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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璐显然松了口气。
“多谢,”他揉着眉头说,“我妈每次看见你,脾气都会变得好点。”
放学时,校门口的一溜小摊都冒着烟火气开张多时了。
轰炸大鱿鱼的香气浓郁热烈,钵钵糕看起来小巧可爱,额外诱人。
有些家长等了五分钟就意志动摇,买了一大把边吃边等,吃得嘴角冒油。
季予霄走向烤鸡翅的摊子,秋璐便等在他的身后,不近不远。
现在是晚上九点半,作业早就写完了。
回去也只是加练而已。
鸡翅用蜂蜜刷过,被烤的滋啦作响。
季予霄转身时,有意递到他的唇边。
“来一口?”
秋璐笑着摇头。
职工小区就在几百米外,两人一前一后慢悠悠地走着,像短暂自由的囚鸟。
上五楼时,季予霄转钥匙开门,把书包扔了过去。
“爸,给你带了夜宵!”
季父在看球赛,哟呵一声。
“好嘞,小秋,长高了啊!”
秋璐乖乖地说了声季叔叔好。
“我上楼给他补个课。”
“你两要不也坐下来看会儿?”季父把门开大了一点,“劳逸结合嘛,别太累了。”
季予霄去冰箱拿了根葡萄味碎冰冰,一掰两段,习惯性把多的那一段给秋璐。
“走了,拜。”
两人一起去了七楼。
老式房子修建于九三年,如今在一众电梯房里已显得过时又累赘。
六楼的夜灯不亮,秋璐轻轻喊了一声。
“没事。”季予霄说,“看着脚底下。”
听到动静,崔梦梅打开防盗门,隔着纱门看着他们。
看见季予霄时,她并不意外,有些殷勤地打了个招呼。
“霄霄来给小璐补课啦?真是辛苦你。”
她打开纱门,迎他们两人进去,看着季予霄时眼里满是温柔笑容。
“我今天还和你妈说,得给你买双合适的球鞋,原来那双瞧着小了。”
秋璐走在后面,她的目光很慢地掠过那半根碎碎冰,又看向他。
秋璐垂着眼睛往前走。
秋军伟刚加班回来,在端着碗吃饭。
“霄霄来了?”他招呼道,“饿不饿,一起吃点嘛?”
桌上摆着一碟清炒白萝卜,一碟葱拌豆腐,一碟腌咸菜。
季予霄连餐桌都没看,跟他笑着打了声招呼,和秋璐一起进了次卧。
其实学到高三,能复习的东西很有限。
他和他找来近期的卷子,先看错题,又重新构筑知识体系,一点点地补着细节。
学习期间,崔梦梅端着水果和牛奶进来过两次。
每次看见两人都在埋头写题,又或者在认真讲课,便露出满意的眼神。
秋璐听得入神,尽可能地跟着每一个步骤。
他的手腕内侧有些刺痒,虽然刚才喷过花露水了,仍是不舒服。
季予霄看了一眼门外,低声问:“休息一会儿?”
“不用,这题讲完,你回去休息吧。”秋璐抱歉地说,“辛苦你陪我熬这么久。”
他话说到一半,又挠了一下。
指尖掠过皮肤时,顿了几秒。
原本平滑的手腕,多了突出的小刺。
可是在尖锐的触感旁侧,又有什么带绒的小毛。
季予霄说:“秋璐,别硬熬,就到这吧。”
少年咽下异样感,看向对方的眼睛。
“嗯,霄霄哥,明天见。”
第63章 肉食·2
季予霄走了以后,秋璐对着台灯检查手腕。
他皮肤很薄,能轻易看见蜿蜒的暗青色静脉。
但瘙痒处有一根暗刺,伏在皮肤以下,只冒出麦尖般的小刺。
少年有些不解。
是筷子刺吗。
这么深,这么长的一根小刺……什么时候扎进手腕里,先前一点都没察觉。
崔梦梅象征性敲了两下门,推开门时,问他在做什么。
“早点收拾东西睡吧。”
秋璐从抽屉里找来镊子,想把那根异物挑出来。
“手腕好像扎到东西了,不舒服。”
崔梦梅闻声快步过来,轻拍他的肩膀。
“妈给你弄。”
她对着灯,仔细捋着长刺的末端,用指甲轻轻往前推。
“怎么扎这么深……以后小心点。”
那根刺纹丝不动,就像长在了里面。
镊子夹住细小的尖端,使着巧劲往外拔。
秋璐轻嘶一声。
“妈弄疼你了?”崔梦梅道歉,“我小心一点,不行明天去找医生,也怕弄断在里面。”
“不对,妈,”少年皱着眉,用指腹抚过手腕内侧,“这像是长在里面的。”
“怎么可能,”崔梦梅以为他想多了,“早点睡吧,明天妈陪你去。”
次日中午,两人去了学校附近的诊所。
医生一开始以为是有异物卡进去了,打着光拔了两下,发觉不对劲。
“不是,是从里往外长的。”大夫指给崔梦梅看,“这要是异物,卡在他皮肤里这么久,附近早就红了,而且这刺这么长,发炎了很难治。”
“小孩生长激素旺盛,估计是角质栓之类的,给你开支维A酸,别乱抠啊。”
药涂上去以后,凉的发疼。
秋璐没多想,下午继续去上课,按医嘱继续涂药。
周五没有晚自习,可以回家吃饭。
崔梦梅特意炒了豆芽、菠菜,又做了他喜欢的炒豌豆。
秋军伟在抽着烟等吃饭,见儿子回来了,招呼一声:“期中考试分数出来了?”
没等秋璐说什么,他一招手:“给我看,数理化考的怎么样?”
成绩单展开的时候,气氛骤然沉下去。
秋军伟一边吞云吐雾一边看,半晌说:“也就靠着英语语文吊着分,没被淘汰到吊车尾的班里去。”
崔梦梅两手端三个菜出来,额头上都是细密的汗。
“孩子高三了,成绩有起伏也正常,别给太大压力,吃饭了。”
秋璐随即去洗手拿碗筷,夫妻对视了一眼,都是不太满意。
但饭间也没再说话了。
食不言,寝不语,从小吃饭不开电视,怕影响消化。
秋璐习惯了这一份寂静。
正是周末,小区楼下有热闹的声响。
有两口子在教小孩学自行车,有老头老太太热火朝天地跳广场舞。
家里只亮了一扇灯,冷白一片,像打翻在地上的鸡蛋清。
秋璐又要舀一勺甜豌豆,伸出去的调羹被筷子挡住。
他抬起头,母亲温和而坚定地说:“只吃七分饱,对身体好。”
秋璐望着那盘青翠的甜豌豆,抿唇不言。
倒是闷头吃饭的秋军伟终于发话。
“你妈说,你手腕上长东西了?”
“嗯。”
“擦了几天药,好点没?”
秋璐沉默了一会儿,展开了手臂。
“更多了。”
餐厅的灯不算亮。
但是夫妻都清晰看见,他的手腕内侧,手肘内侧,都有两三处硬刺般的赘生物。
若说是鸽子身上的羽管,倒有点相像。
但人身上长这东西,明显是皮肤病。
崔梦梅算着他下一次调考的时间,担心道:“右手有吗?”
“也有。”
“你是不是在外面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她严厉起来,“你拿买教辅的钱买那些地沟油炸的肉了?”
“不会的,妈妈。”秋璐说这句话时,有种八岁孩子的稚嫩,他清楚这副神态可以自保,“做错事了会被打,妈妈,我不想被打。”
崔梦梅本来拧起了眉头,见他这副驯服温顺的样子,没再深究他的错处。
秋军伟反而开口解围:“这么瘦,闻着没半点油腥味儿,不像是在外面乱吃东西。”
“明天周六,十二点到三点没有补习班,到时候带你去医院看看。”
次日,再下课时,秋璐在补习班门口一眼看见了季家的车。
他怔了下,眼见着车窗缓缓落下,副驾驶的季予霄还没说话,后座的崔梦梅快声催促。
“走了,上来啊。”
两口子让了让座儿,让秋璐能跟着蹭车。
少年下意识说:“去医院?”
季予霄隔着后视镜看了他一眼。
季骏本来在听体育新闻,抬手把广播关了,问道:“小璐生病了啊,严重不?”
“哪有什么病,”秋军伟笑道,“小孩被蚊子咬了几个包,好几天没好。”
“那等会儿吃完饭,我送你们去看看?”
“不用不用!”
SUV驶向洲际大酒店,门口张灯结彩,还有舞狮在玩绣球。
秋璐本来有些低落,看见舞狮时被吸引了注意力,下意识道:“有谁结婚了?”
“是你邱伯伯的女儿,人家被提前批录取985了,名牌大学。”崔梦梅把红包拍得手心啪啪响,“咱家就没这么好的命啊。”
两家人相继走进酒店,和邱家的人打了声招呼,面上都带着笑。
过去都是老单位里几十年的交情,即便工厂改制,职工小区的人们各奔东西,也早已习惯了集体生活。
季予霄和父亲坐在右侧桌子上,听着大伙儿聊得热络。
谁家女儿新谈了个对象,二十六了都没结婚。
谁家小孩还在读大学就染了头发,人五人六的估计是在外面学坏了。
升学宴被布置得金碧辉煌,邱家父母喜不自胜,还吩咐酒店各处都布置了文昌符、金缎红底的彩带气球,以及各种写满了前程似锦之类字眼的挂画横幅。
人们看得羡慕感慨,又开始感叹时光如梭。
很快到了上菜的时候。
菜式的丰盛也反应了邱家的欢喜雀跃,小到醉虾醉蟹,大到金牌烧鹅,每一样都做得精致体面,一看就不是时兴的便宜预制菜。
“你邱伯伯说,等会儿还有佛跳墙,”季骏跟儿子小声通气,“我最喜欢吃那个,虽然这年头鱼翅都是粉丝,但是汤好喝啊。”
“明白的,”季予霄以为亲爹在点他,“等会儿我多盛一碗,喝不下了给您。”
季骏大笑:“没事,你爹脸皮厚,等会先干三碗。”
正聊着天,季予霄听见有很细微的轻呲声。
是有个婶子在跟朋友使眼色,示意那人看向隔壁那桌。
他坐的位置,刚好斜对着秋璐一家,看得清楚明白。
十几个好菜陆续上齐,别人碗里都摞着鹅腿叉烧东坡肉,只有秋家三人是异类。
“那家人……还吃素呢?”姚婶小声和朋友嘀咕,“我一开始还以为是装的,可怜了那孩子……”
“也不知道他们图什么,信佛吗。”另一人接话道,“我交了大几百礼金过来吃席,少吃两块鲍鱼都亏得慌。”
“崔姐从来不信佛,我问过她,她只说这样对身体好,是自律。”
“哎不是,那孩子,出生以后就没吃过肉?”
“一口没吃过,听说以前有次去邻居奶奶家,吃了猪油渣炒的青菜,晚上小孩就被拉到单元楼下扇嘴巴子,那时候好像才……七八岁——后来大伙儿都不敢偷偷喂他了。”
“造孽哟,真可怜……”
季予霄任由那些闲言碎语从耳边掠过,目光落在秋璐平放的筷子上。
当下那家人能吃喝的,只有一碟炒生菜,一碗银耳汤。
生菜用蚝油炒过。
崔梦梅找服务生要了三个杯子涮菜,服务生都有点莫名其妙。
“我们这菜不辣啊。”
崔梦梅不解释,那人也就一头雾水的去了。
那桌人都看见了这三人在做什么。
把生菜在白开水里涮了又涮,蚝油都洗干净了,才允许进肚。
左邻右舍互相认识多年,看向秋家人的眼神,有嘲讽,有敬畏,更多的都是不解和怪异。
夫妻两脸上都泛着笑意,有种难以言说的骄傲。
他们二十几年如一日地保护着家里的规矩,与旁人的境界早已天差地别。
秋璐很平静地喝着银耳汤。
莲子发苦,银耳微涩。
八岁那年,被当着一众玩伴,还有叔叔阿姨的面,在单元楼下被抽了十几个耳光以后,他就再也感觉不到肉味了。
就好像身体为了自救,在童年便格式化掉味蕾的一部分,哪怕有朋友故意端着烧烤大快朵颐,他也一丁点香味都闻不到。
——直到醉蟹醉虾一同上台。
有人看得好奇,有人拿筷子尝酒味儿。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眸子睁得很大,在看那些微微弹动的小虾。
最近几天,他的嗅觉都在不断变化,有时候身上发热,像低烧一样。
酒味刺鼻难闻,以前可以忍耐,但现在哪怕隔着老远,都冲得他想远远躲开。
可是虾是腥的。
鲜活的,刚捞起来的,半透明的小虾。
秋璐端着银耳汤,没发觉自己已经五六分钟都没有动弹过。
他不由自主地看着那玻璃碗里的醉虾,饥饿感极不真实地涌上来。
像是已经能感受到,唇齿咬破虾壳时,带着血味和腥味的肉会有多么的柔软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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