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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灯趁这个时候带着黎麦赶紧走,男孩却忽然拦了上来:“姐。”
黎麦神色复杂地看了眼这个弟弟,最终还是捏了捏张灯的胳膊,示意快走。
坐上车的时候,黎麦稍微缓和了一些,尚有余力问张灯:“卫原野没事吗?”
“啊?”张灯说,“他……你爸没有基础病吧?”
黎麦说:“他肠胃不太好。”
张灯喃喃道:“那应该没事。”
黎麦缓过来了,手开始发抖,也意识到自己很冷,她说:“不好意思,真的不好意思。”
张灯从兜里拿出纸巾递给她,黎麦接过来擦了擦眼泪鼻涕,用了好久才跟张灯道:“我明天请假了。”
“哦哦,”张灯说,“年假吗?”
黎麦笑了声:“什么时候了,还问这个。”
张灯确实对过问别人私事这件事觉得很不适,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黎麦道:“我妈应该又跑了。”
“他们离婚也没离干净,”黎麦说,“我爸有时候还去找她,应该还是有感情,打的时候也是真的打,但是打完了就都忘了。我妈没记性,说多少次都不改。去年我爸可能还有钱给她,工地里砸死个人,给他赔得倾家荡产,男人就是这样,失意的时候又找女人撒气。”
“我知道你怎么想,”黎麦说,“他有钱的时候,我妈任打任骂得跟他,他没钱了,我妈就跑了,他天涯海角找我妈要钱。你可能觉得我妈很坏。”
这是什么天大的锅,张灯道:“我没啊。”
黎麦说:“是吗?那我是这么想的。”
“从小我就觉得她这人鼠目寸光,自私自利,”黎麦细数着她妈的缺点,“总为了一点小恩小惠就和人结交,让人都能看得出她是个多么市侩的女人,选的男人也是除了有钱一无所有,从吃穿用度到为人处世,不透露出她的低廉。”
好难听的话,可是为什么张灯看着她说这些的脸庞,却想流泪。
黎麦从兜里掏出一颗烟点上,把车窗打开,寒冷的空气灌进这密闭的空间,黎麦和司机说了声抱歉,然后探出头去吸了口烟,说道:“我都不明白,我身边的朋友、同学每天骂自己爸妈,我就在想,有什么好骂的,不是把你养挺好的吗?我还没骂呢。”
黎麦道:“说实话,我姐送出去了,我觉得她命挺好。”
“我妈太不是东西了,”黎麦说,“她真的太自私了,只活自己,骂人也骂得难听,哪有妈妈骂自己女儿‘骚||逼’的?你见过吗?”
张灯摇了摇头。
黎麦眼皮一耷拉,看着自己的美甲都摔掉了一个,又觉得讽刺:“那你说怎么办呢?我还是爱她。”
张灯眼里一下子就从眼眶里掉了下来。
黎麦看他哭,自己也哭了。
黎麦又哭又笑,随即骂了自己一句,把烟掐灭,一把擦干了脸颊的泪水,叹了口气。
很多话都已经不需要再说,也找不到更好地语言去说了。
黎麦想过很多次自己为什么要给她妈妈钱,明明她妈妈都不管她是在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张嘴就只会问她要钱,黎麦心里有一百个不愿意,但是她还是会给。
她还是会在那男人问她住址的时候,咬紧牙关说自己不知道。
可能女儿的基因里写着“爱母亲”这串编码,她就算痛恨自己出生在这个世界上,也不能痛恨自己的妈妈。
张灯把黎麦送回家,黎麦半倚在沙发上,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的时候,黎麦很平静,问道:“你干什么呢?”
对面的女人环境嘈杂,似乎正在忙:“还能干什么?怎么了想起来找我。”
“你跑哪儿去了。”黎麦问。
女人马上道:“他去找你了。”
黎麦:“小心牌友给他告密。”
“不能,我在别的地方玩。”女人说道,“他在那吗?他打你了吗?”
“没有。”
“别怕他,”她妈妈听了马上有了力气,“也是,他不敢打你。”
那边响起了点烟的声音,接着女人的声音就有些含糊了:“他闹到你公司去了吗?”
“没有。”
“那就行,”女人说,“他闹得凶就报警抓他。小麦,你今天过生日吧?”
黎麦“嗯”了一声,女人说:“你姐姐联系你了吗?”
“没有。”黎麦的心又沉了下去。
“小芽也真是的,这种日子怎么都不跟你打个电话,送个礼物?”
黎麦说:“那你呢?”
“嗯?”
“你不是也没打个电话,送个礼物吗?”
“我寻思着你已经睡了,”女人马上说,“我还给你买了件礼物呢,老贵了——”
黎麦说:“你总这样,总这样说。又是二十几块的衣服吗?”
女人:“二十几块是打折后的价钱,原价二百多,你是什么很高贵的人吗?穿不了二十几块的衣服?”
又来了,黎麦听得心凉,她道:“算了,挂了。”
再没管对面的声音。
张灯对于听了这样一通电话,莫名觉得有歉意,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黎麦突然想起来了什么,说道:“不过我姐其实给我发了消息。”
她看张灯眼神一变,以为张灯对她姐姐很感兴趣,问道:“你喜欢她呀?”
黎麦说:“挺奇怪的,她主动跟我说话的,我回她了她又消失了。”
张灯问:“你俩平时有联系吗?”
“几乎没有,”黎麦说,“关系不太好,我觉得她也不记得我生日。”
俩人坐在沙发上等卫原野,张灯在刷手机的时候,突然看到了一条新闻,他顺势就念了出来:“世纪广场三名女高中生携手跳楼。”
黎麦正在点外卖,听到了之后说道:“那块怎么总出问题。”
张灯试探着说:“我听说和你姐姐那块广告牌有关系。”
“怎么可能呢,”黎麦觉得很离谱,“太迷信了吧?对了,你吃什么?”
无论发生了什么事请,黎麦的胃口都不会受到影响,甚至因为多了张灯和卫原野,她还能多点一些,最后摆满了一大桌,卫原野和外卖员一起上了楼,还帮外卖员拿了两袋子。
卫原野道:“还有谁要来?”
“没了。”张灯道。
黎麦已经迫不及待地拆包装袋了,她行动不便,一条腿搭在沙发上,另一条腿放地上,够着身子去拿外卖盒,说道:“我小时候我妈从来不给我做好吃的,她还不让我多吃,觉得我太胖了,我可能就是那个时候馋坏了,现在看到什么都想吃。”
张灯说:“胃口好是好事,证明你身体不错。”
不过黎麦的胃口多少有点好得过头了,光是米饭就吃了两盒,吃完了米饭之后,又吃了一份面食,觉得吃咸了,又顺了两块蛋糕。在想点奶茶的时候,被张灯拦住了。
黎麦可能是和张灯他们混熟了,也不再伪装,她说道:“没事,你让我吃吧。不然我不好吐出去。”
张灯其实早就知道了,面上也装作很惊讶:“你要吐?”
“不是每次都吐,吃得太多才吐,”黎麦说,“你俩在我就不吐了,挺恶心的。”
“不能少吃点吗?”
“控制不住,”黎麦道,“我有的时候好像疯了一样。吃不到嘴里我浑身难受。”
黎麦又想抽烟了,她说道:“我这个人真是完蛋了。”
第67章 饕餮之歌(七)
第二天张灯和卫原野也没去上班。
黎麦请了养伤的假, 但是据说只请了两天,两天肯定不够恢复她的伤,只不过她也需要考虑一些现实因素,公司节奏很快, 一个萝卜一个坑, 是不可能给她长假的, 就算真的让她好好养好了再来,她的经济条件也不允许。
张灯自己也经历过这样的日子, 他也清楚,年轻人都过着一种岌岌可危的体面生活, 随时随地会因为生病、离职而阶级滑落。又因为现代专业划分得极细, 一旦一个专业式微, 那么学这个专业的人也会如多米诺骨牌一样紧跟着跌倒,并很难体面地爬起来。
张灯从事的文学专业就已经经历过这样的惨烈事故了, 最终张灯是在自己的理想和现实之间徘徊很久, 才选择了当编辑糊口。
卫原野在卫生间洗漱,张灯忽然有了些灵感,飞快地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母女、创伤。
只是他自己也很难厘清他到底明白了什么。
“走啊。”卫原野说。
张灯一抬头,又被卫原野帅了一个跟头,他洗头了,没吹干,水珠顺着发根留下来, 显得整个人有种极具冲击力的清爽, 张灯严肃地说:“你过来。”
卫原野不明所以地走过来,张灯亲了他脸颊一下。
“好帅,”张灯说,“奖励你的。”
卫原野把他拉回来:“我也能奖励你吗?”
……
出门的时候已经上午十点。
俩人打车来到昨天出事的世纪广场, 来的路上,司机还跟他们八卦了一下那场事故。
“都是学生,听说是因为期末考试没考好,接受不了打击,”司机说,“这几个月死的数都数不过来了。”
司机点评道:“现在的孩子太脆弱了。”
张灯说:“全是女的吗?”
司机果断地道:“不是,也有男的。”
“我们公司的一个司机就撞死一个,”司机说,“是个男的,那男的好像喝多了,不过尸检的时候血液里没有酒精。”
张灯:“是怎么撞的呢?”
“他说不好,”司机说,“具体我也不清楚哈,就说眼睛一花,在睁开眼就已经撞上了。”
俩人到站下了车,发现事故现场已经被围了起来,周围依旧人来人往,似乎这件事没有给大家造成任何影响。
世纪广场算是这座城市的中心,人流量巨大,就算听说了一些古怪的传言,大家也不可能为此绕远去上班下班。
死者的遗体已经被移走了,在地面上只留下了黑红的血印,还有一些组织尚未完全清除,恐怕也很难再彻底清除了,她们的遗体高高落下,把坚硬的马路都砸出一个巨大的深坑。
张灯抬头向上看去,楼层直冲云霄。
“好高的楼啊,”张灯说,“至少有三十几层吧。”
卫原野说道:“上去看看。”
这栋大楼的顶层是一个巨大的平台,卫原野在打开的时候发觉其实有上锁的痕迹,似乎是被暴力砸开的,上头的风很大,吹得人脸疼,张灯勉强站稳了,一回头吓了一跳,他拉了一下卫原野的衣服,指了一个方向,卫原野顺着他的手看过去,一张巨大的脸就在他们面前。
卫原野的瞳孔都紧缩了一下,意识到是那块广告牌上的3D效果。应该是名叫黎芽的女星的广告牌正对着这栋楼的顶层,眼神扫视到这里,仿佛是活的一般。
张灯说:“真的没想到这块广告牌这么大。”
“刚来的时候没这么大。”卫原野说得很笃定。
张灯:“什么意思?她在长大吗?”
卫原野迎着那黎芽的视线往前走,站在了天台的正前方,往下一看,楼下车水马龙,此处就是三名学生跳楼的点位。
张灯觉得不安,拉住了卫原野的手,生怕卫原野也一个想不开跳下去了。
女星的视线向下看去,和街上的人群互动,她的身体从上面看是巨大的,但是当她探头向下,似乎又会变小一些,看上去没有那么恐怖。
张灯产生了作为一个小说作者的合理幻想:“有没有可能她在吞噬别人的生命,所以才越变越大的?”
“问题是谁在吞噬?”卫原野看着那虚拟的影像,好像是在问自己,“她到底是什么?”
哦对,张灯想,这才是问题的核心。
张灯在下电梯的时候给黎麦打了个电话,黎麦接起来的时候嘴里显然还在嚼着东西,她大咧咧地道:“怎么啦,想我了?”
张灯说:“你爸爸他们又去找你了吗?”
“打了几个电话,”黎麦说,“我没接,应该没事了。”
“那就好,……对了,你能联系上你姐吗?”
黎麦莫名其妙:“联系她做什么?”
张灯看了眼上空的广告,说道:“我在想,她是不是出事了。”
黎麦:“怎么可能啊,我看她粉丝说还在剧组拍戏呢。”
“是吗?”张灯和卫原野对望了一眼。
黎麦问:“你怎么没上班?出什么事了……没事那你过来找我玩啊。”
反正现在也没什么思路,光凭他们两个确实也见不到黎芽,张灯他俩这两天也在关注黎芽的消息,按照官方的说法的确是在拍戏,可是一点照片都没有,只说是要保密拍摄,连粉丝都无法进场。
他俩赶到黎麦家,发现门口放着些外卖盒子,盒子倒是不多,不过张灯昨晚走的时候,已经帮她把垃圾全都拿走了,这是今天上午又点了这么多。
黎麦一瘸一拐地给他们开门,还警惕地看了眼外头,问:“我爸在吗?”
卫原野道:“不在。”
“他说不在就是不在,”张灯替卫原野解释权威性,“他比缉毒犬都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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