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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意思?”江烬警惕起来。为什么贺韶发觉他在舰体拥有一定特权,就确定领主是岑安?
“你以为你是谁,江烬?凭一张绝美的脸蛋,就能给领主迷得神魂颠倒?”
“……你都知道什么?”
贺韶卖着关子,笑而不答,从兜里掏出几根细针状的屏蔽仪器,随手一扔,目光玩味地扫着他颈部咬痕。
身边巡视器告诉江烬,贺韶连进入再生洲的登记许可都没有,别提进入舰体,被抓住是要当敌方探子处理的。
岑安处置杀手的画面历历在目,江烬心有余悸,暗暗惊叹这小子的胆量。虽说从前跟贺韶没什么来往,可毕竟是他的堂弟,又是个父母双亡的可怜孩子……江烬不能任他胡闹。
“你来再生洲干什么?”
“找人。”贺韶眸色暗下去,恨恨地踩着地上的细针,“别以为整了张脸、换了个身份,就能骗过我,我一定能证实他的真面目!”
江烬皱眉,想起他从行政大厦飞出来,一愣:“你去找申执政官了?你见过他了?”
“申?申……呵,他是个人类,你知道的吧?”贺韶嘴里反复念着执政官的姓,冷笑出声。
江烬严肃地看着他:“你刚才的话里,怀疑他是谁?”
“二哥,你可不可以帮我啊?”江烬的情况他知道,没少被江漓江忱警告,知道对江烬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可他偏要勾起江烬的好奇心,那么好的特权,不用白不用。
江烬只犹豫了一秒,“如果你敢搞破坏、耍花招,那么逮捕你扭送到领主面前的,就是我。”
贺韶乐了,“二哥同意得这么快,看来有不少背着领主的小心思呐?”
“少耍嘴皮子,我们这里发生的一切他都会知道的,趁他出手阻止之前,我们最好快点。”
“好好好。”贺韶指了个方向。他目标明确,也不知是怎么搞到溯生大厅布局的。
越往里走,江烬的特权越发没了作用,两人只好冒险干扰监测系统,闯入存档记忆芯晶的机密重区。
贺韶有备而来,从兜里翻出五花八门的黑科技,忙活了很久得以破译密钥,他对再生洲执政官的资料极具兴趣。
江烬观察着周围环境,再往前两百米,泛着淡蓝微光的区域,就是溯生人诞生的地方,诞生的并非新生儿,而是移植了记忆之后,能够承载记忆主人灵魂的鲜活载体。
岑安跟他聊起过这些。从诡族手里夺得溯生技术后,岑安曾经一心想要毁灭那项技术,可那一来,现有的溯生人就是最后一代,又想到远航者那甘愿前赴后继的信念,深思熟虑之下,让申执政官建立了严格谨慎的审查体系,严密把控这项技术。
而他将终身为此负责。他说,那是他成为岑安必须要背负的东西。
出神间,江烬走到一处死角,他以为没路了,细看却发现墙壁上隐约可见凸起的纹路,那是一只……机械蝴蝶!
江烬心中升起一种奇异之感,那蝴蝶跟他后肩上的很像,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摩挲,下一秒,冰冷墙壁化作光雾,江烬试着向前,竟穿过了它。
墙壁之后的空间不大,亦是个储放记忆芯晶的地方,不似外边拥挤,储物只集中在空间中央的展台上。江烬走近,发现那是十只封存在水晶里的机械蝴蝶。
编号为1的那一只碎裂了,被拼凑黏连在一起,唯它黯然,其余九只都泛着各色莹光,在昏暗的空间呈现出静谧的美。
江烬情不自禁地驻足,蝴蝶的光芒映亮了他半张脸,明晦一分为二。
他陡然被一抹巨大的悲伤笼罩,绞得他呼吸艰涩,撑着寒凉的水晶壁喘息。
突然一声脆响,水晶迸裂,十只蝴蝶顷刻间碎裂,万千蝴蝶碎影汹涌冲出,势不可挡地扑向他,如饥似渴,消匿进他的身体、他的灵魂,仿佛寻到了独属于它们的久违净土。
江烬瞳孔骤缩,无数张面孔和影像闪现脑海,百年来的人生经历攒聚一起,似一支支梦境,美丽的、忧伤的、狰狞的、绝望的,支离破碎,剧烈撕扯着他的意识,似飓风在他身体里呼啸。
“小韶……”他虚弱地向外面的人呼救。
堂弟贺韶的模样,江烬全记起来了,少年不是一开始就聪明谨慎,也曾张牙舞爪、强人所难,唯一没变的似乎只有桀骜不训的性子……
昏迷前,他无意识地唤着岑安的名字,他按着胸膛上那块满是划痕的糟糕骨头,想扬唇欣慰地笑,却流下泪来。
小山……我的山。
你要找一双黑眼睛。你不能忘了他。
第141章 护灯使
江烬在蓝医病房醒来。
他没怎么费劲儿, 就判断出了所处之地。
这病房是他的专属,他在这里昏睡过三年……不,不止三年, 过去一百多年里,每一次失忆后的昏迷,他都是在这里疗养的。
他刚睁开眼,护士便走了进来, 检查他的身体,配制药剂。
“我昏睡了多久?”江烬问。
“七日。”
“贺韶呢?那小子……”
护士见他焦急,连忙说道:“您放心, 他已平安归来。院长和忱总也在来的路上了。”
护士走后, 他瞪着精美的天花板,太多记忆涌入, 心中反而空荡荡的。
那长达七日的昏迷, 并非一点意识都没有,甚至清晰得可怕。
蝴蝶带着百年的记忆涌向他, 那些记忆碎片如刀刃般锋利, 将他割得支离破碎。每度过十年, 他都是不同的身份, 不同的性情和人格, 叠加在同一个人身上, 几乎令他崩溃。
他慢慢地拾起碎片, 一点点拼凑, 百年时光也不过弹指一挥间。他旁观着感动与欢笑, 对罪过和痛苦无力,同时深深庆幸于自己的执着与勇气。
最初,他只是单纯地想来到两百年后, 寻找他的爱人。一场意外,让他获得了永恒的生命,和如同代价般的失忆。百年来所做,亦如蝴蝶效应般影响着未来。
殉道者的悲剧、无辜受难的冰眠人,都跟他脱不了关系,他悔恨五六十年前自己还是高管时所做的决定。
可若他当时没有那么做,他的爱人或许也不会出生,更别提相遇、回到过去救他、令他发疯,因而他又无比庆幸。
他就这样又悔恨,又庆幸,情绪激烈地冲撞在脑海,痛苦不堪。
他低头,吻着指上的莫比乌斯环,感受到劫后余生的幸福。
幸好,幸好这六年,他的爱人给了他一个满意的弥补,他终于可以放过他自己了。
他的爱人也如六年前所言,变得强大、坚定,褪去了一身的仓皇狼狈,坦荡从容地站在了他面前。
岑安,岑安……
再相遇,即便忘了他,即便没有那些回忆,还是会对他心动不已、情难自禁。
江忱来后,告诉了他昏迷之后发生的事。
江忱以为是岑安没忍住,把蝴蝶芯晶里的记忆私自移植给江烬,劈头盖脸地将岑安臭骂一顿。
岑安低头挨训,也不解释。
江忱不让他见江烬,却知道蓝医的安防根本阻拦不了他,他每晚都会潜进来,守在江烬身边。
“我知道,他一直在身边……”江烬低头喝水,趁机揉了揉眼睛,眼睛潮湿得不行。
“你放心吧,我已经向他报过平安了。”江忱看出他所想。
“谢谢你,”他犹豫了一下,看着江忱,“哥。”
江忱微微一愣,坦然地拍了拍他的肩,接受了江烬摄取百年记忆后,仍然这么称呼他。
他想,或许江烬是在遇见岑安那年开始,才真正有了人生的方向吧。
江烬又休养了两日,并不急着去见岑安,反正每晚的睡梦里,都能感受到岑安的气息。
出院后,他轻车熟路地回到再生洲。
是深夜,潺潺雨声不绝于耳,八十千米长的“灯塔号”星舰框架悬浮于高空制造车间,还没有彻底竣工。
舰体静悄悄的,岑安背对着他守着一盏灯,和浓重翻涌的乌云坐在一起,注视着雨水形成的瞬间。
灯是暖暖的浅黄色调,在漆黑的夜里坚定地照亮一隅。江烬驻足,只是注视着他的背影,那种久别重逢的柔情便涌上心头,令他潸然泪下。
虽然他们早已重逢,再次相爱。
“岑安……”
他陡然想起六年前做的那个梦,岑安守着一盏灯,他万水千山地寻觅,和岑安在灯影里重逢。
如今,梦境成了现实。
“你找到我了。”
“我找到你了。”
两人异口同声,心有灵犀地笑了。
江烬走近,发现他刚从雨夜走来,全身都湿透了。江烬把他拖到淋浴间,调好热水,烘干他湿透的衣服。一回头,发现岑安没动,坦诚地站在面前。
那是一种泅渡完暗夜风雨后,对自己满身泥泞脏污的坦诚,他站得笔直,毫无防备,任江烬审视、审判。
江烬摇摇头,满眼的苦涩与怜惜,抓起热水冲遍他全身。
收拾清爽后,两人回到那处半封闭露台,灯影下的眼睛深沉又柔和。
“你还记得白King吗?”岑安调试着灯盏,说道,“你曾经说,玫瑰禁区深处的那抹冰蓝色,像极了他眼睛的颜色。”
“嗯。”
“他是取自那里的能量,黑杰克招惹来的,后来把他托付给我,让我送他回家。”
“他愿意吗?”
“不知道,我尊重他的一切选择,也会保护他。”岑安说,“修建灯塔,支持远航者,并不是出于这个目的。”
江烬点点头,又想,如果没有恢复记忆的话,他可能要吃白King的醋了……
“我会守好这座舰,让它成为远航者永恒的灯塔。我给这个职位起了个名字,叫护灯使。”
“好听。”江烬倾斜身姿,窝进他怀里。
“我也会守好再生洲,肩负起岑安的责任,我是他们的领主。”
“好。”江烬摸到他的手,和他十指相扣,“那我呢?”
“你让我寻到生命的意义,给了我真正的自由,烬哥。”岑安用下巴蹭他,“当然也要永远地守护着你,我的心头挚爱。”
“永远?你怎么永远?我有着永恒的生命,你还是要留我一人,到时候你想怎么哄骗我呢,岑安?”江烬苦笑着,抬头执拗地看着他。
岑安低头,吻去他盛在眼中的泪水。
“烬哥,不得不说,我们绝配,我们都能活至地球毁灭、宇宙爆炸的那一天啊。”
江烬眼露疑惑。
他解释道:“我是黑杰克设置的零号玩家,我和你一样,有着永恒的生命。”
“真的?”惊喜之余,江烬紧盯着他,“你不会在骗我吧?”
岑安摇头笑了,“是真的。不然,我怎么敢担智械领主的责任?我不喜欢领主这个称号,总被人从字面意思上误解为独裁暴君,我希望他们以后都叫我护灯使。”
岑安的声音弱下去:“其实我也被他爱过,只是他不承认……”
一想到黑杰克,江烬思绪万千。
岑安向他再三保证,他终于安心,又躺到了他的怀抱。
岑安逗他:“你刚才是不是想说,我死后,你要结束自己的生命,为我殉情……嘶,疼!”
江烬掐了他。
熟悉的位置,熟悉的疼痛,给岑安掐爽了。
“你答应我,无论我忘记你多少次,都不要不耐烦,不要抛下我……”
“怎么会?反正你我都证实过了,哪怕没有记忆,你还是会反反复复地爱上我,像个宿命。”
岑安牵起他的手,吻了吻他手上的莫比乌斯环,“虽然记忆回笼前的你没亲口承认过,但该做的,你还是没把持住,跟我做了……”
“这也太便宜你了,你什么都知道。要是以后你欺负我、伤害我、厌恶我,而我恨你入骨,十年已过,我又变成了白纸,你想撇开我就撇开我,不想撇开了又迎上来,反正我记不得你的好,也记不得你的坏,只能被你欺负……”
江烬越说越气。
岑安的嘴角却高高翘起,笑个不停。
“烬哥,你真是……那么多年的记忆都恢复了,曾经睿智利落的集团高管、冷硬心狠的侦查长身份,都记起来了吧?怎么到了我这儿,还跟个患得患失的小媳妇儿一样?”
“你……”口头上江烬落了下风,听着他笑时胸腔起的微颤,半天没吭声。
“呐,你的肋骨,如今找到了你。”他摸着岑安缺失肋骨的地方,抓起他的手,按在自己的骨头上,“我说过,我也有一块糟糕的骨头,上面全是你的名字。”
岑安一愣,立刻调整视网膜模式,把他放平凑近了细瞧那根骨头。
那上面满是激光刀划痕,像人在神志不清的状态上刻上去的,混在一起凌乱无序,唯一处“山”字还算清晰。
“谁干的,谁干的……什么时候的事?”岑安又惊又怕,指尖剧烈颤抖。
“我。”江烬把他推开,“我为了记住你,怕被你遗忘,才这样做的。”
“你好疯……”
“那当然,我可是为了一个全息泡影,就敢冰冻至未来的人。”他在岑安耳边哈了口气,“你说的,勇敢之人。”
“我错了,烬哥。以后别再干伤害自己的事了。”
岑安无奈地叹了口气,发誓道,“我谨记,我将珍惜、守护你的记忆,你失忆后,把它们尽数还给你,无论那十年我们发生多少矛盾——不过,我认为绝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江烬满意了,捏了捏他的脸颊,奖励他一个长达两分钟的深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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