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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敢想象,在老家务农的父母知道他情况的样子,所以他佯装已经毕业、在大城市上班,定期还打点钱过去,老家的生活成本并不高,他至少还能唬住父母。
天火曝光宁大的事,他当然也在微博上看到了,说实话他完全一百个相信,他甚至觉得边岭比他幸运太多,至少是直接被人挤掉了保研名额,而不是像他这样被拿捏、被搓扁。
但他并不看好天火和其他一些人的维权,热度这种东西转瞬即逝,宁大的关系链如此错综复杂,这些本就是私底下的运营流程,就算是警察来了都查不出来的。
王跃平得承认,自己是个相当没用的人,他是被欺负了、还沉默的绝大多数。
直到从老家传来消息,他爸帮人修屋顶从上面直接摔了下去,医院当晚就下了病危通知书,因为只有最基础的农村医疗保险,动手术需要一大笔的医疗费。
老家的亲戚听说他在大城市挣大钱,连夜给他打电话,如果他正常毕业,或许还能凑一凑,可他现在这个样子,能拿得出什么钱啊!
这一刻,王跃平无比痛恨自己的没用,他甚至跪在地上恳求导师放他一条生路,导师却依旧只是冷漠地挂断电话。
人生这么痛苦,他以为努力读书就是出人头地,可社会……远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黑白分明。没有钱,他什么都不是,他辜负了爸妈的期望,他也救不了他爸!
于是,王跃平在一个平静的傍晚,站在了生物实验大楼的屋顶。
他曾经在无数个日日夜夜站在这里,有时候是纯粹的放松心情,有时候是复盘实验数据,有时候是在这里偷闲吃个饭团,而现在……他决定用他的死,来留下他在宁大的博士毕业证书。
正是夏日,微风都打着卷儿,哪怕是天台也只能感受到绝望的热意。
明明下过雨了,甘霖却不是他想要的甘霖。
他以为自己是不怕死的,可当他站在天台的边缘,却仿佛能透过千山万水看到病房里插着各种管子的老父亲,是他不孝了,可是怎么办啊,他什么都做不了!
没有人愿意借钱给他,他已经把能借的钱都打给医院那边了,可依旧是杯水车薪。
三年前知道不能按时毕业的时候,他以为那是人生的至暗时刻,可如今他才发现,生活的低谷永远都超乎想象。
王跃平就坐在栏杆上,或许是有人看到了他,所以楼下的人越来越多,那些人他都不认识,却似乎都想劝他不要轻生,系里的主任和辅导员也上了天台,大概是知道他的难处,所以也不敢太大声地跟他说话。
“王跃平,你别想不开,毕业的事情我们还能再好好商量一下,你导师那边我们会努力劝说的,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是……”
“不要过来!退回去!你再过来,我就直接跳下去,你们也不想现在闹出人命的,对不对?”
那可太不想了,本来宁大现在就在风口浪尖上,再加上一条人命,那就真的说不清了,国家本来就要派检查组过来,王跃平的事这会儿必须尽快解决,要不然他的饭碗就要不保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流年不利,怎么出事的都在他们生物学院!
“好好好,我们不过去,但你别想不开啊!”
“我想不开?如果不是你们欺人太甚,我会坐在这里?我爸还躺在ICU里等着我去交钱救命,我哪来的钱!要不是你们卡我的毕业证,我至于变成不孝子吗?”
主任:……这是真把人往绝路上逼了。
“那这样,我给你在校内发起水滴筹,以最快的速度给你爸筹措医药费,你看怎么样?”
要是三年前,王跃平说不定会对主任感恩戴德,但现在……他不相信学校的任何一个领导,这些人永远都是嘴上说得好听,行动上却一点儿表示没有。
“我不会再被你们骗了!退回去!”
楼下已经有人报了警,甚至有人开始拍短视频上传网络,主任本来想把王跃平的导师摇来,至少先把人哄下来再说,谁知道人居然在国外参加学术会议,想来想去,他觉得或许可以去试试联系边岭,同为受害者,可能有几分几率把人劝下来。
他是真的没招了,今天这人要是死这里了,明天他就得卷铺盖走人了。
“所以,他们希望我去当谈判专家?”边岭双手一摊,“重生之我是大慈善家?”
谢焉文也觉得这个做法很离谱,但更离谱的是:“你最好还是去一趟,他们的水军试图在混淆视听、伤害转移,如果你不去,网上可能会骂你见死不救,更是会坐实你人品不佳的事实。”
“我不是人品不佳。”边岭自我认知非常明确,“我是道德残疾。”
……好家伙,您也是个中好手了。
“如果是我,就直接提刀把那个导师剁了,既然都要死,就死得稍微有价值一点,都到这份上了,居然还只会自我伤害,没用。”这种人在末世,活不过第一天。
“别这样,现在是法治社会。”当着他一个律师的面说这个,看来是确实没把他放在眼里。
“那他怎么会被逼到跳楼的?”
【宿主,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要不你去看看?而且这个王跃平,以前原主没钱吃饭的时候还接济过原主。】
‘你是AI,不是电子菩萨,我只听过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怎么你个AI对人类的同理心比我还要强?’
【……因为我是人类制造的人工智能啊。】
人工小智障还差不多。
“算了,既然你是律师,那你说了算。”
谢焉文:……完了,那位系主任可能会真切地体会到什么叫做请神容易送神难了。
天色渐渐擦黑,等两人赶到宁大生物学院的实验楼,天边的晚霞尚余最后一丝在人间,等边岭老大不情愿地爬上天台,天色就完全黑了。
警察和谈判专家早就到了,但显然王跃平对他们的抵触也不少,看着越来越多的人,他心里的绝望却越来越深。
他想跳了,没人救得了他烂泥一样的人生。
如果还有下辈子,他不想再当人了,他也不配做人。
“跳下去的话,身体里的骨头会全部碎裂,人也会变成一滩烂泥,你的家人来认尸,你说他们还认得出来吗?”
王跃平听到声音,僵硬地转头,这句话画面感极强,他能够想象自己是一滩烂泥的模样,可他不敢想爸妈看到他那副样子的场景,这简直……比凌迟他还要难受。
“既然不想死了,那就下来,你不是要救你爹?”边岭伸手勾了勾,“限你三分钟爬下来,我旁边的这位……好心人替你联系了你们市最好的主刀医生,你可以不相信我,但我想,你应该不想错过救你爸的机会,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机会,对吧?”
王跃平没认出来这是最近网上大火的边岭,但系主任自会体贴地介绍。
“我能相信你吗?”
“那你跳下去,一尸三命,连后顾之忧都省了,你的导师在国外做学术报告,半夜都能笑得嘬出牙花子。”
……这画面感极强,王跃平麻溜地就从边缘翻了下来。
他原来,竟是如此地想要活下去啊。
作者有话说:
谢律师:天才,如斯恐怖——
第19章 涉水
一场闹剧草草收尾,警察批评教育完王跃平后,就收队离开了学校,系主任把人送出去,倒是给了王跃平单独感谢边岭的时机。
“原来你就是天火,谢谢你来帮我,你真是个好人,我这辈子都记得你的恩德,太谢谢你了!”
王跃平刚刚给老家的亲戚打过电话了,他爸已经被推进了手术室,听到的瞬间他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这一次无论博士能不能毕业,他都决定回家乡去了。
大城市的机会虽然很多,但这个城市冷冰冰的,从来都没有接纳过他:“如果你需要我配合控诉宁大,尽管说,我一定帮你!医药费我会想办法还的,我虽然穷,但不是欠钱不还的人。”
边岭对欺负老实人倒是没什么兴趣:“不用,就当谢你的一饭之恩吧,还有,不要叫我天火,难听。”
“哦,好,对不起,冒犯了。”
啊?不对啊。
他以前根本就不认识边岭啊,这么帅又这么拽的学弟,按理说他见过肯定不会忘记,怎么好像对方的口气,他还请人吃过饭?不能够吧,他根本没钱。
但是边岭已经无意跟人交谈,这一趟下来,晚饭已经全部消化了,他突然有些想念营养液了,机械性地快速进食显然更适合他。
谢焉文回来的时候,王跃平已经不在了:“你们聊得这么快?”
边岭抬眼,明显是懒得搭理的表情。
“你是这个!”谢焉文竖起大拇指,将从自动贩卖机买来的冰水递过去,“你少喝点,老温说你胃不好,冰的东西少吃。”
“你错了,胃并没有特别的冷热喜好,如果一定要说,应该是更喜凉的。”边教授一口气喝了小半瓶,这种实验楼为什么不装个电梯?宁大果然不讨人喜欢,“不过我的胃,必须喜欢冰的。”
“……那你别告诉老温就行。”谢焉文看着远处还有些闹哄哄的校园,“你刚才那么强硬的语气去劝人,就不怕他真的跳下去?”
“跳下去就跳下去呗。”边岭的声音冷冰冰的,就像他手里此刻冒着热汗的冰水一样,夏日的夜晚还是太燥热了,“科研本就逆天而为,死在半路上很正常的。”他不就死半道上了,又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
死亡而已,他很有经验,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恐怖。
谢焉文终于体会到了老温口中那种词穷的感觉了,如果不是知道对方心理素质绝佳,他是真想送人去看看心理医生了,这可是能研制出癌症特效药的牛人啊,要是真死半道上了,绝对是国家的损失,哦不对,是全人类的损失。
“你放心,没那么容易死半道上的,我已经买了最快起飞的航班让人送王跃平回家,那边医生也进手术室了,我问过了,王跃平的父亲虽然有基础病,但身子骨还算健朗,如果及时手术,很大概率能恢复到从前的百分之七十。”
边岭侧目:“你出钱?”
“从老温成立的基金会拨的款,他很早就开始资助贫困人群就医看病了,况主任对他那么好就是因为这个,王跃平的家庭完全符合条件,后续补个申请表格就行。”谢焉文是律师,他体贴的时候,做事向来滴水不漏,如果由他出钱,以对方的自尊心,王跃平可能会想偿还这笔钱,但如果是基金会拨款,就没有这种顾虑了。
“那看来是好人没好报了,温总这么大慈善家,还会得绝症,以后他还是多花点钱在自己身上吧。”边教授随口评价。
“怎么就好人没好报了,你不是他的福报吗?”谢焉文虽然嘴上说得少,但心里绝对一千一万个感激,“那么多人得胃癌,偏偏他好心遇上了你,如果不是你,我都不知道……”
“少煽情!别来这套。”边岭伸手及时打住了对方,“不过遇到我,他确实足够好运。”
“对吧,你没看老温的助理对你有多殷勤,他们公司的待遇在京市那可是数一数二的好,他显然也不想顶头上司年纪轻轻就香消玉殒。”
边岭:“……我录下来了,下次放给温总听。”
谢焉文:这个不能骂,更不能打,因为对方比他还能打,说好的科研人员都是脆皮的呢?哦,确实也挺脆皮的,据说一顿炸鸡可乐就能直接放倒了。
谢律师正百思不得其解之际,系主任带着他标志性的弥勒佛笑容过来了,王跃平没有跳楼最高兴的人莫过于他了,但警察都来了,这事儿势必还得闹一会儿,网上的热闹一时半刻也停不了。
想到这里,系主任免不了要埋怨那姓孙的几句,都半条腿入土的老东西了,还钻在钱眼里,稍微拿捏学生两下就得了,这把人往死路上逼,怕是不想学校以后有好名声了,得亏今年招生季已经过去了,否则生源质量又要差一大截。
“边岭,今天真是多谢你的帮忙了,你放心,我知道你手头拮据,等下我把打车费转给你。”
谢焉文直接伸手:“何必过二道手呢,我送他来的,董主任不妨把钱直接给我好了,豪华专车,从城郊过来,市场价是一千二,本人大小是个律师,咨询费是每小时两千块起步,这是我的名片,之后有任何有关于边岭的事,你都可以联系我。”
“……”
好家伙,时薪两千,抵他一周的工资了,这和强抢他的钱包有什么区别?
董主任额头的汗珠冒得更凶了,网上都说边岭搭上了荣山集团的老总,现在看来恐怕是真的了,要不然咋请得起这么贵的律师,这简直贵得没有天理了:“边岭同学不是已经毕业了吗?应该没什么事了吧?”
“有啊。”
“什么?”
“你们学校可以收回我的大学文凭吗?”边岭相当认真地诉说,“我了解了一下,第一学历好像还挺重要的,你们把这个名额空出来,我觉得高中毕业也没什么问题。”
【不要啊!原主考了两次高考才考上的宁大,你不知道第二次考的时候所有个人信息都改头换面,考得不知道有多辛苦!】
‘这么说,严格意义上边岭这个高考成绩也算是作假?看来这下连理由都省了。’
【不——】
“什么?这个绝不可能,毕业证书是国家颁发的,学校根本没有资格收回。”董主任还以为边岭是怕学历被动手脚,赶紧解释道,“你的档案已经离开学校了,没人会动你的档案,你的毕业证书绝对是真实有效的。”
跟王跃平比,边岭确实还算是幸运的,只是没书读了而已,不像那位王同学,跟签了终身卖身契似的,姓孙的越老越是见钱眼开,有钱的能当宝捧着,没钱的跟做黑奴也没什么区别。不过这回闹得这么难看,他得想办法说服孙教授把人放了。
如果再不放人,恐怕人又要再跳一次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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