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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回来,神父看向了一动不动的木船们,面无表情,命令道:“现在回到圣殿去,会有人接应你们的。”
木船们连连点头,眨眼间转过身,飞一样消失不见了,恨不得自己多长两个飞行器,那样飞得更快一些,不必留在这里忍受那安静至极的,于它们而言,如同拷问般的氛围。
现在,这里没有了陨石、章鱼和木船,只剩下白天明、神父和阿波斯,还有恶魔们。
神父的目光落在阿波斯身上:“现在离开这里,回到圣殿去,我知道你接了任务,但你的任务,可以暂停了。在圣殿重新确认之后,要继续还是要放弃都随便你,走吧。”
阿波斯欲言又止,他想留下来,但作为圣殿的一份子,他不能违抗神父的命令,他看了一眼白天明,确认白天明依然很强,不需要自己帮忙,就算自己不在这里,应该也不会出什么事,犹豫之后,点了点头,对神父回答:“是。”
阿波斯离开了这里。
现在这里剩下的人更少了。
“你现在住在什么地方?”神父十分平静,注视着白天明,如同这只是一次普普通通的老友重逢的对话,好像从前许多年,他的挣扎犹豫痛苦,在这一瞬间全都灰飞烟灭,什么也没剩下,所以才可以仿佛置身事外一般,说这样的话。
白天明往旁边巨大的裂缝看了一眼,回答道:“就在附近。”
神父往旁边最大的那个空间裂缝看了一眼,从裂缝里看见对面,阳光明媚,鸟语花香,树木茂密,虫鸣阵阵,微风拂过,一切美好得如同幻境。
神父蜻蜓点水般笑了一下,一种令人有点毛骨悚然的温和神色:“我以为,虽然这么久没见面,但我们依然算是朋友,既然是朋友,你不邀请我,去你家坐坐吗?”
如果是没有见到白天明的时候,他绝不会露出这种温和的神情,他更习惯的是波澜不惊的表面,如冰封般的寒冷,凝固般的停顿,令人惊讶的迟缓,无可救药的执着,无法解决的平静,永无安宁的静谧,灵魂中不能解决的来自过去的嘈杂的痛苦。
他像是一个待在坟墓太久的将要消散的灵魂,陡然间见了光明,不是大喜过望,而是过于震撼,色彩越发暗淡,几乎完全消失。
对别人而言,值得欣喜的光明,在他这里,是足以让他浑身溃烂的毒药,他之所以接受这点光,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需要。
因为在没有光的时候,他能感觉到自己每分每秒都在痛苦中不可自拔,他不想回到那种见了鬼一样的时候,他就必得接受这束光。
这不是被迫,也不是因为别人所做出的退让,只是出于他个人的发自内心的选择,听起来好像不怎么样,但这是他唯一的路。
他只会这么选,而且绝不后悔。
“当然可以。”白天明眨了眨眼睛,回答道。
让神父到他住的地方去看一看,没什么不好,也许神父会派人过来帮忙,也许神父会让圣殿的其他人以后都不要到这来,就像是禁止普通人踏入禁地,不管怎么样都好。
至少比现在好,因为那代表他们不必继续在这里对峙,不必继续维持刚才那种令人沉默的仿佛在夜里眼睁睁看着一碗牛油逐渐凝固的氛围。
白天明完全可以确定,如果自己能待在花田里或者小院里,绝对比待在任何陌生的地方更放松更平静。
一般人待在他的花田里,也会比在别的地方更平静,因为,那确实是一个鲜花十分美丽,而且足以让人享受阳光的好地方。
白天明率先到了缝隙附近,对神父说:“里面就是我家,请吧。”
神父深深看了他一眼,仿佛在眨眼间笑了一下,穿过了裂缝。
萨达带着恶魔靠近了白天明,在白天明身边,皱了皱眉,有些担忧问:“你确定让这样一个人到你的花园,不会有什么事吗?”
“不会的,”白天明想起过去的神父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笑了笑说,“他打不过我。”以前是,现在也是,这毋庸置疑。
萨达眨了眨眼,笑道:“这倒也是。”
就算对面有什么阴谋诡计或者召唤来什么妖魔鬼怪,在白天明面前,都没什么用处,更何况,白天明在王国里,几乎无所不能。
确实没什么好担心的,理智上,萨达很清楚,但是,感情上,萨达实在很难相信这么一个仿佛随时会爆炸的哑炮,不会闹出事来。
哪怕对方身份尊贵,性情沉默,阴冷得好像在寒潭水里泡了百来年,刚爬出来的一条湿漉漉的,带着白色菱形花纹和褐色鳞片的毒蛇,一副不会主动咬人的样子。
谁知道是不是伪装呢?也许其实是一条特别喜欢咬人的毒蛇,只不过伪装成普普通通的样子,给人一种不喜欢咬人的错觉。
算了,要是太放松,反而被咬了一口,一定会很生气的。为了避免没必要的生气,还是警惕一些比较好。
完全放心不下来!
萨达心里叹了一口气。
“一起回去吧。”白天明看了一眼恶魔们,对萨达说:“正好我和亚伯谈一谈,让他通知圣殿,至少这次不要阻拦恶魔行事,之后大家再向地狱去,应该就不会被拦住了。”
萨达心里一串话转来转去,最后点了点头:“好。”
众人便回到了白天明的花田里。
白天明将天空上的空间裂缝都缝补了,对初次来到这里的亚伯说:“欢迎来到我的花田,我最近在这里种花,开得还算不错,你要看看吗?”
亚伯只看了一眼,有点惊讶,但不多,摇了摇头,面上波澜不惊回答道:“谢谢,不用了,我比较想知道你住在哪,对你的花没有太大兴趣。”
他停顿了一下,垂着眼睛,莫名露出了有一点无辜的姿态,仿佛十分心疼白天明居然要亲手种花,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整个人的气质陡然微妙起来,又补充道:“不过,如果你之后有空招待我,我们可以单独到这来散步,我有很多时间,慢慢听你讲这些花,究竟怎样,只要你不突然离开就行。”
他这最后一句,虽然是明晃晃的妥协的意思,却分明是话里有话。
白天明从前就是突然离开的,现在虽然站在这里,但谁也不能保证,他是不是会再一次突然离开,哪怕他就住在附近。
要知道,从前亚伯就住在白天明隔壁,但白天明还是突然消失了,可见,住在哪里,并不影响白天明的消失。
萨达在旁边听着,眉头一皱,觉得不妙。
白天明听亚伯说对花不感兴趣,就找了小路往山下走去,一边走一边说:“好吧,我的时间也很多,等我有空的时候,我慢慢跟你讲,现在,先下去坐坐吧。”
众人一路无话,白天明走在路上,时不时看亚伯一眼,心里考虑着,要不要和亚伯谈卖花的事,没考虑好,小院子的门已经近在咫尺。
白天明就走上前去打开了院子的门,众人鱼贯而入,白天明随手关上了门,众人都站在院子里看他。
他站在门口问:“是就在院子里还是到屋子里去?院子里好吹风,屋子里没这么亮,但也坐得下。”
萨达开口说:“先让恶魔们到旁边去休息吧?”
白天明看向恶魔们,恶魔们都有些神情疲惫,虽然精神还兴奋着,但确实应该休息,点了点头:“去吧。”
恶魔们就开门走掉了。
第61章
“我们来谈谈吧。”白天明看向亚伯说。
“你想谈点什么?”亚伯注视着他,面上一片平静,仿佛之前波动的种种情绪都消散殆尽,目光犹如旁观者一般问。
白天明看着亚伯这个样子,感觉他可能用不了多久就会离开,那就不需要进屋了,请他坐在院子里,对他说:“刚才的事情你也看见了,恶魔们被圣殿的东西阻拦在外面,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你看,你能不能向圣殿下个命令,让圣殿的人看见恶魔,不要再拦他们?”
亚伯坐在桌边,目光落在茶水里,表情若有所思,笑了一下,回答说:“可以,但是,平白无故,这样对圣殿不太好。”
白天明试探着说:“怎么会平白无故呢?我们从前见过,算是有交情吧?恶魔们也只是想要回到地狱去,并不是想要打扰人类做什么,你在裂缝里的时候,也让圣殿里的东西回去,怎么就平白无故了呢?”
亚伯笑了起来,像是一颗柠檬泡腾片掉进水杯里,一下子在水里冒出许多的泡泡来:“我们从前确实有交情,在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要算这个,不太合适吧?”
白天明轻轻挑了挑眉,并不相信他的话,但他既然这么说了,白天明也没必要特意挑拨他,大家下不来台。
因此,白天明沉吟一二,向他问:“那你想怎么样呢?”
亚伯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了,恢复成刚出现时那种阴沉沉的面貌,没什么表情的样子,有点怕人,看着白天明说:“你随我处理一件圣殿的公务,我就立刻答应你的事情。”
白天明一听,只需要做一件事,立刻答应:“一言为定。”
亚伯翻开随身携带的圣典,通知圣殿的众人:“从今天起,如有恶魔前往地狱,不必阻拦,圣殿中抓捕恶魔的所有任务暂停。”
他说完,那边立刻回答,表示收到,亚伯抬眼看向白天明,向他问:“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白天明想了想,不知道这样会不会影响谁的正常生活,看向萨达问:“如果有犯了错的恶魔,前往地狱试图逃脱惩罚,地狱应该可以出面逮捕吧?或者直接处理?”
萨达点了点头:“可以。”
“那没什么事了,”白天明想了想,对萨达说,“你替我在这看着我的花和院子,我出去办完事就回来,怎么样?”
“好。”萨达点头。
亚伯垂着眼,看也不看萨达,仿佛这只恶魔根本不存在一样,目不转睛,注视着自己面前的圣典,好像里面的东西还有他不知道的一样,面不改色,但又十分专注认真。
白天明站起身来,看着亚伯微笑道:“走吧?”
亚伯站起身来,白天明又想起有件事没嘱咐,因此转头看向萨达说:“你记得让恶魔们休息休息之后,把莫如笙送到地狱去,审完送回来,既然现在圣殿已经不会拦住他们了,应该不会再出什么事了。”
萨达点了点头,站起身来问:“需要我送你吗?或者我跟你一起去?我可以留一个分身在这看着。”
白天明摇了摇头:“只是办一件事而已,我很快就回来,你不用跟我一起去,在这等我回来就好,如果我需要你帮忙,我会找你的。”
萨达有些失望,但还是点头说:“好。”
亚伯面无表情居高临下看了他一眼,又默不作声慢吞吞收回目光,看向白天明。
白天明对亚伯问:“现在是到你的圣殿去,还是直接去处理事情?”
亚伯看着白天明,声音是出乎意料的柔和,以至于都有点不像他可能发出的声音,回答道:“先回圣殿吧。”
白天明点了点头,亚伯的神色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但很快又调整回去了,亚伯带着白天明回到了圣殿。
圣殿现在很忙,亚伯也没空注意其他人,所以,回到圣殿之后,他直接把白天明带去了温泉池。
白天明看着温泉池子,站在旁边,感受到雾气氤蕴,缓缓眨了眨眼睛,湿润的温泉气息扑面而来,这让他有点疑惑:“你带我到这来,是让我做什么?”
“既然要办事,”亚伯一边脱外套一边背对着白天明,头也不回,面不改色,十分平静说,“当然应该先沐浴。”
“哪里的说法?”白天明向他问。
“沐浴焚香祷告,”亚伯只穿着一件极其宽松的白色的中衣,脱了鞋袜,赤脚向着温泉池中走去,从白天明身边路过,唇角微微勾起,“很久以前,黑山羊之母教我的。”
他这话说得慢条斯理,像是炫耀又像是埋怨。白天明摸不准他的意思,但听他这么一说,似乎有道理,点了点头,也就开始脱衣服。
白天明换上了挂在旁边的白色长袍,脱了鞋,一步一步走到湿润的温泉池边,有点犹豫,闻着硫磺气息的池水,试探着向亚伯问:“我也要沐浴,是吗?”
亚伯在温泉池里看着他,笑道:“是啊。所以我带你到这里来。洗干净了,办事才顺遂,图个好兆头罢了。”
亚伯停顿了一下,垂下眼去,低声道:“除此以外,干干净净办事,总是应该的。这不算过分吧?”
白天明已经进了温泉池,听他声音微弱,向他靠近了一点,温泉池水哗啦啦响了一阵,等他说完,点了点头,回答道:“不算过分。”
亚伯的脸无端红了一丝丝,仿佛忽然在水里热了起来,转过身去,大步走了两下,拉开了距离,不再看白天明,也不说话。
白天明歪头看着他,感觉他有一点奇怪,一时兴起,向他走去,并幽幽问:“你的脸怎么突然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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