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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烬道:“我以为你不会允许溯生人加入亚青环的研航队。”
“这是他们的选择。前首长曾经说,溯生人这种智械存在的意义,就是替人类往极限靠近。”岑安说。
“前首长潜意识里,还是认为溯生人是工具,否定智械的灵魂。即便他自己也是。”
岑安说:“他错在明知凶险却隐瞒实况,他低估了远航者的勇气和信念。起初……我也是这样认为的,所以我禁止智械与亚青环的星航队伍来往。”
“那,后来呢?”
“后来那些星航战士找到我,在我如实告知他们玫瑰禁区的情况后,仍然甘愿成为先遣者,为人类寻找新家园的事业做出牺牲和奉献。他们并不觉得自己是工具,而视之为智械生命的意义。”
“他们是勇士啊。”江烬感叹着,看向桌上的模型,“原来,这是你为他们所作,一座守望着远航者的灯塔。”
江烬心觉温暖。犹豫片刻,问出了一个他一直都困惑的问题。
“智械强而自知,有威猛武器,你又背了那么多骂名,为什么你好像……从来不主动做伤害人类的事呢?”江烬困惑。
岑安想了想:“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他投射出一份六年前的草案,内容大抵是认可溯生人和智械的人权,赋予他们与人类殊无二致的权利义务。
江烬一行行读下去,每一个字都亲切熟悉,顺畅得从自己喉咙里蹦出来的一样。但他非常确定,那是他从未接触过的,里面的内容描绘自由与平等,透着股不切实际的天真青涩,却又异常美好。
“我那会儿年轻,不懂事,眼光不够长远,搞砸了很多事,直接或间接地导致他的努力成果还没面世就失去了推行的机会。”
江烬扬了扬眉,“他?”
“这份草案的主要编制人。”岑安回望他,目光深情温柔,“他的思维超前且细腻,又斗志满满,内容在如今看来虽然有些欠考虑,但若当时没被我搞砸背景条件,未必不会实现。这是我欠他的。”
“那他,他还好吗?怨你吗?还会跟你联系吗?”江烬追问三句,似乎替他紧张。
岑安低头注视他,情不自禁摸他脸颊。
“他呀,他已卷土重来了,他的理想必将实现。他永远鲜活,也永远会爱我。”
“那你……”
江烬顿住,移开视线,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他的眉眼垂下去,是要露出沮丧神情的前兆,岑安看在眼里,先一步挑起他的下巴。
“我爱你。”岑安说。
江烬怔然,眼光惊慌闪烁,稍一抬头鼻尖就擦上了他的,呼吸温热轻柔,似是要培育出花来。
“好了,时候不早了。”
岑安越过他,从他的双肩包里掏出他的人智法草案。岑安其实早就获取了里面的内容,还有那些内容庞大的佐证材料。
“我会把它交给再生洲的立法机构,每一条律令都会给予重视。事实上,我们也撰有一套草案。个人的见解总是片面的。智械社会的运转并不独独在我,江烬。”岑安说。
“可是,我认识的智械都说,领主裁决他们的一切。”
“这话也不差,因为我手握禁档,一个专属智械的生死簿,随时能决定他们的生死。”岑安顿了顿,“那些不断铤而走险刺杀我的人,都是为了夺走禁档。”
“那天夜晚,你在夜后处理掉的那些人就是为了禁档?”
“嗯。”
江烬惊讶极了:“禁档如果落在反对智械存在的偏激之人手里,很可能一下子毁了整个再生洲?”
“嗯,如果那个人有足够的微机技术的话,很可能给我们带来灭顶之灾。”
江烬目光汲汲地看着他。岑安一怔,看到江烬眼中流露出他最熟悉、最怀念的怜惜之情,“你竟背负着这样沉重的责任,我……”
我心疼你。
你明明这样年轻。
“当我决定我继续是岑安的时候,这就是我必须要背负的东西了。”
“我不明白。”
岑安笑着摇头,江烬不必明白,只需知道,他已如江烬所见,不再彷徨,足够坚定清醒。
“我告诉你这个秘密,你会以此对付我吗?”
江烬不悦:“在你眼里我是这样的人?”
岑安笑着摇头,“当然不是。”
夜已经很深了,岑安拿起大衣给他披上,亲自送他前往飞行器起降点。
走到门口,江烬停住了。
“你为什么不留我过夜?”
岑安受宠若惊:“真的,你想?”
“你要这么问的话,那就是不想。”江烬傲娇道。
“好好好……”
岑安把他安排在一处景观绝佳的起居室,落地窗外可以看到云层之上的风景,每日清晨金光涌动,颇具神性。
江烬却只打量着房间,“我还是想去我第一次来找你那天,你留我住的那间。我喜欢那间房里的青柏味道。”
“行。”
岑安对他的要求百依百顺。
“江烬,晚安。”
听到关门声,江烬下意识地朝门的方向看去,发现岑安根本没走,靠在门上看着他。
“这是我的房间,江烬。”
江烬讶然,那时候,岑安就让他住他的房间了?
岑安脱去外衣,走近他,把他一步步逼退到床上,按在身下。
“让我看看你身上的痕迹。”
他开始解江烬的衣服,解到一半又停下,凑近细看江烬茫然的神情,“不想做?那算了。”
他刚起身,被江烬猛地揪住领子,扯回原来压制在江烬身上的姿势。
江烬看着他,一言不发。
“怎么?”岑安的笑里有几分尽在掌握的味道。
江烬咬牙:“……做。”
意乱情迷间,江烬抚着他眉间的汗珠,瓮瓮地问,“你说你爱我,是真的吗?”
岑安闻言,笑了:“你潜意识里,该不会一直在咀嚼这句话吧?”
今晚他异常乖顺,也异常安静,岑安让他叫.床,他不肯,一张嘴抿得死死的,双眼清明地瞪着岑安,此刻陡然浮起厚厚水雾,岑安看得一阵恍惚,差点儿直接缴械。
“……到底是不是?”江烬执拗地问他。
岑安连忙哄他,动情地说:“是真的,烬哥,是。我爱你,烬哥,我爱你。”
“烬哥,又是烬哥!你到底在对谁说话?”江烬似是气结,浑身都在发抖。
“是你啊,江烬,你就是我的烬哥。你不是谁的替身,不管多少年,都是你。”
江烬安静下来,“所以我们很早就认识,是吗?”
“……”
岑安动作滞了滞,再度汹涌起来。
岑安回答了一句什么,江烬没听清楚,他似是被掀上了浪尖儿,在愈发疯狂的节奏下,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江烬醒来已是次日下午,脑袋上挂了个有安眠效果的仪器,因而睡得格外沉。
岑安不在他身边,房间里浮着熟悉的淡香。他全身酸痛,皮肤上新旧痕迹交叠,十分惨烈,全身却非常干净清爽。
他裹着毯子爬起来,他的衣服不见了,只好去翻岑安的衣橱,试了几件,没有合适的,索性又回到了床上。
床头有个矮小的书柜,放着几本古董级别的旧书,他随意翻着看,一叠泛黄还很皱的纸掉落出来。
那正是昨日,岑安投影给他看的律法草案原件,六年前,为溯生人争取人权的草案。
江烬细细地看完,内容和昨晚所见一模一样,翻到最后一页有编撰组成员的亲笔签名,都是国内外律法界的知名人士。
江烬从数十个签字中,一眼看到了他自己的。龙飞凤舞的汉字,和他的笔迹殊无二致,被岑安用铅笔小心翼翼地圈了出来。
——江烬。
第140章 蝴蝶芯晶
之后两个月时间里, 江烬频繁进入再生洲,和立法会智械讨论那份法案。
智械有和真人殊无二致的形态,也有诙谐动物形态, 很多强大的人工智能,主机就只是简单粗暴的箱体。和他们共事,江烬有种在玩具工厂工作的感觉。他们给他的感受却是智慧的、活生生的。
他见到了再生洲的执政官,让他感到惊讶的是, 执政官竟然是个人类。
执政官在制度层面给予他帮助,让人类与智械的立法机构顺利参与进来,双方对那份草案的重视程度让他感动。
白天他忙碌着这些, 晚上则常常和岑安一起度过。
岑安攥着所有溯生人的命, 对外的做事风格一贯强硬果断且冷血,从不主动招惹, 却也对前来招惹的人从不手软。
江烬不止一次看到他残忍对待潜入舰体的人类特工, 搞清楚他们的来路后,他无视他们的倒戈与求饶, 以最惨烈的形式将他们打包原路退回, 以作威慑。
可私下里待他, 岑安又好似得了肌肤饥渴症, 黏他黏得紧, 会对他撒娇, 说幼稚的话, 像小孩子一样得寸进尺地索求, 时常让江烬产生自己拥有训犬天赋的错觉。
据他观察, 岑安确实洁身自好,没什么糟糕的情史,可岑安又天赋异禀, 对他的撩拨老练得不似情场新手。
那天江烬挣脱护送他回房间的军人,悄悄找到审讯室,第一次目睹岑安处理掉杀手的样子。
他靠在墙角捂着嘴,大气不敢出。
岑安发现了他,与他对视的那一眼冰冷瘆人,他原地冻僵。
岑安脸上慌乱转瞬即逝,连溅在身上的血迹都没擦尽,就走出来,走近他,把脸深深地埋入他的颈窝。
岑安瓮声瓮气,调子听起来有股委屈劲儿,“江烬,你别用这样的眼光看着我,好不好?我难受。”
江烬僵了很久,才把他脑袋弄出来,抹去他脸上的血迹。江烬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正如眼中无论如何掩饰不住恐惧。
“这些人能潜入舰体,说明他们的技术已经达到了一定程度,有可能威胁到我们,尽管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我也不能轻视。”岑安竭力辩解的眼神有一丝可怜,“这不能全怪我,是他们要杀我,他们总是变着花样挑衅我,我得做出威慑。”
“……你这是在向我解释吗?”
“但我认为我就得那么做,以后还会。”
“我知道,我没有怪你……”江烬深深换了口气,他从来没想过评价斥责岑安的做法,更多的是心疼与怜惜。
岑安继续往他身上黏,无声释放着难以言喻的脆弱。
他把岑安拖进房间,拖进浴室,让他洗去一身血污。江烬身上也被岑安蹭脏了,干脆跟他坦诚相见。
两人隔着水雾沉默对视。岑安把他抵在墙上,跪下来亲吻他腹部的红痣。
他吻得虔诚、专注。他格外喜爱江烬那颗痣,每次都要花费大量时间在那处流连。江烬那处像是被他纵了火,很快烧烫全身。
岑安把他按在浴室,几遭后又辗转到床上。那似乎是他们头一次在沉闷压抑的氛围中做,没有轻佻的玩笑和调情,岑安身上那股似有若无的血腥气息一直在,充满野性。
江烬对那气息上了瘾,情不自禁地用力迎合,甚至把岑安咬出了血。
“今天是不是吓到你了?对不起……”岑安沙哑着嗓子向他道歉。
“如果我寻回我过去的记忆,是不是就能理解你了?”江烬捧着他的脸颊,试探着问,“你有没有办法让我想起来?”
岑安默然,动作幅度陡然加剧,像是要把压抑在心底的东西宣泄出来。
良久,岑安揉着他的发,在交缠着的急促呼吸声中低语,“请你对我放心。如今,你不需要为我做什么。”
我过去,是不是很爱很爱你?
江烬微微坐起,余光瞥到书柜里那本夹着泛黄法案的旧书,又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法案上的“江烬”署名,江烬没跟他提起过,直接问的话,岑安未必会如实相告。
他已然确定了一点,岑安一定跟他认识,他们之间有着不寻常的过去。
岑安的讳莫如深,和他的兄姐如出一辙,江烬深信,他们都是善意的,是爱他的。
爱着他,却不允许他知道真相,思来想去,这么做的原因只有一个——他做过一件不可原谅的错事,所有人都不希望他记得。
草案经过无数次修改补充,终于敲定出最终版的那天,江烬独自驾驶飞向再生洲行政中心,去见那名帮了大忙的执政官。
江烬刚在高空着陆岛上停稳,忽见一辆造型精悍奇特的飞行器从大厦高层俯冲而来,漂移出一个漂亮的弧度,撞散攒聚的飞车,引起混乱,却片叶不沾身地穿过群车,朝着军舰舰体的方向疾驰而去。
那潇洒又张扬的轨迹江烬无比熟悉,立刻调转车头,全速追上去。
他跟着那辆飞车,竟然一路顺利地闯进了舰体。入口是通往溯生大厅的,溯生人在那里诞生。
闯过三层监测系统时,紧跟着的人不见了。
江烬硬着头皮,继续前进,因岑安给的特权,他走的是明路,遇到的巡逻智械没有阻拦他。他打量着周遭布防,严密程度不亚于军机重地。
他停在一座庞大的加速器设备前,冷着声道,“滚出来。”
机箱缓缓打开,里面藏着个二十出头的少年,一身流利帅气的撞色赛车服,面容清丽,此刻狼狈地坐躲在满是机油味的箱体里,呲着牙对他笑:“二哥。”
贺韶拍着衣服爬出来,扫了眼江烬身边形态迥异的巡视器,他们对江烬极恭从。
贺韶上下打量着他,嗤道:“早知道你这么有本事,我也不至于费这么大劲儿了,原来,再生洲领主果然是岑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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