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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血浸透玄衣,又浸透沉墨清满身,他似乎听到了一道低弱的嗓音飘落耳畔,太过轻微,以至于根本无法听清。
下一刻,他被猛然推开,向下方坠去,他的身后悄然张开了一道虚空裂缝——连接着妖界。
凛冽寒风刮过身侧,沉墨清遥望苍舜被鲜血染没的眼眸,清晰地感觉到他们之间有什么东西,忽然断了。
契约。
妖皇亲手斩断了那道横亘在他们之间十二年的契约,将他的人族,送往遥远故乡。
最后一刻,他依然凝望着他的人族,背对十二位道皇,嘴角扬起,无声地说:
别担心。
等我。
沉墨清静静地睁着眼睛,看到吞没了苍舜的血色,也听到了这世间苍生,无数魂灵的哀恸。
下一刻,他的手掌毫不犹豫按在心口之上,握住了那份灼热的烫意。
灵海之上,枯木回春令光芒大放!
这道鲜红令牌上的红色枝木一下活了过来,瞬间破木而生,撑开繁硕枝干,转眼长成一颗参天巨树!
古树独木成林,亭亭如盖。一道缥缈的青衫虚影就浮立在巨树上方,脚下有长河悠悠,浪花滚滚,似乎是从遥远岁月乘着光阴长河漂流而下,来到他的面前。
无需言语,沉墨清一步踏前,立在古树之下,听见仙人一声悠长叹息,似在为他悲叹,又似因他而欣慰。
灵海倒映古树,绿叶飘零,仙人抚首,授天机!
九垓大地,天色再变,一轮大日自无边晦暗中升起,光照百万里!
山川长河,灵气再聚,大道重起,天地飘下一条水墨晕染的江山长袍,披落一道修长身影!
青丝散落,纷纷飞扬,大袖飘飘,一双流转纯粹金芒的眼眸缓缓睁开,无尘无瑕,却不再无悲无喜,而是目露悲悯,俯视死寂的山河大地。
苍舜的瞳孔凝固,流出的血液好像在这一刻凝结成冰,他已无力起身,却还是高高仰首,死死地凝视眼前这一幕——
身披天地大道的年轻修士缓缓踏出一步,一步登高——
天阶在下,立地成仙!
飞升境!
折烛表情愕然,定格了足足数息,而后大笑起来。
“寰尘啊寰尘,你果然还有后手!”
“留在此界的一粒种子,居然是这世间最后一道屏障!偏偏还真给你找到了可以炼化种子之人!”
“可那又如何!”
黑袍剧烈抖动,他似是想起了什么十分愉悦的事情,笑得弯下了腰:“告诉你们吧,此界的天道早已不是最初的天道!它腐蚀了此界,遁逃而去!你们的大道已然崩塌,世间法则不全——纵有飞升,无力回天!”
“除非!你想身陨道消!”
沉墨清不语,水墨长袍随风轻扬,山河人间皆氤氲流淌在一袍之间,灿金眼眸俯视之下,一道符箓缓缓燃起。
他无波无澜的嗓音,响彻大地:“此符名为,山河见晦。”
折烛笑声戛然而止,死死凝视那道符箓,忽觉不对,立即出手,直接就是全力一击——
半透明的符箓飘摇,灿金的符文四溢而出,纷洒大地!
刹那间,山河静止,天地静默,流淌的光阴长河——就此定格!
无论是折烛,还是苍舜,亦或九千州众生,皆凝止不动!折烛身后,十一位道皇身影,亦停驻在绿骨殿堂之内!
燃烧的烈烈符光映照沉金眼眸,沉墨清平静垂眼,霜白与青金两把长剑出现在他身侧,剑刃微微震鸣。
宽袖飘起,他抬指一点尘芥,魂道造诣,皆入剑身。
“护我道侣。”他平静地说。
尘芥停驻在他面前,一息,两息,三息,遁空而去,悬立苍舜身边。
染苍则毫不犹豫地没入他的眉心,化为一点炽烈的青金光芒,融没眉间。
沉墨清再一翻手,又有一符燃于掌心之上。
此符名为——天地即明!
凝固九千州的光阴长河在这一刻掀起滔天骇浪,大道震颤,长河怒号,却还是抵不过仙人拨转光阴的一指——刹那间,九千州所有的时间,向后倒退一刻!
天地间的一刻!苍生漫长的一生!
一刻之内,九千州所有陨落之人,随着倒流的光阴长河——重现天幕之下!
他们不约而同地仰首,望见了高阔无边的长空上方,那位背悬炽烈大日的白发仙人!
符箓燃尽,沉墨清缓缓闭目,青丝化作如雪霜白!
折烛猛然后退一步,两步,三步,身后的虚空裂缝已然消失,十一位道皇和绿骨殿堂皆隐没不见!
“……时间法则?你竟然掌握了时间法则?!”他的声音第一次开始变形,黑袍之下的枯瘦身躯第一次出现了剧烈抖动,“这是何符!”
沉墨清再度睁开眼眸,眸底灿金平静流淌,无澜的嗓音天地皆闻:“此界符道第一人,行云之符。”
“……无名小儿,从未听过!”
折烛高高扬起枯瘦手臂,怒声咆哮。
“你不过是个下界的飞升,看你如何来补这世间残缺大道!如何堵住天道崩陷的缺口!”
“本道改主意了!今日此界必陨,你,也要陨落——!”
血海再度沸腾,裹挟着一位道皇的怒火与全盛之力,从天空直坠大地,要碾碎这方山河人间!
瞬间吞没九千州的滔天血色中,沉墨清回首,隔着无尽血海,与苍舜遥遥对望。
苍舜从他的眼中读出了什么,刹那间神情俱震,精血与神魂同时燃起,跨过血海,跨过一位道皇威压,拼尽全力向他而来——
轻淡的二字,随风飘落妖皇耳畔,如一粒洒落荒芜大地的种子。
“等我。”
水墨长袍覆盖血海,仙人不再留恋,转身,直面倾颓的人间。
那一日,九千州众生,皆见一幕——
白发墨袍的仙人抬手摘星辰,封天裂,以己身,堵残缺大道!
塌陷的大道重筑,崩裂的天空合拢,异界而来的道皇随魔渊一起被仙人斩落,血洒荒芜大地!
泼天的血雨之中,一点新绿悄然破土而出——是一株向上舒展的绿芽。
新生的幼芽微微摇曳,晕开一层青绿色的光晕,飘飘摇摇,如散开的青纱,迅速蔓延向遥远的天际,化作肆意飞扬的青纱。
青纱越过山川,越过长河,所到之处,点点绿意纷扬如雨,铺满大地。荒芜的沙漠上,凡间的田埂边,上州没落的宗门废墟,下州遥远的小小城镇,皆绽开了星子般的春芽。
轻缓而悠长的春风吹过大地,吹散漫天阴霾,明耀天光穿云而过,再次长照九千州,万物染春,一场漫长的春景降临人间。
仙力燃尽的最后一刻,身躯逐渐消散的沉墨清在漫漫虚空中驻足停望,望见春和景明,望见他的大妖泣血。
仙人回首,赠予人间一片春。
当春风衔着一枚含翠的新叶落入妖皇冰凉的掌心时,天地之间,已不见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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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留言的小天使发个小红包嗷~
第71章
无尽的虚空之外还有一片混沌之地, 无光无日,也并非纯粹的黑暗,而是天地无数种颜色杂糅在一起的晦暗——古往今来, 只有寥寥几人踏足过此地。
混沌向前延伸,忽然出现了一道异常巨大的深崖, 不见其长,不见其深, 更是有不知几万里之宽,仿佛环绕了整个九千州,将此界与其他世界彻底分隔而开。
“曾经的界壁所在,如今也变成虚无了。”
凌万空飞过深崖上方, 俯视下方的无底深崖, 一时间还生出了几分感慨。
若天道仍在, 这道深崖上会筑起高耸结界,连绵无边, 是世间最为宏伟壮观之景。
无论何方世界,都要遵循同一法则——界壁不可越, 只要界壁在, 哪怕幽界位于九千州上方,实力足以碾碎好几个九千州,依然无法真正侵入此界,只能在漫长的数十万年里, 寻得偶尔几个间隙。
好在, 此方世界天道有缺,所以幽界总能找到机会钻一钻界壁漏洞——魔渊也由此而来。
就在凌万空和玉百即将横向越过深崖时,四周的空间忽然剧烈震颤,深崖之底涌出澎湃灵气, 源源不绝,仿若深海潮起,掀起巨浪,顷刻间填满深崖,再向上堆砌,眼看就要筑成不可望见其顶的高墙。
饶是见多识广的凌万空,此刻也神情微变:“界壁再起了?”
“有人补齐了残缺的大道!是那妖皇?”
他回头看了眼玉百,两人直接加快速度,化作两道虹光冲过了深崖。
——他们刚刚落地,身后便有无边结界支撑而起,重筑的界壁通天,宛若上古时代支撑天地的巨人,果然是世间最为宏伟壮观之景。
一过界壁,便是彻底脱离了原本的大道,多年心愿已然达成,凌万空的脸色却没那么好看了。
九千州的天道已遁逃,此界命运清晰可见,迟早会沦为幽界附属——这个原本落定的事实,随着新界壁的筑起,彻底破灭。
一切回归原点,幽界的十二位道皇无法再降临九千州,数十万年筹谋,算是功亏一篑。
凌万空的目光落在前方,望见一片晦暗,声音没有一点情绪:“果然,我们还是低估了那妖皇。”
他没听到身边的玉百回应,瞥了一眼,只见这个九千州的仙尊深深地仰望那通天的界壁,似乎从中看出了什么。
身后又听到什么动静,凌万空回头,他们后方,一截烧焦的枯木悬空而立,转眼又化作枯瘦细长的身躯,黑袍随之飘落。
幽界十二道皇之一,折烛。
“那个符剑双修的人族是谁!”
再次相见,折烛状态似乎十分不好,黑袍之下的身躯剧烈颤动,嗓音嘶哑,每次开口便有森森黑气从嘴里吐出,连四周的空气都被腐蚀。
“他竟然得了寰尘传承!小小下界居然真能诞生道皇之资!可恨不生在我幽界,可恨!”
听到这话,凌万空神情再变,旁边又响起一道淡淡的声音:“沉墨清,生来即拥有十二道剑道根骨,九千州剑道第一人。”
凌万空扭过头,只见玉百说完就闭口不言,脸上依然是没什么表情的神色。
“十二道根骨?!”折烛的声音一下拔高了,“这等天资你怎么不早点抹杀!或是直接将他送我幽界!”
他冷冷地盯着玉百,并未得到他的回答,倒是凌万空呵了一声:“此人站在道皇面前时,已是死而复生的第二轮了。”
他说着,微微一顿,再次开口:“不过,道皇下次本体而来,必诛杀此子。”
折烛听完沉默了半晌,幽幽地笑了起来:“下次再来,可就见不到他了……”
“以凡人之躯,逆行天道,承接仙命——到这一步,尚且能活。”
“可,以己身填补残缺大道,补齐界壁,越行天道之责,纵然是道皇,也只有身陨道消一条路了。”
“今日起,世间再无沉墨清,只可惜了一个道皇苗子,居然糟蹋在这么一个蛮荒下界……”
听到这话,玉百眸中似有某种涟漪一划而过,转眼又归于平静。
折烛瞥了他一眼,黑袍甩动,转身。
“罢了,随本道来吧,从今日起,尔等就是我上界……幽墟学院的弟子了。”
“学院弟子?”凌万空微微眯起了眼睛,“道皇的意思是,让我们两个一宗之主,去做那什么初级弟子?”
“哟呵,你们下界之人长于法则不全的天地间,一生所学皆是残缺道则,入我幽界,自然要重头再来,还以为那幽墟圣院是你们下界的什么破烂宗门不成?”
“放心,那里比你们年龄大者不知凡几,天骄怪物更是一个接一个。修行数千年,归来仍是入门弟子,不失为一桩美谈,哈哈哈哈!”
折烛笑完,在凌万空黑了的脸色之中,颇为自得地摇头:“哎哎,本道真是性子最好的道皇了,若是其他道皇听了你这破话,早一巴掌拍死你了——还不谢谢本道?”
“……”
——
混沌深处,与虚空交接的无光之地,一点数十万年来未曾出现过的微光,静静漂浮。
那是只婴儿掌心大小的光团,莹白无暇,却十分微弱,时闪时灭,如同风中残烛,随时会被一阵惊起的风浪压灭。
但,小小的光团身边还隐隐约约萦绕着三颗光点,形成一层外圈屏障,护住了这团微光,伴随着它在漫漫无边的混沌里飘行。
过了不知道多久,一道意识才从里面苏醒。
……我是谁?
新生的意识十分懵然,环顾四周,却什么也没看到。
我好像忘了很多事情,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人。
光团忽然黯淡下来,停在原地一动不动,一丝光亮也无,似乎变得十分难过。
就在这时,萦绕着光团的三颗光点之中,一颗青金色的光点飘了出来,微微凑近了他,在圆滚滚的光团顶部碰了一碰。
光团里的意识怔了一下。
我记得你……你是……一把剑?
青金色的光点悠悠上下漂浮,没说话,当然也不会说话。
光团原地转了一圈,又看了看另外两颗小小的光点——一朵晶莹剔透的莲花,一株新绽的浅绿色幼芽。
还有呢?
还有什么,他忘记了?
那似乎是一个更重要的……一个他无法割舍的人。
光团又沉寂了下来,但这一次,他没有再停下,而是向前方飞去,飞向无边的混沌。
他要找回忘却的一切。
混沌空间渺远无边,微弱的光团一路向前,哪怕疲惫也不曾停歇,仿佛在攀登一座世间至高的高山,不到山巅,绝不停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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