开这个尴尬之地。
脚趾都要扣出一座宫殿了好吗!
“诶别走啊,不算命买点东西也行啊!”胡半仙一掀摊子,露出底下的一层东西,缺了一边的拨浪鼓,断了半截的竹蜻蜓,只有一只的鞋,连布老虎都瘸了一条腿,看着好不可怜。
言锦看了一眼便又要拉着宿淮走。
不料刚迈出一步便又被胡半仙拦住,他双手合十哀求道,“二位看看吧,我已经小半个月没开张了,再这样下去怕得饿死街头了。”
他细细打量了一番言锦和宿淮,心中明了,又从那一堆“破烂”中拿出一个木盒,道:“这个二位肯定喜欢,是我花了大价钱才淘来的。”
说着他便将木盒打开,言锦好奇看去,几乎是一瞬间,原本白皙的脸变得通红,一直蔓延,耳尖更是红得滴血。
身后宿淮正要上前,言锦顿时警铃大作,关上木盒,回手便蒙了他的眼睛:“小孩子家家的,不该好奇的东西别好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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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啦[摸头]
第22章 我心甚慰
宿淮被言锦温热的手掌覆住双眼,眼前一片黑暗,他虽不知木盒里是什么,却也没有强行挣脱言锦的手。
那是一卷巴掌宽的画卷,很是精巧。画上暮色氤氲,暖阁生香。美人没入兰汤,水汽朦胧掩映着玉肌光润。她眼帘低垂,唇角含慵,一只纤手轻拨温水,涟漪微漾,屏风后烛影摇红,满室皆是一片温软静谧。正是一幅活色生香的浴美人图。
“公子细瞧瞧,这可是名家之作,许多贵公子抢着买回去欣赏。”胡半仙嘿嘿一笑,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压低声音道,“货真价实,我半价卖给二位公子?”
“不用多谢不需要。”言锦只觉眼要瞎,抬手便将画卷好放了回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关上木盒,毫不留情。
他晕图。
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究其根本还是他活了两辈子的心里变成了一个不近女色的老古板。他一向将女人当病人、合作的同伴,再远些也是以礼相待的陌生人,断不会去看这样的图。以系统的话来说,此人看着油滑,实则是个披着狐狸皮的兔子。
眼下骤然看见,当即想要回避,还想拉着宿淮一起回避,毕竟他根正苗红的小师弟大约也未见过,怕人误入歧途。
说罢,他松开蒙住宿淮眼睛的手,拽着他的衣袖就要离开。宿淮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胡半仙手中的木盒,又瞥见言锦通红的脸颊,心中已然猜到了七八分。他的唇角微微上扬,却体贴地没有多问。
走出几步,言锦才长舒一口气,感觉脸上的热度稍稍退去。他偷偷瞥了眼身侧的宿淮,见对方神色如常,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这才稍稍安心。
他担心宿淮看到什么,有心想问。然而方才之事却像个烫嘴的芋头,问也不是,不问也不是。正犹豫间,宿淮忽然开口:“那盒子里是什么?”
言锦一个激灵,差点左脚绊右脚将自己摔趴下,他强作镇定道:“没什么,就是些……没什么用的东西。”
“哦?”宿淮挑眉,“没什么,为何要蒙我的眼?”
言锦一时语塞,支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宿淮见状,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却也不再追问,只道:“既然没买,便看看其他的?”
言锦如蒙大赦,心里却怦怦直跳。他偷偷看了眼宿淮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俊朗。
他总觉得不大对。
就这样注视片刻,终于,宿淮憋不住闷笑出声。
言锦当即炸毛,这混账小子故意的!
如此一相较,倒显得他大惊小怪像个初出茅庐的小屁孩。
这念头一出,他顿时不服气起来,势必要拿出大师兄的范,一把将人甩开走在前面,昂首挺胸气势十足。
如果忽略同手同脚的话……
宿淮看得好笑,又觉得不能将人逗得太火,正要上前哄一哄,就在这时,他眼前骤然横插进来一只手。
“二位公子请留步!我还有一物!”
胡半仙当街大喊一声,大有今日必要开张的架势,生生将二人拦住。
言锦正是恼怒之时,回头便瞪了一眼,胡半仙讪讪收回手,讨好地笑道:“放心,绝对是正经物件,二位肯定喜欢。”
那是一匣彩线,纷繁如虹。
胡半仙道:“端阳节将至,二位编一个长命缕吧?讨讨吉利,长命百岁。”
长命缕,这是端阳节长辈送给小辈的东西。
言锦微微一愣,他接过匣子轻拂里面的线。曾经也有人为他编过,幼时是他母亲,后来是卧佛山的李婆婆,眼下却都不在了。
他又想起李大生来,那孩子怕是要怪他了。
“大师,借用一下摊位。”言锦拿出一锭银子放在胡半仙手中。
胡半仙喜笑颜开:“好嘞!二位请!”他挑了个遮阳的地方,麻利地收拾出一张可以供人编织的桌子来,又将自己坐的矮凳擦得锃光瓦亮,恭恭敬敬请了言锦坐下。
他转了转眼珠,非常识相地要离开。
“大仙留步。”突然,宿淮道,“可否再找些红线给我?”
于是,街角树荫下,出现了一幅略显奇异的景象。两位风采卓然的年轻公子,不去吟诗作对,也不去饮酒品茶,却并肩坐在小摊的矮凳上,指尖缠绕着丝线,神情认真地编织着什么。
言锦手中的是两条长命缕,而宿淮手中则是先前的红绳,原先的结扣崩了线,他索性拆了重新编织。
微风不燥,阳光正好,耳边是百姓的弹笑声,当真是岁月静好。
言锦趴在桌上静静看着宿淮翻飞的手指。
恍惚间想起来初遇宿淮之时,那时他唯一的爷爷方离世,宿家医馆是原先跟着老爷子的老仆支撑着,但老仆不是爷爷,改变不了他再也没有亲人的事实,就像自己一般。
那时宿淮还是个小毛孩子,却也有了几分大人的模样,人们常说养小猫小狗是为了释放自己的爱,再得到相应的回馈,只有这样才能感受世间千万的美好。
而自己对于宿淮,或是宿淮对于自己,约莫便是如此情义。
“我见君来,顿觉吾庐,溪山美哉。”言锦呢喃道。
他的声音轻极了,但宿淮仍然似有感应般应了一声,于是言锦笑了起来,他拿过一条长命缕想要为宿淮戴上。
宿淮正到收尾关键之时,被他打断也未恼怒,反而用一只手将红绳尾端捏住,另一只手彻底松开方便言锦。
言锦戴得很仔细,道:“记得端阳的第一场雨后将它扔进河里,这样便可保你长命百岁。”
宿淮垂眸看着言锦的眉眼,轻声道:“是。”
他这声应得很乖,言锦一颗老心被戳得直冒泡,一把捧了宿淮的连揉搓:“小毛头也长大啦!”
宿淮懵:“什么?”
“没什么。”言锦收回手道,“你当真想去西北?”
“嗯。”宿淮系好最后一个结,像方才言锦那般,郑重地戴到他的手腕上,“我想做几年游医。”
“你像我这么大时,已跟随师父去了许多地方,成了声名在外的名医,而我对外毫无建树,对内亦算不得助力,这几年一直在你的庇护下长大,所以想要出去见见世间百态。”他看了言锦一眼,又见他眼下乌青,不由得有些心疼,很快心疼中生了满心的愧疚。
言锦本就身体不好,先前那般伤神,如今为了自己的事匆忙赶来,又哄着纵容自己胡闹……
宿淮放柔了声音道:“言锦,让我去外面走走吧。”
言锦看着他,忽然想起来少时的自己,沉默片刻道:“我第一次随师父游历时闯下过一桩祸事。”
宿淮猛地抬头。
言锦往日里总是没个正经,看上去嘴上不把门,实则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心里拧得门清,他不想说的事情,谁也没法让他开口,若是问多了变会被这人插科打诨地混过去,事后还会被调侃一番,是个不怎么交心的棒槌。
如今却是他头一次主动提起往事。
那时的言锦初初离家,他活了两辈子,其实也没去过什么地方,上一世大多被困在医院,这一世也大多被关在言府,所以心中解脱,满是对未来的憧憬和少年意气。
他跟着殷竹霜学了一断时间的医术,诚然,他的天赋极高,治好了许多病人,头一次靠自己做成一件事,欣喜之余有些自满,私心里觉得自己就是奇才,常常不顾劝阻自己研制新药给病人用,于是在这样的想法中,他险些闹出来人命。
这事最后是殷竹霜拧着他的后领,用藤条压着给人家认错才免了一场官司。后来殷竹霜罚他抄了整整一年的医书,风雨无阻,每日必查。
也就是那时他才真正明白一个大夫手中握着的是什么,再不敢任性妄为。
“君子如玉,当临渊不惊,不争明月自照山河,修得一身明月魄,方能存活于乱世。”说到这里,言锦话音一顿,看向宿淮,“然而宿淮,我们是大夫,既成了大夫,便要入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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