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榕提认出了前面穿着宫装哭丧的一群人,灵柩遮了白布,所有人都披上了孝麻。
他听说昨日有位娘娘入了红馆。也没多想,更没多问。先随前面人的礼节躬身悼唁,依稀间听到哭唱的人说着词:
“娘娘哟,幺女哎,哭起我哩亲娘眼泪多[1]。”
“您菩提在世,黄泉之下自有阴德,来世也享这无上富贵,九天之上,儿孙庇佑您福泽。我们念您饭不思,茶不属,夜夜以泪洗,苦命哟,来生万福,还做娘亲女,还为宫中妃。”
“娘娘哟,幺女哎,哭起我哩亲娘眼泪多……”
哭得情深意切,榕提在心中暗自叹气,道了一声节哀。
等送葬队伍去了,带路人又开始走,榕提也跟着走。
到了诊疗处,病患是个不小心摔了腿脚的管事,榕提为她包扎着伤口,这会也没个外人,几个管事坐在一起,根本不把榕提放在眼中,兀自杂谈起来。
“你说这娘娘也是去得巧,才来一天罢,就一命呜呼去了,真叫人唏嘘。”
“啧啧啧,想是宫里住惯了,压不住咱馆里的邪,短污的命。”
“倒也是有意思得紧,你说陛下到底是怎么看上的,红馆的女子,成了皇家的妃,岂不是让天下看了笑话?”
“说是怀上了龙种,不过也是很快就陨了,也是无福消受。”
“说白了不过也只是一条贱命罢,李菩子李菩子,还真当自己是菩萨了哈哈哈……”几人笑作一团。却引得上药的人一愣。
榕提抬眼看上来,恰好对上了管事的眼,管事开口问他:
“大夫,可是我这伤……”
“你刚刚说什么?”榕提打断她,手中的草药罐子落了地。
“哟,我还以为什么事呢,想来大夫也是个八卦的性子。”管事笑起来,“说说也无妨,人都走了,还能奈我何。”
管事看着榕提说道:“不是昨日宫里来的那位娘娘嘛,今儿就薨了。”
“也是玄奇。”
“那位娘娘……姓甚么……”榕提有些失声。
“姓李,名菩子,原是我馆中小有名气的一妓子。”
听闻的刹那,榕提跌坐下来。
他来明京不过一年,时刻谨记掌事所说:勿看,勿听,勿记。
更是对政事朝堂无半点心思。他独行着,只一心扑在赎罪上,医死扶伤,折香祈福。却忘记了打探那要他去“赎罪的人”。
住持讲我们一家和佛家有缘,为双生子取名,哥哥字“提”。妹妹字“菩”。
妹妹随爹姓,爹说叫哥哥李榕提,叫妹妹李菩子。
……
榕提呆愣在地上,隔了好久,不可置信地哑着声音又问:
“你说……叫什么。”
“你这大夫糊涂了罢,李菩子,觉贵妃。”
“满口胡言!”榕提猛地站起来,他双目通红,把医箱一砸,愤恨道:“今日就先这样,你的伤,我无能为力!”
榕提破门而出,朝那纸钱撒得最多的地方去,入目的白幡挂了满楼。
榕提在来路上摔了一跤,破了衣衫。再重力推开门,碰到一个从里面出来的婢子。被他吓到,惊呼出声。
堂中有一人跪在地上,烧着纸钱。
婢子回神,认出他道:“榕大夫,你来得正好,快劝劝他,他已跪在此跪了一日夜了,说什么也不肯离开。”
榕提没答,他走过去,突然怔住了。
火舌吞噬着纸钱,跪在地上人的衣角被烘烤得犯了焦,他也没有察觉。
榕提出声:“爹?”
他握紧拳,期待着那人不应他,一切都是假象,他好再活在幻想里,为她祈祷,赎罪。
但那人应了,迟钝地回身过来看他时,一双眼睛几乎哭瞎了去。
榕提崩溃了,面上终于现出悲伤,开口却是质问他道:“爹……李十三!你为何会在这?你不是答应我带着妹妹去南面享福了吗?”
“榕儿……榕儿……”李十三浑浊的眼珠里又挤出泪来,手中的纸钱被一把洒进了火盆里,瞬间火焰涨了三尺。
李十三开始扇自己,又一个劲地朝榕提磕头。他嘴里念叨着:“都是爹没用……都是爹没用,没守住你,也没护住菩儿。”
李十三大哭起来,拼命地扇自己耳光,念着些话,像是倾诉,更多自责:“我本带着菩儿往江南去的,答应你的……菩儿喜欢江南。”
“那夜大雪,再不能行路了,我带着菩儿借宿酒肆,没有空房了,我贪便宜,就和另一家人同住在一起。”
“他们夫妻无子,喜欢菩儿喜欢得紧,我又患了风寒,嗜睡,嗜睡……”
“我看他们这样喜欢菩儿,就托他们帮我照顾一下。谁知道,一觉睡醒,菩儿和他们都不见了。”
李十三哭得几乎要呕出来:“都怪我……我睡熟了,该死!真该死!”
“后来我听说菩儿被人卖到这儿了,我跟来了,还没见到她,她就要入宫了。”
那双眼睛哭瞎了。他一夜之间老得不成样子。
嘴里不断念着:“菩儿,我的菩儿……”
下一刻扑身进了那火盆里。
第8章
一声惨叫,火焰烧过李十三的皮肤。不过仅此小盆,李十三一扑,火盆便翻了个底朝天。
洋洋洒洒的纸钱带着火光,带着余烬四处乱舞,更像是一场可笑悲悯的雨。
李十三躺在地上,用被火焰烧过的手掌捶地,捶得血肉模糊,锤得再一次失声痛哭。那一刻,在飘飞的火雨里,榕提看着李十三,有一瞬恍惚,等再回神,鼻尖染上香灰,才真切地感受到一个人没了。
再无人应他一声哥哥。
那他叹声默哀的送葬队伍,就是他与妹妹的最后一别。
心颤了一下,好似还不太能接受这个事实。火焰漂到他的衣摆,烫。榕提却和李十三一样没有缩手。
眼泪浸润眼眶,一下子失了力。他看着李十三,想要再询问些离别后,她们父女的遭遇,可是发现出不得声音。
字词都化作了哽咽。
他的命,是用妹妹的命换的。
度过的前二十几年如鱼得水,佛法有成,只要他想做之事,就没有不成的。
于是总是忍不住想象妹妹受过怎样的苦。
他埋头,心如刀割,却又无能为力。
人死如灯灭,不能复生。
·
一阵风从屋外散进来,转瞬间熄了燃烧的纸钱。
一道女声低喃:“如此纵火,要是毁了屋子就不好了。”
狐尾轻扫,于是这屋中布罗的阵碎了,桌上鲜红的红叶花碎成粉末。一双腿平白出现在房内,踮脚走几步,到了李十三身边,现出全身来。
念青蹲下身,去看李十三的眼睛。
她叹息道:“何苦如此。”于是指尖抹上李十三的双眸,朝他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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