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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檀如是在心里安排,动作利落地去找顾熹之,和他一起出门,晚膳也一并在外面用了。
顾熹之仍是昨晚的状态,和他一起上了马车,往街市上去。
他们到达闹市时,天色还没有完全黑透,成片橙色的夕阳余晖倾洒在勤劳支着摊子准备晚上开张的小贩身上。
姬檀这时候还没下马车,他向无代言简意赅地交代了几句话,对方听完利落地跳到地面,往闹市中去,旋即人影就消失不见了。
顾熹之只用余光关注了一眼,知道这是“琳琅”在联系与他一起探听消息的同伴,没有多问。
看来他之前所言不虚,他确实是在用这种方式为太子殿下效力。
顾熹之心情又沉重了一分,为对方绝不可能和太子殿下有关系。
分明早就知道的,可亲眼所见后不知为何心情还是落寞了几分。
顾熹之知道自己神思陷入了歧路,赶忙摒除乱七八糟的心思,不再多想,只一心关注眼前。
姬檀见状,问他晚膳想吃什么,是去酒楼馆子,还是游逛夜市时品尝各色小吃,顾熹之无甚胃口,便都随他,于是姬檀眼睛一亮地决定吃小吃。
顾熹之没有意见。
看着他那双只要一高兴就会格外晶亮、神采奕奕的桃花眼,顾熹之心里那种熟稔的感觉又涌上来了,被他强行压下。
明知太子殿下的身份不可能做这样的事,更不可能屈尊降贵嫁他为妻,顾熹之就不由在心中唾弃自己。
别再想了,不会的。
他不会是那个人,明明自己都亲眼看见他与别人往来联络了,也确定他此前所说一切如实,就更不可能了。
顾熹之冷静地让自己渐次死心。
这段期间,无代已经完成姬檀交代的事情回来了,驾驶马车往他们稍后要去的夜市中去。
华灯初上,夜市开放的长长街道上俱挂着照明的大红灯笼,几乎亮如白昼,姬檀满目期待地欲拉顾熹之下来。
顾熹之躲开了他的手,自己从容下车。
姬檀见状眉梢一压,没说什么,淡定收回手和他保持距离地开始逛。
姬檀仍是那一副见什么都新奇的模样,见到各种有趣没吃过的点心小吃都要买来浅尝,最钟爱的始终是糖水水果,还买了一碗最新上市的新鲜杨梅酥山,吃起来酸甜冰爽,顿时满足地一双剔透莹然的桃花眼都眯了起来。
又让小贩给他装了一份蜜桃和葡萄口味混合的甜酥山,是给顾熹之的。
看他那一副宛如苦瓜一般的肃然神色,先吃口甜的缓解缓解。
顾熹之又想拒绝,但姬檀已经利落地付了钱,小贩也着手开始做了,顾熹之便没再出言扫兴。
等酥山做好,他接过以后姬檀又去看前面小摊上一些古灵精怪的小摆件,顾熹之跟在他后面,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神色愈发地复杂。
姬檀最后挑中了一支质地纯粹、做工亦很独特的和田玉簪,很适合顾熹之温润如玉谦谦君子的气质,插在冠间也好搭配,便买了下来准备送他,当做上次顾熹之送他的狸奴提灯回礼。
孰料,他将玉簪递出去,顾熹之垂眸看着却并未接下,而是满目正色地与他道:“你不需要送我这些东西,新婚之夜我便已说得清楚,你我之间私下不应往来过多,日后,莫要再做这些惹人误会的事了。”
“……惹人、误会?”
姬檀闻悉难以置信地反问了一遍,顾熹之这呆瓜在说什么。
“是,我不希望你我之间发生什么越了界限,超出寻常盟友的关系。”
顾熹之的回答彻底击碎了姬檀对两人关系的认知,他唇角的笑容也慢慢落下,收回了手,最后一次确认道:“所以你认为我们完全是同盟关系……还是你觉得你收下了我送的簪子,就是越界背叛了你的心上之人。”
这个问题很好回答,顾熹之点头:“都是。”
只是盟友关系,不能背叛他心中明月。
在他心里永远位居第一不可撼动的,只有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
“好,很好。我明白了。”姬檀负过了手,笑出声来。只是这笑怎么都不像是高兴的样子,甚至有些勉强和倔强。
想他堂堂太子,何曾这般地礼贤下士过,顾熹之不领情也就算了,还为了他那个什么所谓的心上之人,要和他保持距离。
好,真是好得很呐。
姬檀终于知道顾熹之这几日为何躲着自己了。
原来是在为他的心上之人守身如玉,明明两人根本不可能,顾熹之也还是要这样做。
怎么,难道还要他称赞顾熹之是磐石无转一心一意的专情之人吗,那他这段时日的费心费力又算什么。
为和顾熹之关系好转不惜撒下数个谎言来圆,精心筹谋设计,结果就得到一句只是同盟,连好友都不算,亏得他日日不论有多繁忙,也都会抽出时间去看顾熹之。
现在,全成了笑话。
他费心经营的一切,比不过顾熹之心里那个连八字都没有一撇、什么都没有为他做过的属意之人。
他什么都不是。
姬檀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那种不论如何努力,父皇母后都不待见他的无力时刻,现在的顾熹之也是,也这么对他,都这么对他。
他就活该被这样对待么,一腔心意错付。
他要的只是和顾熹之关系好转,乏善可陈时往来解闷,做朋友之上的关系而已,顾熹之这样都不肯答应他。
好,好,好好好。
他是太子殿下,他坐拥整个东宫,手中财富珍宝、手下能人异士无数,他才不需要顾熹之这点可怜的感情。
他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从前没有顾熹之,他也活得好好的,没道理现在不行了。
对,他根本不需要。
顾熹之要为他那根本无望的心上人守身如玉,那让他守着好了。
看看最后,谁更可怜。
姬檀笑着笑着,眼神变得冷冽起来,最后嘴角下撇到正常时的表情弧度,道:“好,既然你要保持距离,那便从现在开始罢,我也不打搅你,省得你怪我让你背叛了心上之人,我们现在便分道扬镳。”
一言甫毕,姬檀转身便绝然离去了。
连三千如瀑青丝都带着决绝的姿态,宽袖一拂,在空中划过一道令人熟悉到惊心的感觉。
顾熹之甚至没有来得及出言挽留,他不是那个意思,这件事情错全在他,是他没有表述清楚。
然而,姬檀的身影已经消失在眼帘之前了。
顾熹之不由得心里一窒。
第45章
姬檀越想越是不忿, 越想越是不甘,顾熹之他凭什么,他想守身如玉凭什么来要求他, 过分, 顾熹之太过分了。
姬檀不满地舀了一大勺杨梅酥山来吃,却发现原本酸甜冰爽的酥山不知何时只剩下了酸味,冰沙化成水后连带着甜味也一起消失了,姬檀心情愈发愤懑, 将手中的酥山处理了, 自己在夜市中玩逛。
他的目的地是固定的, 基本只在这一片街市,因此不论他怎么逛都会不期然遇见顾熹之,频次高达每两条街就会看见一次。
一看到他, 姬檀完全秉持分道扬镳的原则, 背身离开,不给顾熹之一点开口的机会。
顾熹之几次想要上前道歉解释,然而姬檀根本看都不看他一眼,扭头就走了, 隔着摩肩接踵的行人,顾熹之稍不留神就弄丢了姬檀的行踪,只能等待下次和他相遇。
这样不是办法,顾熹之既然做错了, 就要拿出自己的态度来。
想到两人争论的缘由, 顾熹之走向一个卖香包的小摊,准备挑选礼物送给“琳琅”赔罪,一个摊子不满意,顾熹之就继续往前再挑选, 期间还买了他喜欢的水果糖水,以及其他新鲜的吃食零嘴等。
终于,顾熹之逛到一家卖男子配饰的小摊,一眼相中了一条莲花形状的碧玉璎珞,很适合“琳琅”常穿的水青色、浅绿色等对襟罩衫,便买了下来准备送他。
小摊老板边打包边和顾熹之闲话,称赞他眼光好,让顾熹之再看看别的物件,说他的货都是从南海一带进口的高货。
顾熹之瞧着确实不错,就又看了看,看到一对艳红欲滴、不论是质地还是光泽都相当不错的红珊瑚珠,他脑中第一时间浮现出了一张昳丽绝伦、浅笑俊秀的面容,这样的颜色最衬那人不过了。
想到萤火已是送不了,不如改送别的。
便将这对红珊瑚珠也买了下来,一起打包装好。
一连卖出去两件高货,老板笑地都要合不拢嘴了,热情地给顾熹之打包。
正当这时,姬檀亦走到了这里,在不远处一个卖冰糖葫芦和糖人的小摊前定睛望着顾熹之,见他低头专注的模样,心里愈发地不是滋味,只觉顾熹之根本没将他当一回事,正准备负气离开,倏然听到了一阵又疾又促的马蹄踢踏声。
姬檀登时不可置信地抬眼望去。
这里可是夜市,往来的多是普通行人,他都将马车停在了外边,这些人却如此放肆。
不想,这看到的还是熟面孔,其中领头的人物是三皇子身边伴读,亦是世家子弟。
其他跟着闹市纵马的亦是一样,不过是些纨绔罢了。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算是一个好消息,说明三皇子非但没察觉到危机逼近,反而愈发地张狂明目张胆,纵容下边的人打着他的旗号恣意行事。
这件事要是教御史台知道了,参三皇子的折子会如雪花般飞满整个朝堂。
当真应了那句自作孽,不可活。
姬檀刚勾起唇角,就见几头高头骏马朝着夜市中心奔来,有那躲闪不及的小摊直接被马蹄掀了个底朝天,险些人都伤了,姬檀眉梢又拧了起来,一瞬不瞬后退注视骏马动向,却见那马完全是冲着顾熹之那边疾驰而去的。
按照这个速度和惯性,顾熹之又站在小摊外围,即使此刻就躲也已经来不及了。
姬檀瞬间瞳孔都扩张到了极致,出声喊他:“小心——”
顾熹之回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匹鼻孔喷着热气几乎横冲直撞的骏马,马的主人倨傲地抬着下巴道:“闪开!都闪开!!”
街道中间的人不住躲闪,像是被沿中劈开的人浪,顾熹之刚转了个身的功夫,马蹄已跃至眼前,高扬前蹄,几要踩踏上他的胸膛。
电光火石之间顾熹之只觉自己的腰身被人一把揽住,旋即一个利落的旋身,他和揽住他的人位置交换,两人一起摔向了后边堆了几层绸布的杂物上,顾熹之身体着地,看向身上的人。
是“琳琅”,对方正在一瞬不瞬侧首注视那几匹马动向。
眼见骏马嘶鸣着疾驰远了,方才顾熹之光顾的小摊已被马蹄掀翻,小摊老板正一屁股墩坐在地上看着自己的货品嚎啕叹惋。
姬檀转过头,本想看看顾熹之有没有受伤,不想他手臂猝然一紧,将自己毫不设防的身体带着下压了两分,唇瓣擦上了顾熹之的唇。
顷刻间,周遭的人声喧嚣宛如潮水般唰然退去,夜市长街上仅剩一双桃花眼静静地、一眨不错地望着另一双漆深不见底的眼瞳。
姬檀心脏狠狠一颤,下意识欲挣扎起身,结果脚又被裹进绸布里磕绊了一下。
这一次不是亲的,直接面对着面,唇瓣撞了下来,砸在顾熹之的唇瓣上,无缝相贴。
瞬息间,姬檀偏狭长的桃花眼都被他睁大成滚圆了。顾熹之仍旧直愣愣地,揽着他的腰未放,牙龈被撞疼的闷哼也被他忍了回去,心跳一下下地,如擂似鼓。
这不是心动,是被蒙骗了数日之后终于第一次窥见了对方的真面一角从而震惊的心如擂鼓。
顾熹之不禁用手仔细丈量身下腰身的尺寸,同时,僵滞的神思极速思忖。
关于琳琅,顾熹之对他的许多事情其实都不太了解。
从前尚未成婚时,琳琅常来顾家找他,将自己的生平经历与他诉说,以期寻找两人间的共同话题,但当时的顾熹之对他只有不喜和反感,并未将他的话往心里去,后面更是拒之不见,是以那之后的琳琅顾熹之并不熟悉。
但有一点,顾熹之还是知道的。
琳琅从来不会武功。
他说正是因为身无长技,所以才以琴艺谋生,否则必定要参军报国,或者当个镖师之类,这不比琴师和仅学那些治家之术的深宅之人好得多。
顾熹之清晰记得琳琅当初说出这番话时的慨然,他亦不精于武功,能够体会,但他比琳琅可选择的余地多得多,他靠科举入仕为官,琳琅却不能。
但此时此刻,压在他身上、正与他肌肤相触的“琳琅”显然是身怀武艺的。
方才他出声提醒时人还在对面的小摊,几息之间便赶到了他面前,并及时将他从马蹄下救出,这一点,没有勤耕不辍的武功底子是决计做不到的。
眼前的人,究竟是谁?
如果这个“琳琅”是真的,那从前的琳琅说的便是假话。
不,不可能,没有任何男子在有其他一技之长的情况下仍甘愿以下九流的琴艺谋生,他又不是什么朝廷特密人员。
那么,便只剩下一个可能了。
现在的“琳琅”才是假的。
顾熹之尚来不及进行下一步的思考,譬如眼前这个假的“琳琅”究竟是谁,从什么时候被调换了的,为何他的脸和真琳琅一模一样,他有什么目的,以及最至关重要的一点,他为何,那么肖似太子殿下?
就先被对方推搡着挣扎开来。
“琳琅”难以置信地从他身上爬了起来,后退一步,一双潋滟水润的桃花眼气急败坏地狠狠睨他,连胸膛都在剧烈起伏,显然是气的不轻。
姬檀是真要被气坏了,他本来心情就不好,只是不想顾熹之出事才赶去救人,结果,这个不久前还在信誓旦旦要守身如玉的男人竟然胆大包天亲他。
还亲了两次!傻不愣登地亲了他许久,是可忍孰不可忍!!
姬檀正要发作,顾熹之紧随其后从地上爬起,真挚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方才情况凶险,是我没有及时反应过来唐突了你。还有,之前,也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此事全是我的错,我没想要和你划分距离,我只是懊恼自己把握不好与人相与的分寸,伤害到你了。”
“真的很抱歉,可以不要生气吗?”
说罢,顾熹之递出方才老板打包好了的莲花璎珞送给他。
“我用这个,换你的玉簪,好不好?”
姬檀胸口积攒的怒气像棉花一样膨胀,然后又松软地偃旗息鼓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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