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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似乎习惯了这种注视,也可能是完全没留意到,她松开小鸟哨,眉头惊讶地扬了扬,似乎没料到小小的哨子能发出这么响亮的声音。
接着,她把哨子举起来,对着天空转了转,惯常冷淡的眉眼闪动着新奇,就连唇角都扬起浅浅的弧度。
乱石密布的滩边,有人被这一幕吸引,被绊了个趔趄,仍迟迟未收回视线。
兰筱也在看,不过她的心理活动就比较单一了。
她只注意到了叶泠的表情,怎么说呢,倒跟第一次吃到糖的小朋友有点像。
嗯,沉静内敛版。
莫名地,兰筱心里冒出这个念头。
说起来,叶泠应该没玩过这种地摊上卖的东西吧?
按照她的出身家世,估计只碰过动辄五六位数的高档玩具,小鸟哨子对她来说,怎么不算是第一次的新奇尝试呢?
正想着,兰筱忽地跟叶泠对上视线。
这个距离,眼神什么的是看不清的,兰筱之能看到叶泠倏忽间收起笑容,下颌绷紧,神色重归惯常的冷淡,可能还要更冷一点。
眉头压了压,兰筱识趣地转向回头路,打算换个地方溜达。
走出几米,身后追上来一道促急的脚步,紧跟着响起的是她的声音。
“筱筱!”
并不算很大声,但仍吸引了一小波路人的目光落在她们身上。
兰筱无奈停下,转过身,叶泠刚追到近前,站定后背过手,把小鸟哨藏在身后。
“你来了。”她说,平铺直叙的语气,表情还是冷的。
“随便转转。”兰筱回。
距离的接近让她轻而易举看清叶泠的眼底,类似不悦的情绪倒是没有,非要说的话,只有那么一两分的……尴尬?躲闪?
兰筱垂眼,飞快在她背到身后的那只手上扫了一眼,心头隐隐浮现一个猜测。
“你的手臂还好吗?”她故意问。
“除了还是没什么力气以外,已经没事了。”叶泠回,说着她下意识想将手伸出来,余光扫到掌心握着的小鸟哨子后又急匆匆塞回去,面皮有一点不自然地泛粉。
当然,她的表情依旧是没什么表情。
兰筱隐隐悟到,方才的冷脸大约是个误会。
既然如此,她便没有再避让,直截了当地问出心里的问题:“你在这边是在等我?”
否则的话,不会说什么“你来了”。不过,她应该没跟叶泠有什么约定吧?今天有秦少婉在,她们话都没说上几句。
“是,”叶泠却点了头,或许是话题转移开了,表情相对没有那么僵硬。
她解释说,“昨天我们是在这里分开的,如果你有事情想要问我的话,可能会来这边,所以我在等。”
兰筱皱了下眉,只为了这种理由,也太浪费时间了吧。
“那如果我没来呢?”她问,语气带着怀疑。
“一直等,”叶泠丝毫没有在意,温声说,“我会等到的,就像现在。”
“……”
兰筱默默别开脸。
明明叶泠没说什么,可她过于专注的眼神看得她莫名不自在。
“我是有事要找你,”不愿承认自己的退却,兰筱开口询问正事,“中午没来得及问,你怎么过来的?在实验室门外等着的人是谁?”
“商雅凡,”叶泠如她所料地报出这个名字,“她似乎和我订的是同一家酒店,我早上无意间看到她,跟上之后,看她开车出去,在两个路口后接上了简心慈。”
兰筱点了点头,由于已经猜到了关键人,脸上并没有表现出意外。
叶泠没错过这点,眼神暗了暗,继续道:“之后,她们去了一家医院又离开,再然后就跟丢了,我在地图上查到有做亲子鉴定的机构就过去看看。”
兰筱:“……”
虽说幸好叶泠跟上了,否则商雅凡和简心慈一个见过“耿筱筱”,一个见过“兰筱”,被她们认出这张脸,八成会惹上新的麻烦。
但是——这根本就是跟踪吧?
叶泠到底怎么想的?
另外就是……
“你猜到商雅凡想换我和曾阿姨的鉴定样本了?”
不然她实在想不到,叶泠在跟丢后是怎么想到找亲子鉴定机构的。
谁料,听完这句话叶泠足足愣了有五秒钟。
安静下来的每一秒都过得很慢,兰筱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问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等等!
双眸猛地睁大,不等她为自己的话打补丁,叶泠回过神来,说:“没那么详细。”
言外之意是,兰筱知道得有点太多了。
无意识地咬过下唇,兰筱把嘴闭上。
叶泠的话还在继续,她解释道:“商家在申城没什么产业,如今正内乱外扰的,商雅凡出现在这里很奇怪,再加上还有简心慈……她和你同籍贯,我才可能会有点关系,等看到曾姨和……出来,才确定猜测正确。”
“哦。”暗道多说多错,听完这段话,兰筱只回了一个音节,
叶泠却没这么轻易放过疑点,她试探地说:“筱筱,你都知道?”
“不知道,”兰筱不假思索否认,“既然已经证明了我不是曾阿姨的女儿,她们应该不会把目光放在我身上,你的目标比我显眼,保险起见,我还是先走了。”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兰筱已然侧身,迈步往出口大门的方向去。
“等等……”
叶泠匆忙拦住她,双臂展开,风吹过纯白色的丝质衬衫,卷起披散的长发,连带着逸散出清雅的香气,扫过兰筱鼻尖。
从侧面看过去,那些黑色长发就像丝线一样,将她们连接。
直至风落下,仍有一根微不可见的发丝延伸出去,安静而执着地缠绵。
兰筱没察觉到,与之同属一位主人的黑瞳中闪动的情绪,却不容她忽视。
“我还有话没说完。”
黑瞳微微颤抖着,渴求一个答案。
“昨晚,你说我们的事不可以自己做主,但今天,你成功摆脱了做曾姨女儿的命运。”
“这是不是代表着,你畏惧的那个东西并不是不可战胜的?”
叶泠吸了口气,神色浮现些许挣扎,似有看不见的东西在阻拦。
但她仍将最想问的问题问出了口。
“关于你所知的真相,可以告诉我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随机红包
第72章
叶泠以为自己有勇气抛下一切的,在昨晚之前。
起初只是一场“测试”。
夜深人静时,叶泠给浴缸放水,尝试在心中呼唤曾出现过的那道童声。
没能成功,叶泠不知是祂不在,还是在观望。
等水满到九分,叶泠关掉水龙头,指尖一拨水面,长腿一抬,将自己送了进去。
相比于大海来说,它太浅了,不过对于叶泠来说刚刚好,因为前两次,沉进海底被洋流卷着飘移时,她从未挣扎过。
这一次的体验还要更舒服一点,海水太冷,跌进更深处后说是冰窖都毫不夸张,不像现在,四肢百骸都被温热的水包裹,浸泡出暖胀的睡意。
叶泠闭上眼,身子缓缓下沉,但浴缸的空间实在狭小,长腿只能蜷缩起来,膝盖撑出水面,被打湿的裤子紧紧贴在上面。
有点不舒服,叶泠尽力让自己忽视这点,直至口鼻被淹没……
数十秒后,平静的水面霍然破开,叶泠坐起身,胸腔剧烈起伏,她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脊背止不住地发抖。
不是因为刚从窒息的状态脱离出来,而是叶泠发现,她不敢去死。
被打湿的长发很重,压得她肩背都是佝偻的,叶泠颤抖着发白的唇瓣,眼神失焦。
她在想为什么。
第二次跳海,是她笃定有超自然力量,做的一次尝试。但第一次,她是真的没有想过会活下来。
在确认“耿筱筱”的死亡后,引着她行尸走肉般活着的气散掉,她唯一需要考虑的只有一点——
找个安静点的时间。
免得吓到别人,也免得被发现,还要麻烦人来救。
所以现在,她为什么会退缩?
念头流转间,叶泠忽地想起兰筱说过的话。
她说:“前置条件不同。”
……
时间回到当下,叶泠情急之下踩在了矮阶上,双臂仍保持着展开的姿势,微微垂着,左手抓着的小鸟哨翘出短短的尾巴。
江边多得是来约会散步的情侣,她们往那一站,除了会因为出众的颜值被多看几眼外,并未引起更多人的注意。
就算有,叶泠也无从顾及。
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只在眼前的人身上。
叶泠不知道昨晚兰筱想说的“前置条件”都有哪些东西,但在她这里,最重要的条件永远只有一个——
只有她。
叶泠凝望着她。
长度勉强过肩的粉发似乎刚修剪过不久,弧度锐利,那双偏圆的大眼睛不戴美瞳的话,向上看人时会有一点点的下三白。
很奇怪,明明和她相处了那么多年,看她的眼珠变过各种各样的颜色,明明更多地是黑,叶泠回忆起她时,脑海里浮现出的,总会是那双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浅棕色。
锋锐的、不服气的,还有“攻击”成功后的快意。
没有人会不被这样鲜活生动的她吸引。
没有人。
所以在最初,叶泠不可避免地对她升起探究欲。
彼时的叶泠还不知道,好奇心是一切的开始。
也在再次遇见她后,丧失了所有的勇气。
她想要的是活在她的世界,无论那里是哪。将自己从她的世界中剥离,叶泠做不到。
“其实,我多少能猜到一点。”
问出那个问题后,兰筱一直没说话,叶泠没有逼她,只一点点将自己的推测说出。
“我能察觉到,这个世界不是那么地,正常?我不知道这个用词有没有错误,总之,它和我曾经的固有认知是不同的。”
“对我而言,异常的开端应该是在一个多月前,五月底,我第一次跟简心慈接触。”
“我能感觉到,有个存在想让我靠近她。”
说出这句话,叶泠停下休息了几秒。
头在痛,不是曾经那种,试图找回失去记忆时的撕裂般地疼痛,而是一种相反的疼。
很紧绷,就像有无形的手在挤压她的脑袋,想让她从内而外地崩溃。
脸颊上本就不多的血色一点点褪尽,兰筱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浅棕色的眸子猫儿一样睁大。
很可爱。叶泠分神想。
而后,一阵风吹过,她本就单薄的身子晃了晃,不受控制地软倒……
精准倒向,提前算过的落点。
“没事吧?”
听到耳边着急的呼喊,叶泠半依在她怀里,隐秘地勾了勾唇,很快,更剧烈的疼痛涌上来。
这下,她是真的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兰筱半扶半抱着她,去找可以坐的地方,叶泠默不作声积蓄力量,垂下的手挪到兰筱身后,缓缓立起一个中指。
之后……大脑有更疼吗?叶泠不知道。
当疼痛到达临界点时,人会麻木,
叶泠苍白着两片唇瓣,坐在长椅上,看兰筱接过好心人以为她低血糖,递来的一颗巧克力。
没有拂她好意,叶泠就着兰筱的手轻轻一咬,巧克力破开,露出内里甜蜜的酒心。
剩下的叶泠没吃,此刻的她连咀嚼都办不到,脖颈无力地后仰,感受带有苦涩底味的巧克力在嘴里化开。
兰筱又说了什么,叶泠看到她的唇瓣在张合,她很想回答她,但根本听不到,也没力气说话。
过了很久很久——其实只有不到两分钟——疼痛终于缓解,叶泠低下头,含走剩下半颗酒心巧克力。
还是没恢复力气,头不小心垂得低了下,连同糖纸一起将下面的指腹含住,再抽离。
兰筱僵了一僵,指腹下意识回缩,糖纸掉在地上被风吹出去两米远,兰筱小跑追过去捡。
等丢完垃圾回来,叶泠还坐在长椅上,上半身松散靠着椅背,没什么肉的脸颊鼓起一边,很慢地嚼,比八十岁没牙的老太太吃巧克力还慢。
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捻了捻,兰筱走过去,问她:“刚才怎么了?”
“头,”叶泠含着巧克力,说话有点含糊,“在疼,大约是警告吧。”
话是这么说,她眼里却没有一点类似后悔的情绪,咽下巧克力后仍我行我素。
“我经历的很多事你都知道,虽然我没告诉过你,但我想,就像你知道商雅凡会来,还想换你的血样一样,你有自己获取信息的渠道。”
兰筱闷不吭声,默认下来。
“玉牌也是祂让你给我的吧?”
兰筱一怔,这次没想“默认”的,但在她开口前,叶泠已经把话说了下去。
“怎么会那么巧呢,你给了玉牌,我恢复小时候被绑架的记忆,而那块玉牌,却又是从简心慈那里拿到的。”
“我以为救下我的是简心慈,但我不想相信这个答案,就当,是我异想天开吧,我总觉得……是你。”叶泠说。
兰筱没有忽视叶泠语末的停顿,以及她再次蹙起的眉。
疼痛又来找她了,即使不问兰筱也知道。正如叶泠所说的,那是警告。
对剧情中人,胆敢窥探自己的命运,妄图挣脱的警告。
【不想她死的话,就别承认。】
严肃的童声在耳边响起,兰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淡然:“是简心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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