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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理应如此,不值得丝毫意外。
他就是这种恶魔。
萨达停在了最近使用的最拥挤的监狱窗口,面向了监狱中的众人,面无表情,用沉默的目光将他们一一扫过。
要是能现在把这些东西,抽筋扒皮,碾成碎屑,烧成灰烬,那就太好了。可惜,可惜。他答应过的,他不能那么做。太可惜了。
如果东西今天还是找不到,明天就是他们的死期,所有人的。太美妙了!真是值得期待的日子。
虽然找不到东西,不值得高兴,但如果能用这些废物的灵魂和血肉来铺一条路,他们的存在也不算全无用处。
祈祷丢失的物品,明天之前就能找回来吧。
否则,没有什么东西能救得了他们了。
挤在监狱里的人们,虽然觉得拥挤至极,闷热而潮湿,近乎无法忍受,但在他的目光扫过来的那一刻,还是不约而同,保持了安静,就像是履行一个心照不宣的诺言。
又或者,那其实是本能的启示。
在生存的本能的提醒下,不论他们是否知道面前的人是谁,他们都知道现在应该做什么,保持安静,一动不动,尽可能不要让对方注意到自己,就是这样。
萨达把他们看了看,转身走了,就像来时一样迅速,让人简直搞不清楚他过来究竟是做什么的。
在他离开之后,监狱众人松了一口气,几乎都趴在地上,像一堆软绵绵的被火烤化了的棉花糖,只是外面焦黑,散发着一股苦涩的糊味,难以下咽。
他们相互看了看,脸色有些发绿,尽可能挪开了和其他人的距离,但因为这个监狱并不大,里面的人又太多,他们不得不摩肩擦踵。
在这种糟糕的环境里,不知不觉,他们讨论起来。
“那个人究竟是过来干什么的?”
“大约是想向我们问一问知不知道他的东西的消息吧,可是,我们都已经到这儿来了,哪里还有知道的?要是知道,就不会来这儿了。”
“可不是吗?我要是知道,早说了,不就是因为不知道,才被关起来的吗?他大约是怀疑我们隐瞒不报吧?他太高看我们的感情了。”
“我们哪里有那种东西?只希望他的东西早点找到,早点把我们放出去。不然,这种日子真是糟糕透顶,难以忍耐。”
“我也这么觉得。”
幽灵们在监狱里讨论了一段时间,渐渐安静下去。
萨达走在启程的路上,向周围的恶魔问:“还没有找到吗?”
“是的。”恶魔们面面相觑,小声回答。
他们也很担心惹他生气。
虽然他现在已经是生气状态了,但他显然是有所克制的,否则监狱里那些东西一个也活不下去,早就灰飞烟灭了。
“去东西消失前最后传来反应的位置看过了吗?”萨达停住了脚步,脸上虽然没有表情,但语气称得上温和。
“看过了,”其他恶魔战战兢兢说,“但是没有回来,也没有消息,不知道怎么了,那附近有一块人类的领地,也许是正在谈判。”
“谈判?”萨达的脸上大约是闪过了一丝冷笑,因此这两个字念得格外缠绵刻骨,带着一种深切的鄙夷和不屑,但因为他的表情不多,看起来反而有一种极其高傲的绅士的样子,更显得目下无尘,嚣张至极。
周围的恶魔都低着头,没有任何一只恶魔敢对他的任何话提出质疑。
“那就让我去和他们谈谈吧。”萨达试图向所有人宣告,他的耐心即将耗尽,但宣告这件事本身,也会消耗他的耐心,所以他根本一个字也不想多说,只是用堪称冷淡的口吻,对其他的恶魔下了令,转身向早该准备好的交通工具走去。
因为丢失的东西,实在是很多年前的老物件了,丢失之后的日子,让他在寻找的过程中不可避免,总是想起,很久以前。
好像丢失的,不只是很久以前的一个东西,还有他对于现在的清晰的感知,以至于,一天找不回那个东西,他就一天难以认知到,现在是现在,以前是以前,以后是以后。
这本来是一个很容易分辨的事情,但现在不是。
暗沉沉的天,暗沉沉的云,暗沉沉的城堡,暗沉沉的花和草,还有那些满地乱爬的,永远长不出眼睛的荆棘。
微不可查的星星在晦暗的云层和遥远的天际之间,偶尔闪烁一瞬间,像一种错觉,或者奇迹,紧接着,又完全消失,好像从没出现过,一切都安静极了。
走在弯曲的狭窄的小路上,只能听见,周围冰凉的风一丝一缕吹过去,若有若无拂过发梢耳间,之后,把不远处的树叶吹得唰唰响,近处的树叶却不动,以至于听见树叶的响声,总觉得是自己的错觉。
地面的草叶微微摇晃,却发不出什么声音,只能在人经过的时候,像变态一样,用锯齿一般的边缘,蹭过裤脚和脚踝的皮肤,涂抹昨夜里积攒下来的露水。
他顺着小路走进那座城堡,外面半个人也没有,里面也几乎没点灯,他顺着旋转的楼梯往上走,推开了一扇书房的门。
门里倒是点着灯,但那灯光的光实在太暗了,只能照亮书桌,连椅子都照不清,他在门口停顿了一会儿,走了进去。
头发花白的老人戴着厚实的眼镜,拿着一本泛黄的旧书,正对着灯光,努力阅读,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他。
他停在了桌子附近,和老人对视,脸上大约是没有表情的,语气充满了公事公办的疲惫和敷衍,很是目中无人:“我来杀你,有什么遗言吗?”
“我把城堡给你,能让我多活两天吗?”老人听了他这样冒犯的话,面不改色,毫无怒意,把手里的书慢慢放在桌上,歪头看着他,笑眯眯问。
这似乎是个商量的语气。
他皱了皱眉,觉得对方在浪费时间,毫不犹豫拒绝了:“不行,与其接受别人的施舍,我更愿意自己拿,更何况,杀死上任主人才能得到城堡,我不想留后患。”
停顿了一下,他想起关于城堡的传闻,传说中城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迟疑着说:“除非,你能给我足够抵消我的损失的东西。”
老人仿佛对此早有预料,低下头拉开抽屉,在里面翻找了一阵,找出来一张泛黄的纸,递给他,微笑着说:“我想这个可以。”
“这是什么?”他看了一眼,并不伸手去接,莫名提起了一点警惕。
哪怕昏黄的灯光下,一切温暖和蔼,连眼前的老人也没有丝毫攻击力,仿佛只要他轻轻一伸手,对面就会变成一具尸体。
“你不是知道吗?”老人眯着眼睛,似笑非笑看着他,再次把手里的纸向他递了过去,如同伊甸园的蛇一样引诱着,慢悠悠的语调中,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笃定他一定会接:“这座城堡关于下一任主人的预言。”
那张纸确实对他充满了莫大的吸引力。
他只犹豫了一瞬间,就伸手接了过去,那张纸上画着白天明。
第20章
“有什么事?”萨达回过神来,发现面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跪了一地的恶魔,低着头,交换着眼神,欲言又止的样子,因此问。
最前面的那个恶魔,生得斯文俊秀,额头上的角,缠绕着白丝线般的螺旋纹路,十分与众不同,听他问话,立刻回答:“我们已经到之前那些恶魔气息消失的附近。”
“那就停下来。”或许是因为刚才回忆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整个人还有些恍惚,不知身在何时何地,萨达现在的心情格外平静,平静得有点超然物外,如同一切事情的旁观者,面无表情看着他回答。
“地面上的人类十分警惕,”白螺旋眨了眨眼睛,感到心惊胆战,解释说,“他们在地面上聚集,跑来跑去,十分慌乱,好像刚才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但还没有结束,我们恐怕不能停在地面上靠近了。”
因为就底下那些人类的情况来说,只要他们敢靠近,那些人类一定会像吃了炸药包一样跳起来,对他们发起攻击,这是可预见的。
“那就停在半空中吧。”萨达轻轻挑了挑眉,感觉到了不远处空间裂缝逐渐扩大的波动,若有所思,吩咐说。
如果拿了东西的幽灵是从空间裂缝走的,一时半会找不到,倒也很正常。
毕竟,已知的空间裂缝都有人看守,突然出现的空间裂缝,没人知道会通往哪里,那只拿了东西的幽灵,真是运气好啊。
不过,如果今天能找到东西,明天就不能回头,把监狱里的东西都杀掉,好可惜。好可惜。只能算他们运气好了。
天底下运气好的东西怎么就那么多呢?
“那是否需要我们,”感受到萨达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若有若无的杀意和遗憾,白螺旋心跳更快了一些,欲言又止,最终仍旧提出了试探性意见问,“先去探查一下具体情况?”
“去吧。”萨达微微笑了起来说。
他现在心情实在很好。
不管是即将抓到那只拿了他东西的幽灵,还是即将把他的东西拿回来,又或者如果行动失败,幽灵又跑掉,东西毁掉,他只能回头去杀其他的幽灵泄愤,于他而言,都是值得高兴的事。
他想不出来有什么可不高兴的地方,因此,他现在居然仿佛邻居家的大哥哥一样,显得有两分和蔼可亲,目光温和透彻,如一条敞开怀抱的潺潺流淌的清澈溪水,好像默默注视着路人,告诉他们,就算什么防护措施也没有,直接跳下去,也不会有任何损伤。
但如果相信了,这样的错误的认知,真正跳下去的人就会发现,面前不是溪水,是深渊,身边的,不是邻居家的哥哥,是刚从邻居家犯罪现场走出来的屠夫。
最绝望的莫过于,当一只可怜的羔羊以为自己逃到了安全的地方,转头一看,发现罪魁祸首就在身边,而且早早就等在这里,完全预料到了逃跑路线和结果,不吓到发疯才怪。
白螺旋领命,转头离开,衷心希望自己接下来的事情不要发生任何意外才好。
深吸一口气,隐藏了身形的白螺旋,靠近了半空中的空间裂缝,这条空间裂缝已经越来越大了。
他们刚到这里的时候,这条空间裂缝还只有半人长,现在他站在这里,这条裂缝已经比一个人横躺着还要长一些。
裂开的缝隙,足够他轻而易举钻进去而不会因为影响到周围的任何人而被发现。
他左右看了看,周围的人满脸焦急,低声讨论着些什么,完全顾不上注意这里。
他在缝隙面前再次确认,之前来到这里的恶魔,最后残留的气息,就在缝隙之中,他钻进了这条缝隙之中。
在仿佛漫长的黑暗之后,他感到前方有光,慢慢睁开了眼睛,试探着往周围看去,眼前朦朦胧胧,随着时间流逝,逐渐清晰起来。
白螺旋一边试图从眼前模糊的景致中判断这究竟属于哪里,一边眨了眨眼睛,暗想道:这个地方要是人多,应该早就被发现了,如果人少,怎么周围好像到处都是人呢?真是奇怪的地方。
等他能清楚看见周围的情况的时候,他瞪大眼睛,感到不可置信,并试图通过倒吸一口凉气,让自己平静下来,收效甚微。
他的身体开始颤抖起来,握紧了拳头,整只恶魔都一点一点像打气一样膨胀起来,从一倍体膨胀成了十倍体,冲向了对面。
毫无疑问的,他从缝隙出来之后,落在了小山上,但他并不落在众人面前,而是落在众人身后,一个他们不能第一时间发现,但是他会第一时间看见他们的位置。
白螺旋冲出来的时候,甚至越过了一块巨大的石头,这块石头正是,让他落在这里没有第一时间被人发现的原因之一。
毕竟,就算有很多人背对着这边,也还有一部分人转身或者走动,他们的视线并不完全一致。
如果没有石头,就算是大部分人背对着这边,也不可能发现不了一个突然出现的白螺旋。
白螺旋可不是什么娇小玲珑的,一不留神就会被忽略掉的东西。
他冲出去之后,就把埋头挖地的恶魔们撞了个踉跄。
让你们过来办事,你们跑过来种地?这地是你们的吗?你们就种?这么卖力,不要命了?
被撞到的恶魔们也生起气来。
你刚刚过来的,知道什么?也不多看两眼,也不说两句话,也不了解了解就冲过来,你什么意思?我们那么不值得信任吗?
地里的恶魔们把手里的各种东西一丢,紧跟着膨胀成一个又一个大小不一的黑色球球,像一堆长了翅膀的刺猬,或者飘在半空中的河豚,撞击起来。
要说有多么生气,也不至于,所以他们并没下狠手,但要说一点也不生气,那肯定是假的,所以他们也不打算一时半会儿就停下来。
因为是在半空中发生的事情,所以地面上的花花草草并没受什么影响,但不幸的是,他们并没有离开地面太远,所以地面上生长出来的树木免不得要被他们刮到。
本来就不多,也不够高大的树木,被他们这样来回撞击,发出轰隆隆的声音,眼看着就要倒在地上,变成圆滚滚的木材,从小路上滚到山下去了。
白天明一下子从坐的位置站起身,这些恶魔要是一点也碰不到地上的东西,他也就懒得管了,可是他们在那里撞来撞去,完全没有关心一下环境的意思。
这也正常,战斗的时候关心环境,不关心对手,不关心自己,很容易就死了,就算不死,也比其他人更容易受伤。
但是,这不代表白天明能忍耐下去。
要是放任这些恶魔这么打下去,植物也坏掉,土地也坏掉,哪天天上下一场大雨,这里什么依托也没有,一场泥石流冲下去把院子弄毁了怎么办?
他是一点不能不管啊!
按照现在半空中那些恶魔打斗的激烈程度,目光阻止,对他们而言,约等于无,再加上数量庞大,想要厉声喝止,恐怕他们也未必听得见。
看来只好上前去了。
白天明犹豫了一下,他不是很想在一群陌生人类面前,暴露自己曾经当过恶魔,现在还可以随时变回去。
毕竟,人类很不喜欢恶魔,落在这里的这一群,尤其不喜欢,不然,他们也没必要专门过来看看恶魔究竟怎么样。
这些人来到这里,不就是担心恶魔,虽然通过了时空裂缝,大概率不可能再回去对他们做什么,但万一回去了,会对他们造成不好的影响吗?总不会是觉得恶魔在这里出事不好,所以过来想办法救一救。
他们出现的时候的态度可不是那么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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