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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灯彻底懂了。
他以前以为是自己的难过太过于含蓄,叶红没能看出他对母爱的渴求——但是和卫原野谈恋爱的这段时间,张灯忽然意识到,没有人会迟钝到对一双渴望爱的眼睛熟视无睹。
那么叶红就是故意这样对他的。
她就是故意疼爱别人家的孩子,她喜欢在张灯面前表现出她和何小丘的关系更好,以刺痛张灯的心。
叶红是故意的。
明白了这一切,张灯内心并不是郁结全消,而是反而有种很多东西涌在胸口堵得难受的感觉。
并不是因为他的恨,而是他没想到,整个童年给他造成了如此巨大的痛苦的根源,居然是因为一个女人的如此幽暗、难登大雅之堂、甚至在中文语境中很难去与之匹配的小心思。
那一刻,张灯霎时觉得,这个世界居然就是如此的荒谬。
就仅仅是因为叶红享受被追逐着求母爱的这种感觉,就让他整个童年都蒙受巨大的心理阴影。
这一切的轻重差大到已经让张灯觉得头重脚轻。
叶红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总是听不懂我的话,”张灯说,“意思是我没有表达清楚,但是我表达得很清楚了,我活得也清楚明白,每一笔落下都是落下去了,我的人生书写得很工整,真正活得很盲目的人是你俩。”
张灯说:“把我叫过来,又没有新的事情说,还要我看你表演向别人挥洒母爱,我看够了,也根本无所谓了。”
张德科道:“张灯!”
张灯全然无畏地转头望向他,问道:“什么事?”
刘岩开口道:“好了,都消消气——”
张德科一拍桌子,伸手作势要打张灯,卫原野身体往前一探,刘岩也站了起来,但却是何小丘大喊了一声:“你要干什么?!”
何小丘道:“叔叔,你要打人啊?”
张德科尴尬地手在半空中停住,半晌放下,说道:“你说的是身为儿女该说的话吗?”
何小丘道:“你们不能这么沟通问题啊。”
刘岩看了眼何小丘,也有些意味深长:“是啊,沟通很重要。”
叶红看场面有些失控,她的视线从这四个年轻的孩子脸上转了一圈,最终坐了回去,说道:“先吃饭吧。”
接下来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得益于刘岩近两年混得实在是不错,提供了不少话题,刘岩也是很低调地显摆了一番,有种公孔雀求偶的感觉。
叶红摩挲着何小丘的手说:“你们俩最近到底是怎么啦?这顿饭其实也是你妈妈想让我聚一下的,你就跟阿姨说说心里话,你俩到底怎么想的?”
何小丘看了眼张灯,想了想,把手拿了出来,他说道:“阿姨,我跟我妈都没说,您再问也是一样。”
叶红表情可以说是进门以来最尴尬的一次,她甚至有点没反应过来,她转眼去看刘岩,刘岩道:“年轻人的事情,我们自己处理就可以了。”
张灯知道叶红的这种尴尬和无所适从来自哪里——何小丘也和她不亲近了。
其实叶红不够聪明,何小丘根本不可能真的做她的干儿子,他心里根本没有把叶红当回事,维持着面子来参加她所谓的家宴,只是因为何小丘这人精于人情世故,对于把事情做得漂亮有一些很变态得追求。
但是张灯也不清楚为什么,何小丘开始考虑他的感受了,不陪叶红演这出戏了。
叶红想了半天,最终才说出今天叫张灯来的真实意图,她道:“你爸前几天开车,把车撞了,保险是你报的,要你和保险公司联系。”
张灯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听到这种话反而心里的石头落地了。
“我没有时间,”张灯说,“你们自己掏钱修吧。”
张德科看向张灯的眼神相当凶恶:“你的意思是以后不认我们了,断绝亲子关系,是吗?”
张灯看他老实一辈子,估计谁都没见过他还有如此悍的表情,却是用在自己的儿子身上。
“是的。”张灯没什么可恐惧的,他说道,“断绝亲子关系吧。”
叶红的手在半空中摆动了几下,不知道是要阻拦谁,或者是说她想要让事态不要再继续发展下了。
张德科随手抄起一个杯子来砸向了张灯,张灯一侧身就躲过了,何小丘“啊”了一声,叶红也马上道:“别动手!”
张灯说道:“你太不理智了。”
这句话说出口,张灯终于有了快感。
他即使是在心中和父母割席,也从未有过的那种快感。无数次他因为得不到父母的关注和宠爱而崩溃、歇斯底里、动作和言语都已经变型的时候,张德科往往就是这样轻描淡写地一句话:“你太不理智了。”
这句话可以说击穿了张灯的一生。
这句话导致他遭遇人生巨大的打击的时候,都会警告自己“你太不理智了。”他要时时刻刻审视自己的行为,以至于抽离出了自己的人格,造成了严重的精神问题。
而此时此刻,张灯在张德科面前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这是一句恶意多么大的话。
一个正常的父亲,怎么可能会对自己处世未深的未成年儿子,冷眼旁观他的痛苦,点评出这么一句话来。
他亲手撕开了那道童年尚未愈合的伤疤,让那溃烂的伤口重见天日,糜烂的组织和臭气熏天的脓水,都在告诉他——不是他不够好,是他的父母不爱他。
这才是问题的根本。
他本不需要太过于理智。
第100章 混沌倒戈(二)
张灯甚至想要大笑出声, 但是他忍住了,他终于豁然开朗了,他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处理不好的东西,彻底地消失了。
再也不用去讨论了, 不用反反复复地去念叨着自己受的伤害, 这件事情从他的世界里彻底结题了。
张灯拿起手机来, 转身就要走。
叶红道:“张灯!”
卫原野跟在张灯的身后,看见张灯停下了脚步, 张灯可能是有话想说,大家都紧张地停了下来, 下意识地等着他张嘴, 张灯却在短暂地停顿后, 打开房门,他和卫原野就这么离开了。
没过会儿, 何小丘也刘岩也就此告辞。
在小区门口看到张灯和卫原野正在打车, 刘岩把车停在他们的身边,说道:“找个地方吃口吗?”
张灯道:“跟你有什么好吃的?”
“没必要这么冲吧,”刘岩说,“我又没惹你。”
张灯:“你存在就很烦。”
这么说着,还是看见何小丘在后面给他使眼色,转身打开了车门。
刘岩在后视镜看着他们,说道:“你俩挺稳定啊。”
“你俩不也挺稳定的吗?”张灯回嘴道。
刘岩说:“我没骚扰你吧, 你怎么这么烦我。”
张灯说:“我看见水性杨花的男人就烦。”
“那实在抱歉了, ”刘岩说,“现在已经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
何小丘发出一声冷笑来,张灯当了他的话筒, 说道:“鬼信你。”
刘岩:“为什么非要定义呢,你可以先观察一下。”
何小丘道:“送我回去吧,我不吃了。”
刘岩道:“不是刚说好的吗?怎么又不吃了,你也没吃几口。”
何小丘晃了晃手机:“我老公给我打电话。”
这一出,给大家都搞沉默了。
张灯道:“对啊,你还有老公啊。”
刘岩道:“那不是你雇的演员吗?”
张灯:“?”
何小丘怒道:“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都查过了,你同学前老公,”刘岩说,“投资你回来演剧本的,我支持啊。”
张灯恍然大悟:“怪不得最近你的新闻这么多。”
“什么年代了,”何小丘受不了了,“你还觉得营销号发的东西就是新闻呢?”
卫原野说:“到底吃不吃?”
“你很着急吗?”大家一起很不耐烦地说。
“还行,”卫原野说,“不急,你们继续。”
张灯道:“你俩唠吧,我要回家了。”
何小丘也说:“我也不去,我要回酒店。”
刘岩看了眼卫原野:“那……咱俩去?”
卫原野:“不好意思,我有点事。”
“你有什么事?”何小丘问,“你不是张灯的经纪人吗?”
“你干什么这么说?”张灯又不满意了。
卫原野掏出手机通话记录来,说道:“胡宁宁给我打了三个电话了。”
张灯吓一跳,去看自己手机,发现因为昨天忘充电了,此时已经关机了。
“你傻啊,不早说?”张灯道。
卫原野:“你们不是忙着呢吗?”
他给胡宁宁拨通过去,顺便给张灯解释道:“刚打过来。”
张灯真是服了,他问卫原野:“你有没有正事啊。”
“胡宁宁算什么正事啊,”何小丘道,“你最近怎么和她走那么近,你真没朋友了啊。”
刘岩道:“哪个?啊——不会是那个吧?!”
刘岩还帮忙抓捕过胡宁宁,他非常不可置信:“你和她交朋友?”
张灯道:“你们是我的父母吗?”
刘岩说:“你为什么和她做朋友?”
何小丘说:“上次他还约我们一起去喝酒。”
“你去了?”刘岩有些崩溃了,“你也疯了?”
电话拨通了,卫原野示意大家闭嘴,胡宁宁在电话那头声音好像有些不对:“方便过来一下吗?”
卫原野说:“哪儿啊。”
胡宁宁说了一个地方,离上次去的那家咖啡厅很近,卫原野拿张灯的手机搜了一下,说道:“十分钟。”
刘岩问:“哪儿啊?我送你们啊。”
“不送你能干什么去?”张灯问,“有人愿意陪你去约会吗?”
现在他们几个人的感情已经非常纯粹了,谁看谁都不顺眼,说话完全无所顾忌,张灯甚至已经有点习惯这种肆意妄为的感觉了,没有勾心斗角,没有人情练达,就是人与人之间纯粹的恨,剪不断理还乱,因为他们三个人的成长经历绑定得过紧,即使对方在生命中消失几年也完全影响不了彼此之间的熟悉,再次回归,还是满满的攻击欲。
刘岩问何小丘:“你去吗?”
“随便,”何小丘说,“先送他吧。”
话是这样说的,但是等真的到了地方,何小丘看了眼ktv的门头,还是说道:“跟你们一起进去看看吧。”
张灯说:“你还是很关心她的嘛。”
张灯感觉经历过网暴、分手、出国之后,何小丘好像变了不少,当时张灯一直觉得自己再也不会和何小丘有任何交集了,那时候的感受也许是真的,但是此时此刻他又觉得和他这样偶尔见一面也不错,可能并不是背叛了当时自己的感受,而是因为何小丘确实也改变了。
几人按照胡宁宁说的房间号找过去,这个ktv的人并不多,只有几个房间传来歌声,张灯越走心里越有一种不是很妙的感觉。
张灯把这种感觉归结为他刚斩断了自己人生中非常重要的血缘亲情,完成了人生的一个课题的缘故,但是等卫原野开门的时候,张灯下意识地说:“等等。”
没等他反应过来,ktv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胡宁宁的脸露了出来。
她的脸色惨白如雪,黑发垂在脸颊的两侧,一把抓住了卫原野的手,说道:“进来。”
Ktv的灯光很暗,炫彩的灯光让张灯看不清屋里有什么,胡宁宁这才看到他们身后还跟着人,她很戒备,但是刘岩却一把推开了门,张灯一时没发现屋里有什么异常,他还如常地问:“怎么了?”
胡宁宁站在门口道:“我遇到童迎了。”
“他不是调走了吗?”张灯坐下了。
胡宁宁说:“是啊,他是这么说的来着。”
张灯觉得她语气不对,卫原野却走向了沙发的里头,过了会儿,张灯听见卫原野问:“这是什么情况?”
张灯本身眼神就不是很好用,没能看清楚,他先注意到的还是何小丘要尖叫,被刘岩捂住了嘴巴。
张灯眼睛慢慢地适应了黑暗,问道:“那是人吗?”
卫原野道:“别过来。”
张灯最先感受到的是卫原野情绪的不对劲。
卫原野的这种状态是很奇怪的,他好像很愤怒,很紧绷,张灯不知道是什么事情会让他都这么紧张,他站起身来下意识地走过去,在黑暗中眼睛构建出了一个轮廓来,是一个倒在沙发上的男人,这个KTV应该是有些年头了,有种霉菌腐败的味道,张灯越往里走越觉得味道很潮湿,他不喜欢这种味道,微微捂住鼻子,很缓慢地才意识到,那个男人的头好像被利器砸中,血把一片沙发直接染黑了。
张灯眼前一白,耳边传来尖锐的鸣叫声,感觉好像短暂地失去了意识,但是他很快又清醒过来。
他看到了眼前的男人浮现出了一个血红的字:“死。”
“死。”
张灯几乎不认识这个字了,他觉得奇怪,一个好好的人,怎么会就这么死了呢?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否定现实,然后他又从众人的反应中很快推断出,这个结论不会出现误差。
他的脑袋出现了四个字:“童迎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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