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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熹之主动道歉了,连带着之前的一起,那他还要生气吗?
姬檀有些举棋不定了起来,连唇瓣都不由抿在了一起,如果他就这么原谅了顾熹之,对方日后会不会变本加厉,虽然顾熹之的变本加厉对他来说也不算什么,但会影响他的心情,可是如果不原谅,他现在就被影响了。
“不换。”少顷后,姬檀如是决定。
不过,顾熹之送他的璎珞他还是要的,一把从顾熹之手中抽走了,玉簪他也扣下了,以后看心情要不要送给顾熹之。
见对方犹豫不决但又转身就走的骄矜模样,顾熹之不由提了一下唇角,不过转瞬,这唇角又落下去了。
顾熹之其实很想问他武功一事,更想知道他到底是谁,但旋即又想起每次他一发现端倪就会被对方听着好似不合理、但又无懈可击的理由糊弄过去了,顾熹之心里微沉,暂且将这个重大发现藏在心里,从长计议再探寻真相。
不论眼前这人是谁,一定与东宫脱不了干系,这一点他还是能确定相信的。
是以,顾熹之放心地追了上去。
一直跟在“琳琅”身边,看着他心情转好地一路吃吃逛逛,竟然很快地接受了他不是从前那个“琳琅”的事实。
相比之下,顾熹之还是更喜欢现在的“琳琅”,也很好奇他的真实身份。
顾熹之一路都在回想两人之间相处的点滴,猜测他究竟是什么时候偷梁换柱的,对他改变印象、发现对方不似从前那般令他反感……或许还要更早,再往前追溯,是他们大婚的那一日。
是了,应该就是那日了。
此后的“琳琅”便都是眼前这副模样。
那一日是他初入顾家的时间,也是最好调换而不引人怀疑的,之后的一切便都由这个“琳琅”经营,与他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
顾熹之一点一点地将事实重新还原。
与此同时,姬檀一路吃了不少东西,早就餍足饭饱了,不过他又在另一个小摊上买了一碗冰酥酪当作饭后甜点不疾不徐吃着,夏日炎炎,他最喜欢这些东西,当然,是顾熹之付的钱。
姬檀只是允许他跟着,还没完全原谅他呢。
对此,顾熹之并无二话,还算上道。
姬檀便决定大方地原谅他这一回了罢,下次再犯,绝不轻饶。
顾熹之始终温润噙笑奉陪,倒把姬檀看得有些不太好意思地别过了眼。
视线转开,恰好瞥见完成任务的暗探向他发出信号,姬檀随意找了个借口欲去会和,顾熹之了然颔首,也说他要去找巡街使一趟,将被马匹掀翻的商贩赔偿谈拢,两人分头行动,稍后马车上会和。
这次的夜市之行便顺利结束了。
顾熹之怀揣着对妻子身份的疑惑,心里的疑团始终挥之不去,终于在第二天早上将主意打到了沈玉兰身上,从前便觉得母亲有事瞒他,定要再试一试。
在帮沈玉兰一起养花时佯装闲聊,问她“琳琅”会不会武功一事。
姬檀会不会武功沈玉兰不清楚,顾熹之问的也很随意,她并没有多想,就照从前的真正琳琅来说,肯定道不会。她心想着,太子殿下既然扮作琳琅,又让她除了身份以外全部如实答话,定然把这些都通过气了罢,她这么说应该不会露馅。
是以转头便抛之脑后了,也没想到事无巨细都和姬檀说一声。
在她回答完后,顾熹之得到了确切的结果,转身回去书房准备更衣去翰林院当值,一路上他都在思忖,此“琳琅”已非彼琳琅了,那么对方之前与他说过的解释全部统统作废,往日的怀疑重新浮上心头。
从大婚第二天,他发现对方身上有太子殿下的檀香开始。
他三书六礼明媒正娶回来的妻子究竟是谁。
第46章
那双潋滟盈盈明眸善睐的桃花眼、身上不经意间透出的若有若无檀香香气、和太子殿下几近神似的动作习性, 以及,给顾熹之的那种熟悉翻涌、胸腔有如鼓乐大作的感觉,都不期而同地指向了一个人……然而, 这也是顾熹之最不敢去想的。
他连忙压下脑中升腾着的、令人几近狂悖又不住震颤的思绪。
这是决计不可能的, 不会是他。
且不说太子殿下天潢贵胄金枝玉叶,不会屈尊降贵顶替琳琅的身份嫁他,即使退一万步来讲,真的是太子殿下, 他所谋为何。
没有任何动机, 便是不可能的事情, 这个道理顾熹之还是分明的。
大抵是人有相似,对方又出自东宫,耳濡目染了一些太子殿下的性情习惯, 这才教顾熹之生了妄念。
回过头来仔细一想, 琳琅眉眼也与太子殿下生得相似,可见这世上之人肖似者还是凡多的,说明不了什么,东宫之人皆有可能沾染上太子殿下的檀香, 不算稀奇,更不能作为佐证,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对方的面容和太子殿下全然不同。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绝无更改。
根据以上推断, 顾熹之认为最合理的解释是,对方应是琳琅的同胞兄弟。
如果是这样,便都能说得通了。
琳琅以琴艺为生,而他名义上的妻子, 以替太子殿下收集情报为生,跟在太子殿下身边更久,更像殿下,会武功也属正常。
此外,他的想法约莫和琳琅一样,都想要安身立命改换门庭,是以,愿意换嫁给他,在明知两人关系、不用有任何感情负担的情况下,这是最能两全的方法了。
只是,想清楚一切,顾熹之还是觉得别扭,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劲。
但就是,哪里都不太对劲。
不论如何,这人是他家中人,名义上的妻子,顾熹之又与他关系日渐甚笃,对方的真实身份顾熹之是一定要探查个水落石出的。
下定决心,顾熹之换好官袍,一正乌纱帽,神色毅然决然地推开房门,信步出发前往翰林院。
此时的姬檀对顾熹之已发现他不是原本的琳琅一事还一无所知,武功一事确实是事出从急,他为救人不得已而为之。不过便是知道了,姬檀也不会放在心上,之前的每一次都有惊无险地圆过来了,没道理这次不行。
且顾熹之这人的心思最好洞彻了,掌控他驾轻就熟,姬檀都熟能生巧了。
是以根本没理会,专心处理自己的政务。
然而,就是这次百密一疏的疏忽,让姬檀专门为顾熹之编造的谎言破口越撕越大,直到,再也圆不起来了,姬檀还浑然未觉。
顾熹之此人对于目标的执着远超常人想象,能人所不能,他自然也知道“琳琅”已经熟悉了他的思维方式,故而这次他完全反其道而行之,一不做试探,二不露出异于平常的神态,完完全全不动声色,谋而后动。
甚至,连他晚上主动去往姬檀的房间探查,姬檀也没能察觉出异样。
对于姬檀来说,两人关系渐笃,顾熹之被他设计地心怀愧疚,又不小心出言伤了他,过来示好缓和都来不及,又怎会生出旁的心思。
是以,姬檀放心地叫他进来,一弯唇角,饶有兴味地期待他会与自己说什么。
顾熹之进门后不露声色地在屋内环视一眼,见没看到从前琳琅惯常弹奏的木琴,心里即刻有了主意,以此来作为突破口,温声道:“许久没听你弹琴了,今夜夜色如醉,倏而想起,想再听你抚琴一曲,不知,方不方便?”
顾熹之期冀能从对方措手不及的神色中进一步窥出端倪。
不想,“琳琅”径直答应了。
“好啊,你想听什么?”姬檀朝他莞尔一笑,一双剔透灵动的眸子中划过一抹明显的欣慰飞扬。
就好像是,他等候已久了,顾熹之才终于主动开口,高山流水伴知音的那种感觉。
这把顾熹之看得错愕,心想他这是在做戏给自己看,稍后再找借口拒绝,还是自己的突破口找错了。
这时,姬檀又开口:“稍等片刻,待我去取琴来。”
顾熹之心定了,且先静观其变。
少顷后,“琳琅”当真取来了一把木琴,放在矮几上面,试了试音,揽袍坐下准备弹奏,见顾熹之疑惑地看向自己,顿时明了,微微一笑解释:“这段时日事务繁忙,就把琴收起来了,公子也知道这是高雅之物,若是不用闲置了不好。”
不用顾熹之问就解了他的疑惑,换做平时,顾熹之定会被他含混过去,此刻却是没那么轻易了。
在姬檀再次问他想听什么时,顾熹之道:“就弹我们初见时的曲子吧。”
姬檀抬眸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顾熹之悄然打量他的神色。
或许眼前的人也会弹琴,却未必有琳琅精通,且限定了初见时的曲子,看他如何应对。
顾熹之哪里知道,他们初见时姬檀便在场,琳琅弹的什么曲子姬檀自然了然于心。太子殿下擅于六艺,琴技更是不必说,相较于琳琅有过之而无不及,很快“叮咚”两声清响,旋即潺潺宛如流水般的琴音自骨节分明的指下倾泻而出,送入顾熹之耳里。
每个人弹奏的个人风格虽有些许不同,但应付顾熹之这种门外汉,足够了。
姬檀唇瓣提起,信手弹奏。
顾熹之一瞬不瞬地定睛看他,眼前人沐浴之后并未完全干透披散的青丝垂落下来,悬了几缕在身前,卷长浓密的眼睫轻垂,在下眼睑投出一小片扇形阴影,配合弹琴的动作,堪称眉目如画,俊美静雅。
至于为何不是点评他的琴技,这实在是因为,顾熹之根本不记得和琳琅初见对方弹了什么曲子,当时他一心都牵系在太子殿下身上,旁的什么都听不进去。
换言之,只要眼前人随意弹奏一曲,技术不是太差,就能将他糊弄过去了。
顾熹之没想到会折戟在这里,默了默,还是作欣赏状垂耳恭听完了整首曲子。
不过有一说一,眼前人弹地确实不错,琴音清越,一气呵成,颇有静心凝神之效,他当真听入了迷。
一曲终了,顾熹之变得摇摆不定,难不成自己又猜错了?
他纠结地眉梢都要拧在一起,愈发自我怀疑,但还是不死心地继续试探,没话找话硬聊:“你的琴艺似乎又精进了,学琴需日日不辍苦练,想来你费了不少功夫罢。”
姬檀莞尔道:“还好。”
这顾熹之要么不开窍,要么就没完没了了,姬檀眼里原本的欣慰之色慢慢变成了纯粹应付。
“你不必如此自谦,男子以此为生,想来是很孤独艰难的,要是家中有个序齿相当的兄弟陪伴理解,必然会好很多。对了,你家中可还有什么亲人吗,也怪我之前疏忽,从未关心你这些。”
人都被姬檀送走了,当然没有,他继续笑吟吟以对:“没有,我家中遭难,父母亲都不在了,也没有什么同胞兄弟,只我一个独子。”
这是姬檀一早就为琳琅准备好的说辞,滴水不漏,此时再度提起,在顾熹之面前加深一下自己茕茕孑立多年、艰难不易讨生活的坚韧形象,也好教他对自己更加动容心软。
果不其然,顾熹之听后不说话了。
姬檀满意地翘起了唇角,连带着指尖都欢快地没有节奏在木琴上点来点去。
顾熹之:“……”
又骗他,这谎言也太拙劣了,眼前人是真的在把他当傻子耍。
虽然这番话无懈可击,无从查证,但顾熹之就是能感觉到这是假话,连撒谎都撒地这么敷衍,手指出卖了他。
在对方眼里,自己就那么好骗么。
顾熹之唇瓣抿成一条直线。
接连旁敲侧击地问了他几个问题,对方就像是戏曲曲目编排好的那样,愈发回答地完美无缺,教人挑不出一点错处。
答案过于精致,把人带地连脚都不知道往哪里踩了,一点脚踏实地的真实感都没有。
顾熹之第一次这么沉着冷静旁观,同时不禁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自己以前究竟是怎么深信不疑地信任他的,还是收集情报的人皆是如此,擅长巧言令色教人信服。
顾熹之又沉默了。
今晚毫无收获,唯一确定的还是之前的结论,对方绝对不是琳琅,至于是谁,是不是琳琅的胞兄弟,不好判定,反正他说的话顾熹之是一个字也不会再信了。
随意找了个借口,准备离开,下次再行试探。
“琳琅”也随之莞尔起身,要亲自送他。
顾熹之略一颔首,随他去了。
姬檀今晚逗着顾熹之玩了好一会,把这木讷呆子说得一句话也答不上来,他就高兴。
他最喜欢看顾熹之这副拿他无可奈何,又只能随他去,被他完全掌控在股掌之中的模样,有一种超乎寻常的兴奋。
顾熹之不知道对方在高兴什么,用余光打量他,见他一双桃花眼都笑眯起来了,眸光里熠熠生辉,就觉得哪里不太协调。
又打量了一阵,没看出什么,走到房门口,正欲出声让他不用送了,却忽地一顿。
目光一眨不错地审夺“琳琅”的脸。
他的脸怎么……不论是在房间的烛光下,还是在门前的月色里,都一模一样毫无分别。
顾熹之知道人在不同的光影之下面色是会有变化的,譬如在炽烈天光之下,脸色会分外白皙,在一豆灯火下,脸色会显得温柔昏黄,一日的不同时间节点也会对面色产生影响。
可眼前“琳琅”的这张脸,从始至终都是一样的白皙,没有任何变化。
不论是暖黄烛光映照在他右侧脸颊上,还是溶溶月色披沐在他额头鼻尖,这两个位置都是一模一样的白,没有分毫、正常人的肌肤之别。
顾熹之再看他的眼睛,恍然大悟哪里不太协调了。
素来有“皮笑肉不笑”、“笑意不达眼底”一说,不论真心还是假意,自然还是伪装,面部神色、肌肤变化一定是先于眼神而作出反应的,这是人人皆同的常识,但顾熹之从未见过像“琳琅”这样的人,他和常人不同,是完全反着来的。
一双桃花眼格外灵动,简直像是会说话一般,情绪心思尽显,是他脸上最鲜明的亮色。
反之,他的脸颊毫无生气变化,笑意不达面容。
顾熹之从前从未注意过一点,现在想来,这也,太奇怪了。
他心里一突,下意识往“琳琅”脚上看去,见他是踩在地上,不是悬空的,这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不便一直盯着对方的脸看,只好在心里暗自琢磨,“琳琅”能说会笑,面色也不是病人的那种苍白,按理来说不会是生病,即便病了,病人的脸也不会这么不合常理,毫无光线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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