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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熹之彻底惊了,后背冷汗洇湿一片,将姬檀……毁容毒哑?
这是人说出的话吗?这比直接杀了他还更狠绝!!
“父皇,这行不通的,京城里也有很多人盯着,废太子被关押诏狱不是秘密,恐怕他一出诏狱的门流言就满天飞了。”顾熹之声线止不住地颤抖,满心都是后怕,他完全不敢想象姬檀变成这副模样,这比杀了他还要教人痛苦万倍。
正是这句话里的颤音让皇帝正色起来,一眯眼睛觑向他:“你在为废太子求情?”
顾熹之登时心下更是慌乱,赶忙克制住自己,道:“儿臣是在为父皇的名声着想。”
这句话说完,整个御书房内安静地落针可闻,皇帝双手交叉支在案桌上一瞬不瞬盯着顾熹之。
顾熹之心脏一下一下砰砰直跳,后背的中衣已被冷汗完全浸湿,紧贴在背脊上,他手指攥得死紧,赌皇帝是更看重自己的利益名声还是姬檀。
但他也害怕,看皇帝看出端倪,怕皇帝偏要置姬檀于死地。
到那时,他又该怎么办?
就在顾熹之悬心吊胆惴惴不安时,皇帝轻笑一声开口了,“朕随口问问,你那么紧张作甚。起来吧,一直跪着也不嫌腿酸,朕就是问问你的看法,你有什么直说就好。”
“是。多谢父皇。”顾熹之起身,几乎是双腿发软地坐回座椅上。
皇帝到底是更看重自己名声的,又问顾熹之,“那依你看法,该如何处置废太子?”
顾熹之心中发紧,尽量让自己松泛下来不卑不亢,但他也不确定是要反着说,还是如实按照原打算进行,可也不能思忖太久,最后实在不能拖了答复皇帝:“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废太子虽不知自己身世,却凭白享受了这个身份的无限荣光,尤其,令儿臣为其鞠躬尽瘁折腰弯身,此仇不报儿臣心里不平,故而方才难免带了自己的私心,想要将人放在眼皮子底下磋磨处置,还请父皇原谅。”
皇帝笑了一声,“人之常情,你何错之有啊,应该的,便是让他为你提鞋都是便宜他了。”
顾熹之皮笑肉不笑地应和,“是。”
皇帝饶有兴趣地道:“你想将他放在眼皮子底下处置?”
顾熹之坦然承认了。
皇帝没有立即答话,手指没有节奏地敲在案桌上,倏然问:“不是为了救他吧?”
顾熹之抬头,像是听见了什么难以置信之言,道:“怎会,他夺走了儿臣的人生,儿臣恨他都来不及,只想要他将儿臣所受苦楚全都经历一遍,失去所有生不如死,方解儿臣心头之恨。”
皇帝一眨不错地审视顾熹之的眼睛,然而他只看到了一双漆深、超乎寻常的坚毅与冷静的双眼,其中蕴含一股慑人的力量,这是顾熹之一定要救出姬檀的决心。
却被皇帝误以为这是他欲报复姬檀的信念,皇帝终于满意了,开怀道:“好,不愧是朕的儿子,朕满足你,将他赏给你了,你想如何处置皆随你愿。”
“多谢父皇。”顾熹之难得喜形于色。
“只是,废太子武功高强,你母后又不知怎的忽然对他起了恻隐之心,妇人之仁,竟是制止了对他的刑讯,不过也好,省得血糊糊的脏了你的眼睛,父皇已提前命人将他关押在水牢之中,估摸着不会再威胁到你了,你自让人废去他的武功即可。”
“水牢?!”顾熹之不知道这又是什么,母后亦没有对他说起过,怕是母后也不知此事。
“寒潭之水打造的牢狱,水深数尺冰寒刺骨,铁打的人也经受不住,专门用来对付武夫的。冬有水牢,夏亦有火炉囚牢,这,便是诏狱的一大特色之一。”皇帝兴致勃勃地对儿子介绍起来。
顾熹之瞬间脸都白了,强撑着:“是、是吗,原来如此,父皇思虑周全。”
皇帝微微一笑,道:“是啊,废太子一事就到此为止了,你下去罢。”
顾熹之连忙起身行了一礼告退,大内总管太监送他出去,并问顾熹之需不需要他领路前往诏狱。
顾熹之沉着脸色摇头,拒绝了。
前往诏狱的路他早已深谙于心,在心里揣摩过千万遍了,只是一想到那什么劳什子的水牢,瞬间双腿都发软,不敢叫人瞧出异样,赶忙夺步赶去了,越走越快,脚下几乎生出风来,到最后,顾熹之心焦如焚,干脆直接跑着过去。
檀儿,小狸奴,再等一等他,他马上就能带他离开了。
在此之前,可千万不要出事。
求求了,拜托。
顾熹之急如星火几欲崩溃的背影消失在大内总管太监眼底深处,他将看到的情形一五一十禀告给皇帝。
皇帝哂笑,眸光深不可测道:“这种小把戏朕早就察觉了,他还以为自己做得很好,妄想将朕骗过去。”
“那,就这么任由大殿下将废太子救出去?”
皇帝一摇头道:“不放人他不会死心的,再折腾出什么麻烦来于朕不利。不过,他能在两天时间内做到这一步还是挺叫朕吃惊的,倒是有几分手段,可惜,还是稚嫩了些,真正的困难才开始等着他呢。”
大内总管太监起先一懵,旋即反应过来会心一笑。
废太子一朝从云端坠入深渊,羽翼被剪一无所有,而昔日处处臣服他之下的臣子却一跃而上成为尊贵无匹的皇子殿下,如此落差怎会不叫人愤恨。
皇帝原本是给过顾熹之机会的,只要他同意将废太子流放,毁容毒哑,出了这口恶气也就过去了。
可他不愿,一意孤行,那这苦果就自己担着罢。
吃了苦头,知道错了,自然会苦海回头,到那时的顾熹之才配做他的皇子,才有资格被他培养为新的储君。
在此之前,先好好打磨打磨在民间学的重情那一套陋习,等他什么时候学会无情了,再说罢。
皇帝抬手捏了捏眉根,继续批阅奏折。
与此同时,顾熹之终于赶到诏狱了,气喘吁吁,顾不得休息连忙问诏狱首领镇抚使姬檀在哪。
镇抚使事先得到过皇帝旨意,并未对顾熹之多加为难,为他指明方向便退下了。
顾熹之赶忙往里面去,越往里走诏狱深处的潭水声便愈发清晰,这水流声一下下砸在顾熹之心头,令他心跳乱迸,不断加快步伐,对姬檀的担忧攀升至了顶峰。
终于,到地方了,顾熹之看见了一抹熟悉的瘦削身影,然而同时,目眦欲裂万箭穿心。
只见姬檀原本身着的太子袍服早已被剥,此刻只着一袭单薄的白色中衣被浸在冒着丝丝寒气的潭水中央,双腕被粗粝的锁链高高吊起,白皙的手腕处被磨得血红。
顾熹之双目赤红,打开牢门喊了姬檀一声,无人应答。
顾熹之这才发现人已经意识涣散了,只是略略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旋即又无力垂了下去。
金色华贵的发冠早就不知掉在了哪里,姬檀的三千如瀑青丝披散,大半浸在潭水中,湿哒哒地贴着他结了血痂、破碎惨白的面容。
顾熹之再顾不上许多,扑通一下跳入水中,向着姬檀疾速掠去。
第93章
顾熹之蹚过及胸高的潭水, 艰难向姬檀行去,不过几息间他便觉冷地打颤,不敢想姬檀在这里浸了多久, 又是怎么熬过来的。
终于蹚到姬檀面前, 顾熹之赶忙用从狱卒那拿来的钥匙小心翼翼将姬檀手腕处的镣铐解开。
“咔哒”一声,顾熹之避开姬檀的伤处轻柔包裹住他的手腕,继而将人整个揽在怀中,温声唤他:“小狸奴。”
姬檀冻的意识不清, 唇瓣都在不住打寒颤, 自然是回答不了他的, 只是本能地循着气息熟悉的热源靠近。
顾熹之眼眶通红,再也忍不住了,将人打横抄进怀里疾步出去水牢。
冰凉潭水哗啦啦地从两人身侧荡开, 姬檀被抱起后湿透的长发垂落, 浮在水中宛如一片顺滑的黑色绸缎,愈发衬得他面容惨无人色一触即碎。顾熹之担心极了,几乎感觉不到姬檀的体温和气息,赶忙加大步子从这劳什子的鬼地方离开。
本来想把自己的衣服给姬檀裹上, 但自己身上也湿透了,只好作罢,先带姬檀离开再说。
踏出诏狱大门,炫目地教人眼前发黑的天光照在两人身上, 顾熹之也不觉刺眼, 只想要多一些,再多一些,尽可能地让阳光多照耀姬檀,好让他暖和一些。
顾熹之是从御书房赶过来的, 身边也没带个随从,他此时抱着姬檀也不好在皇宫乱走,再被人看去,正想差人去栖梧宫寻求母后帮助,请母后派接应的人和太医过来,就先看到了一辆其貌不扬的马车,十分熟悉。
正是之前姬檀日日乘坐的往返顾家和东宫的马车。
顾熹之登时抬眼,看到一个身着灰色小太监服的奴才下来,不是小印子又是谁。
“大殿下,这边。”
不等顾熹之说话,小印子赶忙出声喊他,上前去接姬檀,在看到姬檀现状时没忍住惊呼了一声,声音变调:“殿……公子。”险些脱口而出的殿下临时改口,不太习惯地称作公子,小印子瞳孔颤缩地问顾熹之,“大殿下,我家公子这是——”
顾熹之没空和他解释,打断道:“先去请太医过来给檀儿看看,不去宫里,回家。”
顾熹之没说回的是哪个家,但小印子知道他说的是两人一起生活的顾家,当即不敢耽搁,让原本驾驶马车的车夫去请太医。
车夫也是自己人,都是姬檀在东宫的心腹下属。
是皇后甫一得知皇帝松口放人,在顾熹之赶往诏狱将姬檀接出来的同一时间周旋,将人弄了出来,一共放出来十人,都是姬檀曾经的得力下属,已分散开来分别出宫,之后再寻机会同姬檀会和,小印子和车夫垫后,等着接了姬檀一道离开。
不过现下车夫去请太医了,只能由小印子代替驾车出宫。
顾熹之抱着人上了马车,问他:“有没有干的衣裳。”姬檀浑身都湿淋淋的,现在还冷地直哆嗦,面容唇瓣开始发紫。
小印子赶忙:“有的,就在座凳底下的箱子里。”都是以前为姬檀准备在路上更换的,不仅有太子袍服,还有好几套日常穿的衣裳,由内到外,一应俱全。
顾熹之在得到回答后就翻找起来了,没一会儿就将衣服全找出来了,准备给姬檀换上。
小印子见他已经开始脱姬檀身上仅剩的中衣了,登时道:“大殿下,放着奴婢来就好!”一直以来都是他近身侍奉姬檀的,实在见不得把自家冰清玉洁的主子交给别人处理,即便那人是主子另一个身份名义上的夫君也不行。
“你驾车,檀儿的情况拖不得。”顾熹之不容置喙沉声道,一把将车帘阖上,不给小印子任何说话的机会。
小印子吃了个闭帘羹,气势削弱被迫悻悻作罢了,转回身去不敢耽搁立时一拉缰绳驱策着马车出宫。
顾熹之则是在车内将姬檀身上湿透的中衣全脱了扔到一旁,瞬间他全身不着寸缕,露出的白璧无瑕的身躯修长而又紧实有致,若换做平时,顾熹之早已挪不开眼睛了,但现在,他抚摸着姬檀因为寒冷而不断战栗、起了层薄薄的鸡皮疙瘩的身躯只有心疼和急切,忙不迭找了一套干燥的白色中衣给他换上,而后又穿上了一袭绯红内搭、靛青绣着金丝纹的宽袖袍服。
见他还是冷得厉害,又找出件厚实些的披风将他整个人包裹住了,小心翼翼放靠在马车壁上。
趁着这个空档,顾熹之赶忙将自己身上滴着水的衣服也换了。
姬檀的衣服对他来说略小了些,不过好在样式宽松,倒也不显得捉襟见肘,凑合片刻还是没问题的。
湿衣服全换掉了,顾熹之将姬檀重新抱回怀里,搂紧他细密发着抖的身躯,额头轻柔地贴了贴他的额心,将他潮湿的长发捋至一旁,用干的布巾先行裹住,查看他额角的伤口。
被皇帝用茶盏砸的伤口已经结痂了,瞧着有些严重,那天在栖梧宫就流了不少血,顾熹之手指颤抖着,只敢轻轻地触碰伤口周围的肌肤。
将人抱地更紧了些,顾熹之脸颊贴着姬檀的额头,一声声地轻轻唤他,期冀他给予些许回应。
姬檀实在是太冷了,不知道在那冰冷刺骨的潭水里泡了多久,只知道他连额头的痛都感觉不到了,双腿是最先失去知觉的,手腕处被锁链磨砺的钝痛让他勉强维持清醒,再之后,连疼痛也无法抵御侵入骨髓的寒意,他身子不住打抖,只觉得自己快要冷死在这潭水之中了。
再有意识的时候仿佛听到有人叫他,艰难撑开意识涣散的眼皮,模模糊糊看见了一道熟悉的人影,可还不等看清,就冷得脱力几乎晕厥过去。
他能感觉得到自己此刻置身于一个温暖令人安心的怀抱之中,但身体还是发冷,冷得他说不出话,发不出声音,想抬手回应一下不停温柔呼唤他的人,却又被手腕处的钝痛激地垂落下了指尖,只能微微睁开一条眼缝,神思混沌地看着将他紧紧抱在怀里的人。
顾熹之双手握住姬檀的手,将他的手放在掌心之间,不断揉搓,慢慢地,那手有一点温度了,泛起健康的粉红,顾熹之却仍不敢掉以轻心,用温暖的脸颊贴着姬檀冰凉的面颊,过一会就换一边,将人越抱越紧,几乎融进自己骨血里去,这样才勉强好受了些。
如果能真把他融进自己身体里就好了,温度给他,暖意也给他。
什么都给他。
将他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谁也伤不到,谁也动不了,除非踩着他的尸骨过去,那样就好了。
可惜,这是痴人说梦,顾熹之只能用最朴实笨拙的方法温暖着姬檀,尽量不让他再受到分毫伤害了。
就这样不断重复输送温暖的动作不知多久,小印子卖力驱使,马车快速疾驰,终于用最短的时候赶到家里。
小印子先下来放好轿凳,紧接着顾熹之将姬檀抱了下来,小印子在一旁小心搀扶着。
灼目的阳光有些刺眼,姬檀对其感受鲜明了些,微微侧过了头,手指揪紧顾熹之胸前的衣裳。
家中侍女早在他们入宫之时就准备着接应了,连去除牢狱晦气的火盆都烧好了,摆在门前。
顾熹之大步抱紧姬檀跨了过去。
正当此时,姬檀在顾熹之怀里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呻|吟,嗓子犹如刀片切割一般粗粝地:“……熹之。”
顾熹之难以置信地登时停步,垂首看向他,见姬檀睁着眼睛望着自己,险些喜极而泣,在他苍白的唇瓣上轻碰了碰,微微笑道:“哎,我在,我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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