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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私, 顾熹之知道殿下洁身自好, 并非如自己一般,从他扮作“琳琅”的态度也可以看出来,他想要与自己转圜关系, 却绝无男女之间的那种情谊。
这就让顾熹之看不透彻了, 太子殿下这一番筹谋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对他又是何意。
虽然肯定太子殿下不好龙阳,对自己没有那种意思,但太子殿下的种种行为又教顾熹之迷惑了,他对自己亦绝不是普通明主对待臣下的态度。
想到太子太傅说殿下少时顽劣, 不惜自毁声誉前途也要达成某种目的,或许此次一如那次一般,太子殿下不惜花费甚巨也要达成不被常人所理解、或是认为不值而难以想到的目的。
这就是太子殿下啊,他是这样的与众不同, 轻易便攫取了顾熹之全部的注意力。
下次, 有空再去请教一番太傅好了。
顾熹之对太子殿下过去的顽劣经历兴味盎然,总是忍不住想要知道多一点,再多一点,好像知道的更多, 他就愈发地了解这个人,就等同于参与了没有自己的太子殿下过去,顾熹之不禁对此心驰神往。
而他不知道的是,他越是想要知道,越是想要深究,就会不自觉地越发偏向那人。
人心是最不能偏移的东西。
一旦偏移了,他就会满心满眼只剩下这一件事,对太子殿下一发不可收拾地沉沦偏爱,不论太子殿下做了什么,哪怕是犯天下之大不韪、穷凶极恶之事,顾熹之也会自发地为他找到借口圆起来,毫无道理地对他一心心疼和钟爱。
这一点,连姬檀自己都未曾料到他做得如此成功。
不过转个瞬的功夫,顾熹之就将姬檀对他的算计和欺骗忘地一干二净,满心都被对太子殿下的喜欢和没有及时认出他的懊悔给席卷吞没了。
顾熹之一想,简直要在床上翻起滚来,彻底睡不着了。
最后无奈起身,重新点亮了一豆灯火。
顾熹之点燃的是案桌上的烛灯,此刻他正一脸正色地坐在案桌前,摊开了什么东西。
如果不看他写的是什么的话,恐怕人人都要以为他是为政务殚精竭虑舍身奉己的青天官了,然而实际上,再转回看他写的东西,那摊开的,大红洒金的丝帛,赫然毋庸置疑是婚书。
顾熹之心情振奋,趁夜起床洋洋洒洒开始重写婚书。
这和之前写给琳琅那份堪称投诚的婚书全然不同,什么长相厮守日月共鉴、白首永携共度此生之类的两情缱绻之言顾熹之恨不得全都写尽了,只恨婚书不够长,描写他心中感情的词句不够多,还不足以表达他对太子殿下万分之一的喜爱。
顾熹之不消片刻便完成了,他从未写东西这般顺畅喜悦过。
然则,喜悦之后,顾熹之看着墨迹未干的婚书再次犯起了愁。写完了又如何,他还能送出去不成,送不出去,就是废纸一张。
顾熹之再度郁闷起来。
将这份偷偷写给太子殿下的婚书妥帖收好,重新躺回了床榻上。翻了个身,只觉这书房的床板也不太舒服,明明之前都睡得好好的,怎么一知道太子殿下的身份后就不适应了,他开始怀念起房间的床榻。
一怀念就不由想起自己大婚之夜说的混账话,他要分房,要和太子殿下各过各的,互不干涉,不能越界。
回想起全部的顾熹之又翻了个身,只觉得自己已经淡淡地死掉了。
他现在就连滚带爬地回去收回当日的话,再恳求太子殿下给他一个打地铺的机会还来得及吗?顾熹之蜷缩起身体,懊恼地直拍自己脑袋。
他不想继续睡书房了。
这里一点也不好。
其实房间里太子殿下的脚榻就很不错,他睡在那里既不占位置,还可以为殿下守夜,殿下想来不会拒绝罢,这个不行,沈玉兰买回来的那张躺椅他也可以将就的,夏天虫蚊多,他顺便为殿下驱驱蚊,亦是不错的选择,这个还不行的话,地上也可以,又宽敞又冰凉,最适合夏天睡了,顾熹之不嫌弃。
但现在的问题是,他根本开不了这个口。
一想到自己是如何作茧自缚的,顾熹之就不禁绝望了,双目怒睁,对夜悲愤到天明。
翌日,拂晓时分,广袤的天际边缘横过一道深色的蓝霞。
姬檀早早地起了床自己更衣,无需任何人侍奉,他心里装着事情,还是觉得昨晚的顾熹之态度有些反常。
姬檀从不相信无缘无故的关系转好,一定是发生了某些他不知道的事情,他今日回东宫细问暗探顾熹之昨日都经历了什么,到底怎么一回事。
然而,在路过院子的时候,姬檀愣住了,顾熹之起得比他还早,翰林院的当值时间远不至于他在这个时辰起床。
奇怪。
姬檀微不可察地促起两弯纤眉,走近去看。
顾熹之在练太极拳。
这么多日过去了,他练习的动作还是这么笨拙,真是个呆瓜。
姬檀抱着手臂偏首静静看他,顾熹之浑然未觉地继续练习,上体微转,左手翻掌向下,右手则向左上方向,转过身来,猝不及防看到姬檀,顾熹之险些一个趔趄,人都要惊得后翻过去。
姬檀极力忍住了唇角差点破功的笑意,笑意温柔地走上前去,对他道:“早,公子。”
顾熹之脸色不太好看地回了他一句“早”,旋即动作更加捉襟见肘了,姬檀没想到他于武学造诣上这么笨,一个太极拳都紧张成了这副样子,顿时一挑眉梢,找了个位置坐下饶有兴味地看好戏。
顾熹之更加如立针毡,额角都要紧张地跳起来了。
他只好无奈收了动作,抿了抿唇,向姬檀走去。
“你,不要再唤我公子了。”听起来好生生分的感觉,顾熹之不想要这样。
“怎么了?”姬檀没明白。
这不是顾熹之自己要求的么,新婚之夜他唤顾熹之夫君,顾熹之如临大敌,很是冷淡地厉色拒绝了他,他又唤熹之,顾熹之还是不高兴,连名字也不要他叫,只让他称呼寻常青年之间的尊称。
随着姬檀发问,顾熹之显然也想到了这茬,懊悔地肠子都青了,心脏被回旋镖扎地血刺呼啦,但还是迎痛而上:“我是觉得,你我如今关系渐笃,没必要这么客气,你唤我熹之便好。”
说着又抿了抿唇,手指都绞在一起,紧张垂眸。
一想到新婚之夜的那声夫君大抵就是他此生听到倾慕之人唤的唯一一句,顾熹之就万分痛心疾首,后悔不迭,心如刀割。
但悔之晚矣,现在说什么都迟了,他哪里还敢让姬檀这么称呼自己,连这声熹之都是鼓足了莫大勇气开口的。
“好啊,熹之。”姬檀不以为意地直接改了口。
刹那间,顾熹之眸光唰地惊喜亮起,一扫方才黯然神色。他低垂着眸,自以为无人看见,殊不知,姬檀坐着正好将他所有的神色尽收眼底。
奇怪,太奇怪了,从昨晚开始顾熹之就对他格外热忱,今早仍是如此,他到底怎么了。
姬檀欲探究个分明,起身向顾熹之走近了一步,就在两人不过咫尺之距时,姬檀向前一倾身,附在顾熹之的耳畔轻柔吐息:“不过,熹之呐,你方才练太极拳的动作错了好多,这幸好是我看见了,要换做别人,怕不是要笑掉大牙了。”
不出姬檀所料,顾熹之惊喜的神色一点点凝固皲裂,宛如晴天霹雳,几乎要碎掉了。
他的呼吸几乎都是抖着的:“有、有那么差劲吗?”
姬檀故意点头,满目真诚:“是啊。”
在听到姬檀的肯定后,顾熹之彻底碎了,耳朵、面颊迅速羞愧涨红,看着好似下一刻就要爆开一样。姬檀被他过激的反应吓了一跳,生怕他真被吓出了个好歹,赶忙出言安抚:“不过,我会,我帮你纠正过来就好了,都是小问题。”
谁知,顾熹之闻言非但没有好转,像是更加郁闷了,姬檀莫名从他身上幻视到了蘑菇。
怕他真听进去伤心了,姬檀赶忙宽慰他道:“那个……术业有专攻嘛,你不擅武是很正常的,不必过于伤心,你看,你都是探花郎了,世间有几人才学比得过你,这么一想,是不是心情好多了?”
顾熹之伤心不是因为这个,被姬檀这么一安慰顿时更加无地自容了,赶忙打断了心上人的宽慰:“别说了……我知道的,我知道我不聪明,也没什么武学天赋,你不用说这些来安慰我。”
他羞愤的,是在姬檀面前出了这么大的糗。
还不止一回。
一想到他这么笨拙的动作不知道被姬檀看过了几回,顾熹之就觉得自己又要死掉了,呼吸全无。
他练习太极拳是遵从姬檀的话强身健体,想呈现给他更好的面貌,不想现在看来,全都是反效果,怎么会在这么丢人的时刻被太子殿下撞见啊!顾熹之真的要泪流满面了!
他的形象,再也扭转不回来了。
顾熹之伤心的是这个。
姬檀见他真当了真,郁闷至此,收敛了捉弄笑意,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凑近柔声哄道:“好了好了,没事,啊,其实也没有很差,我胡说的,熹之不要伤心了,好不好?”
话音未落,顾熹之抿着唇一怔,抬起了眼睫。
姬檀也随之怔住了。
他没有抬睫,而是就着和顾熹之近在咫尺的距离看清了两人几乎相接在一起、根根分明的眼睫毛。
轻轻地,一同微颤。
第52章
姬檀这才反应过来他和顾熹之离得这样近, 一收神思,轻拍顾熹之肩膀的手在他肩上一点,自己则侧过了身越过他, 行走间三千青丝上若有若无的檀香香气沁入顾熹之鼻尖, 连带着把他的三魂七魄也全勾走了。
姬檀走到他身后将他给顾熹之的太极拳习册拿起来,书页一卷,从后面一拍顾熹之。
顾熹之宛如被魅术操控的傀儡,即刻回神, 目不转睛看向姬檀。
姬檀朝他莞尔一笑, 道:“不习惯这个动作不用循规蹈矩, 按你自己的节奏来,错了也没关系,重点在于强身, 不在于恪守成规练习, 达到了锻炼目的即可,你说呢。”
顾熹之自是无话可说。
反正,姬檀说什么都是对的,他都听他的。
“好。”顾熹之眨了下眼睛。
姬檀蹙眉看他, 心道笨蛋,随手将习册一抛,顾熹之双手接住收进怀里。
姬檀见他听话得过分,也不逗弄他了, 耳提面命叮嘱他正事:“昨晚有事情忘记和你说了, 太子殿下让我转告你——”
顾熹之凝神望他。
姬檀仿佛局外人似地继续道:“近来支持东宫的官员与三皇子一党斗地水深火热,各不相让,不仅仅是在朝堂上,私下里争斗愈甚, 这段时日局势紧张,你若无事莫要出门参与集会、邀约之类,尤其涉及京中达官显贵之间的姻亲,其背后都是利益往来交换,小心被人当了筏子使。”
顾熹之神色肃然起来,道:“我知道了。”
他神色微深地看了姬檀一眼,心里意味不明,太子殿下,这是怕他知道升平公主成婚一事么。
然而,他还没有思忖完,就见殿下一瞬不瞬望着自己,目光莹莹真诚,道:“毕竟熹之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人,我不想要熹之出事,听话,好吗?”
顾熹之一见他对自己温柔莞尔,就什么也思忖不动了,脑中自动将琳琅的脸换回了太子殿下那张玉面生霞的面容,毅然点头:“好。”
闻言,姬檀笑得更开心了,仿若涂朱的唇瓣上扬,摇头失笑,微不可察地说了声“呆子”,旋即举步离开,在经过顾熹之身侧时手在他肩头不轻不重按了一下,顾熹之下意识伸出手。
可姬檀的手已经挪开了,顾熹之只和他轻碰了下指尖。
肌肤余温却一路熨帖到了怅惘若失的心里。
他走后,时间还早,顾熹之按照姬檀说的,照自己的节奏来,继续练习太极拳。
晨光熹微之际,姬檀已经回到东宫。
他对顾熹之三令五申的事并不全然是在驴他,东宫和三皇子一派暗中争论不休确是实情,只不过,在这场政治博弈桌上,姬檀是那个胜天半子稳操胜券的人罢了。
他手中已经掌握了足够令三皇子难以翻身的证据。
天时地利他皆占据,人和还不到时候,皇帝此番仍被瞒在鼓里,欲提拔三皇子来与他抗衡,姬檀只管等着,等三皇子登至最高,再作茧自缚跌落谷底,那一天,不会太远了。
他手中摩挲着一颗棋子,顺手扔进了棋盅里。
在朝政上的筹谋一如姬檀所料发展,但有一件事,他疏忽大意了,姬檀也没想到,有人能从这么刁钻的角度抓住一丝他曾算计顾熹之成婚的草蛇灰线。
事情还要说回姬檀与顾熹之成亲的那一天。
当晚,小印子按照姬檀吩咐将琳琅等十二名小倌一齐送出了京城,打点好一切并未教人察觉,但南风馆内凭白消失了十二名长相最俊秀、才艺最突出的小倌还是引得一些客人的不满。
京城里这些客人,最不缺的就是钱,随便掉块瓦下来,砸的十个有九个也都是官员。
让他们不满了,顺藤摸瓜,非要查出是哪个大人物所为,也是有迹可循的。
有那聪明路子活络的,一直派人跟着南风馆的老鸨,观察对方出手的银票。能够一口气买走十二名小倌并毫不露出风声的必然出手阔绰,或是官威甚大,但纵使官威再大,这种风月场所的老板都是见钱眼开的,离不了银子。
他们只要记住老鸨手中数额最大的银票票号,再用这一批票号和达官贵人所知的消息进行对比,便知银子是源于何处了。
小印子做的其实已经足够小心,用的都是钱庄里散号的银票,但架不住时值皇子夺嫡暗流涌动的特殊时期,一点小风吹草动都被人拿来大做文章,暗地里谨慎分析,最终,这条消息被政客当作人情卖给了三皇子一党。
彼时的三皇子一党正是春风得意如火如荼,闻悉这一消息,吓得酒都醒了。
他们这才后知后觉发现,怎么对太子殿下使了这么大个绊子,殿下一点动静也没有呢,还是他们犹如被温水煮的青蛙,危险而不自知,这一下令三皇子一党慌了,纷纷寻求对策,但想对付太子殿下,哪是那么容易的事。
这时有人提出,不若详查太子殿下购买小倌一事,兴许是个重大的突破口。
即使不是,储君沉迷男风私德有亏,也够太子殿下喝一壶的了。
三皇子一党纷纷捋须微笑,开始悄然蓄谋一场专门攻讦太子殿下的致命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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