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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知安看着她的眼睛,瞬间明白了,她接过那杯温热的茶,唇角缓缓扬起一个真正轻松而欣慰的弧度。
“好,我知道了。”她应道。
一切似乎恢复了原样,但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破土重生。
而下午,蔡雅也准时敲响了应知安办公室的门。
“知安,没打扰吧?”蔡雅笑着推门进来,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正在应知安旁边轻声汇报下午安排的宋曦丹。
这人还是爱看热闹的主,眼眸里都是马上八卦的兴奋。
应知安抬头,见到是她,神色放松了些,“坐。曦丹,上个茶。”
“好的,知安姐。”宋曦丹应声,转身去茶水间泡茶。她今天穿着合身的衬衫和西裤,显得利落又带着几分青涩的正式,搭配那张小脸更是颇具少年感的帅气。
经过蔡雅时,也不忘和这个另类的爱情军师打招呼,“蔡律师,又见面了。”
蔡雅笑着颔首,目光在宋曦丹和应知安之间不着痕迹地转了个来回。她格外敏锐,短短几分钟,就察觉到,这小朋友看知安的眼神,比起上次见到时,少了些惶惑的崇拜,多了些沉静的专注,但那份藏在眼底深处的、亮晶晶的东西,好像……更明显了?
哟哟哟!看来有进展。
蔡雅嘴角扬起一抹笑,面颊都舒展开了,只等着聊完案子后就八卦。
这个八卦是可以暂且不聊,李温文的案子却一刻也不能懈怠,应知安和蔡雅两人很快进入工作状态,讨论起那个棘手的、涉及精神控制的家暴案。
案情沉重,办公室里的气氛也变得严肃而专注。
“你帮我整理的证据我都看了,”蔡雅皱着眉头,指着一段聊天记录,“你整理的聊天记录标红的‘你把最好的自己给别人了’‘我只配最坏的你’‘你都不是处凭什么要求我爱你’‘我的爱是完美无瑕的,不像你是不完整的’,你是想要以此证明他言语威胁和精神打压,对吧?”
“对,这些话语就是李温文想要以构建女方的罪疚感,进而实现精神操控。还有这里,以自杀作为威胁,要求女方服从。传统的家暴认定更侧重于身体暴力,对于这种精神控制和coercivecontrol,我们的司法实践和证据标准还在探索阶段。我只能将这些证据通过时间线汇总,来证明这种控制是长期、持续并造成了严重后果的。我还想要被害人的室友出庭作证,证明这种新型的精神控制已经控制住了被害人。”
“这倒也可以,还有舆论方面,我们也可以适当借力。”
她们讨论着取证策略、法律适用以及如何说服法官采纳这种新型家暴形式的主张,气氛专业而严肃。
中途,宋曦丹轻轻敲门进来,端着一壶新泡的茉莉花茶和两个洁净的杯子。“知安姐,蔡律师,添点茶。”
她声音柔和,动作尽量放轻,生怕打扰了讨论。
她先为蔡雅斟茶,然后绕到应知安这边。
应知安正专注地看着电脑屏幕上的聊天记录证据,微微侧身给她让出空间。
也许是因为靠得近,能闻到应知安身上那缕淡淡的冷冽香水味,也许是应知安微卷的发丝近在咫尺,宋曦丹的心跳漏了一拍,倒水的力度没控制好,几滴热水溅了出来,恰好落在应知安搭在鼠标的手背上。
“对不起!知安姐!”宋曦丹低呼,慌乱之下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擦。
应知安被烫得轻轻皱了皱眉,第一时间安抚宋曦丹,“没事。”
她的声音比平时软了不止一度,甚至带上了一点儿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哄慰意味,“真没事!我没烫着!”
一边说着,一边又飞快地抽了张纸巾,不是先擦自己,而是轻轻按在了宋曦丹微微沾了水渍的手指上,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顺手,然后才擦自己的手背。
“真的没事,你去看书把。”应知安又冲着她笑了,眼神温和。
“嗯,”宋曦丹点点头,也冲着应知安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明媚且阳光。
门轻轻合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蔡雅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气,然后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感叹,“啧啧啧!行啊,应知安。”
第88章
蔡雅打小就不是一个含蓄体谅人的主儿。
此刻被她抓住真凭实据,更是会好好捉弄人的。
她的目光从应知安那只明显红了一小块的手背,移到她似乎强作镇定、但耳根明显泛起薄红的侧脸,最后落在她无意识摩挲着刚才擦拭过宋曦丹手指的纸巾上。
她把身体向后靠进椅背,调整一个自己最舒服的角度,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家学妹,“我们家安安现在可真会疼人啊~”
应知安绷着脸,试图维持平时的清冷模样:“时间宝贵,继续说案子,刚才那段证据……”
“案子等会儿说,”蔡雅语气里的调侃几乎要溢出来,“你和小朋友,嘿嘿嘿嘿,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嘿嘿嘿嘿,我认识你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你这么……嗯……体贴入微?嘿嘿嘿嘿!~”
“......”
应知安叹了口气:“您能别嘿嘿嘿嘿吗?笑得太□□了吧!而且蔡律师,现在是工作时间。”
“现在是学姐关心学妹的个人问题时间,”蔡雅从善如流地切换身份,笑得更欢,“说真的,你和那小朋友到底怎么样了?到哪一步了?刚才那出泼茶记,我可看得真真儿的。你自己被烫了先抬头看人家脸,那眼神软的哟,还是我认识的应知安嘛?”
“没到哪一步,就是同事。”
“得了吧,和我还扯官话!”蔡雅压低声音,凑近些,“我还真是好奇,恋爱脑版本的应知安会是什么样子的?会不会比现在这副冷冰冰的样子可爱多了?”
应知安无奈地放下鼠标,揉了揉太阳穴:“首先,恋爱脑不是个贬义词,那是一种共产主义的爱人能力,全心全意去付出。再说了,你也说了是小朋友了,自然要呵护为前提,成长为主线。”
“哦。”蔡雅撇了撇嘴,显然很不认同,“那怎么算成长?等她也到你这个年纪?”
应知安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肩膀微微放松下来,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近乎窘迫的坦诚。“我给自己一个时间,起码不能耽误学习,法考之后吧,至于其他,我也……正在学习。”
“学习?”蔡雅挑眉,觉得这词从应知安嘴里说出来格外新鲜。“你还要学习啥?”
“嗯,”应知安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承认了一件有点难为情的事情,“学习怎么……正确地、不吓跑对方地,对待一份可能很真挚也很脆弱的情感。你要承认我也是爱情小白!我也在学习,谈恋爱不是天赋异禀自然就会!”
蔡雅愣了一下,看着应知安那副认真又有点苦恼的样子,像是遇到了比跨国并购案还复杂的难题,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好好好,学习好,活到老学到老嘛!”蔡雅笑着站起身,拿起文件材料,拍了拍应知安的肩膀,“说实话,你还是很可爱的,就爱和你这种可爱的人交朋友,只是我也没想到距离我上次来才短短几日,我们应律师也有今天!行,学姐不耽误你用功‘学习’了,争取早日‘毕业’!明天法庭见。”
蔡雅是真的很欣赏应知安,她只要一想象在法庭上无往不利、在对手面前寸土不让的应知安,居然会为了一段还没开始的感情坦言自己“也是小白”“也需要学习”,就觉得格外有一丝。
人有一定社会地位就会想要一定包装,像应知安这种坦诚谦逊真的挺招人喜欢的。
而且,铁树开花,何尝不是一个天大的喜事!
蔡雅很欣慰。
油然而生一种老母亲心理的蔡雅带着一脸“我家白菜终于开窍了”的笑容离开了办公室,留下应知安一个人对着电脑屏幕,手背上那点微红和指尖残留的微妙触感,她抬手摸了摸自己还在发烫的耳根,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弯起一个极浅的柔软弧度。
这个世界很好,有时候却没有足够好。
宋曦丹遇见了应知安,或许是宋曦丹的一种幸运。
可余娟梅的女儿遇见李温文,却是彻头彻尾的一个悲剧。
法徽高悬,庄严肃穆。
偌大的法庭没有人高谈阔论,空气里弥漫着冰冷而凝重,却压不住公诉机关旁边原告席上的一种无声悲恸。
刑事附带民事的原告席上坐着的余娟梅,这位头发花白、面色憔悴的中年妇女,紧紧攥着衣角,双眼红肿,身体因极力克制情绪而微微颤抖。
蔡雅穿着律师袍坐在她的旁边,神情肃穆,却温柔地拍拍余娟梅,小声耳语:“一切交给我,我会帮你的。”
蔡雅作为余娟梅的诉讼代理人,主要负责刑事附带民事诉讼部分。
而胡斐作为该件刑事案件的检察官也已经坐在了公诉人席上,她微微向旁听席扫视一眼,就看见了应知安,旋即她对应知安微微颔首。
她心中想着什么,无人再会知道。
被告人席上,那个名叫李温文的年轻男人,穿着整齐,看上去人模人样,和大学校园里面走的男大学生没有特别的不一样,可他的表情却带着一丝令人不适的疏离与冷漠。
应知安和宋曦丹坐在旁听席相对靠前的位置。
胡斐目光扫过来时,宋曦丹的心就揪紧了,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应知安。
应知安察觉到她的目光,侧过头,声音低沉清晰,点拨道:“今天是刑事案件审理,主导是公诉人。蔡雅主要负责附带的民事部分,但她的陈述同样重要,代表了家属的立场和诉求,后面的记者看到了吗?也是她安排的。”
法槌落下,庭审开始。
胡斐首先起身,宣读起诉书,指控被告人李温文涉嫌虐待罪,并详细陈述了其长期对受害者实施精神虐待、侮辱、恐吓、孤立,最终导致受害者不堪承受而自杀的犯罪事实。
在一定程度上,优秀的人是共脑的,因为她们的逻辑是很相同的,就像胡斐出示的证据和应知安准备的证据链几乎一模一样。
胡斐逻辑清晰,语气沉穩,开始逐一出示证据:大量的聊天记录、电子邮件、通话录音、证人证言以及心理学专家出具的关于“精神控制”与“强制性控制”的说明报告。
法庭的一侧的屏幕上滚动着那些刺眼的词语和令人窒息的控制逻辑,法庭内一片寂静,只有旁听席记者们笔尖记录的声音和公诉人冷静的声音和余娟梅极力压抑的啜泣声。
对了,还有被告律师极力辩护。
被告人的代理律师打得是无罪辩护,可显然这位律师开庭前看到旁听席的记者“大队”就已经慌了神,这个官司打赢了,宣传出去他可能会被认为是冷血,打输了,他就是助纣为虐。
蔡雅这一招主要目的还没达到,先收获了一点附带目的。
被告人律师磕磕绊绊说着自己的观点,试图将李温文的行为定义为“恋爱中的过分关心”、“情侣间的矛盾纠葛”,甚至质疑受害者的心理承受能力,试图减轻李温文的责任。
只可惜,说到最后,他自己已经有点说不下去了,索性就结束了辩护。
坐在他对面的蔡雅不屑地一笑。
而每次交锋,应知安都会低声为宋曦丹剖析语言背后双方的真实目的。
“胡斐刚刚那段话的意思是为了在构建‘长期性’和‘严重后果’之间的因果关系链,这是定罪的关键。”
“对方律师在试图将系统性精神暴力拆解成孤立的、普通的情感纠纷,他自己后面都觉得圆不过来了。”
宋曦丹全神贯注地听着,记着,感受着法律条文在真实悲剧面前的重量与挑战。
在刑事部分法庭调查和辩论结束后,法官宣布进行刑事附带民事诉讼部分的审理。
蔡雅的目光扫过被告人,最后落在审判席上,声音清晰而坚定,带着一种克制住的悲愤:“审判长,各位陪审员。我代表受害者母亲余娟梅,在此发表我们的民事诉求。我们今天坐在这里,不是为了讨论赔偿金额。我的当事人已经失去了唯一的女儿,她所承受的痛苦,是任何金钱都无法衡量和弥补的。”
她顿了顿,环*顾法庭,声音更加沉痛:“我们放弃一切经济赔偿要求,我们唯一的要求,也是一位无辜年轻女性用她最珍贵的生命所换来的唯一诉求就是,请求法庭在审理刑事案件时,能够充分考虑被告人李温文所作所为的恶劣性质及其造成的极其严重的后果,依法予以严惩,使其得到应有的法律制裁,告慰逝者,彰显正义!”
“本案不仅仅是一个个案悲剧,我国刑法中的虐待罪主体范畴长期以来主要限定于具有传统亲属关系的‘家庭成员’,这在一定程度上未能充分涵盖具有共同生活事实、形成紧密依赖和控制关系的亲密伴侣。我们恳请并期待法庭能够充分考虑到亲密关系中的实质性控制与虐待行为对受害者造成的巨大身心伤害,在认定‘虐待罪’的犯罪构成时,能审慎而有力地考量并适当延伸‘家人’范畴的法律解释,这不仅是追究本案被告人罪责的关键,更是对未来类似受害者提供法律庇护的必经之路,是司法回应社会关切、完善人权保障的重要进步。”
蔡雅的声音斩钉截铁,引起了法庭内一阵细微的骚动,可她丝毫未做停顿,整个法庭如同她的讲台,“本案的判决不仅关乎个案正义,更承载着推动法治进程、明确社会规则的重大意义。法律是神圣的,也需要法庭作出更符合社会现实的解释与延伸。”
她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充满了力量,而余娟梅这个为了女儿日夜奔走的可怜母亲,已经再也忍不住,捂住脸低声痛哭起来。
她听到过太多嘲讽的话语,说她女儿自己不知检点,年纪轻轻就和男人同居,不要脸。
还说她女儿就是个死读书的,考上大学有什么用,内心太脆弱,有点小挫折就要死要活的。
他们那么嚼舌根,仿佛一个人的生死只是他们的下饭菜。
可余娟梅知道自己女儿是个多么善良的人,也是多么无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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