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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绕着江烬转了半圈,敲敲双肩包上的金属配饰,“你来找他研讨人智法?”
“是。你知不知道他在哪儿?”
霓音抬手指向天边,“他在薄荷港夜后,要不要我带你去找他?”
江烬略一思量,摇头:“不了,谢谢。”
夜后是出了名的娱乐场所,不是探讨律法草案的地方。
说完,他转身走向自己的飞行器,又被霓音叫住,“你不好奇他在那里做什么吗?”
“做什么?”
霓音道:“找乐子,陪他的情人呗。那里纸醉金迷、美人如云,是能把人的骨头泡软泡烂的温柔乡。你——真的不去管管他么?”
江烬脚步微滞。
“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他的什么人。”
霓音似笑非笑地“啊”了一声,没再拦他。
江烬的飞行器穿越云层,厚重的乌云好似被弄脏的羊毛毯,扑在眼前不仅遮挡视线,连空气都抽离了似的,让他感到缺氧,莫名烦躁。
他加速,飞行器打了个优美的旋儿,同时调转方向,沾染了杀气般冲向薄荷港。
江烬无所适从地站在夜后大厅,来往男女妆容张扬大胆,衣着潮流且个性,而他一身格格不入的工整制服,像误闯进来的清纯学生。
他紧攥着背包,踌躇不前,举步维艰。
很快他就被人盯上了,他们以为他故意装扮成这样,以惶恐无措的表情作魅惑。他们大摇大摆地上前,酒气哈在他脸上,调笑他是不是迷路了。
江烬被逼退到屏风之下,手背在身后,锋利冰棱已然成型。
他垂着眸忍了又忍,暗暗规划出厅堂各个方向的逃避通道,就在他准备教训这些醉鬼的时候,一道声音柔柔响起。
“滚开。”
那声音带笑,却不谄媚,仿佛藏着恐怖的神秘力量,醉鬼只是回头看了一眼,便悻悻散开了。
“你既然要来这里找他,怎么不提前跟他说一声呢?”
江烬抬头,对上一张稠丽的脸,没有丝毫粉黛装饰,服装也穿得懒懒散散,却依然美得生悍。这绝对是他见过的最阴柔美艳的男子,江烬暗暗惊叹着,一时忘了回答。
美人手里夹着烟,耐心地等着。
“你是谁?”
“我是他牌局上的荷官,你可以叫我凤凰。”凤凰带他来到一处景观极佳的卡座,派了几名保镖保护他。
“就在这里等吧,他很快就来见你。”
“他在做什么?”江烬问。
凤凰徐徐吐出一口烟,嗓音极其魅惑,“这种地方,还能做什么?”
酒保给江烬送来一杯酒,从前连餐酒都不沾的他,此刻不知错了什么神经,端起来一饮而尽。
他把背包藏了藏,在这地方探讨草案肯定是不可能的,可他为什么要跟来这种地方呢?
江烬想不明白。他不喜欢太过绮丽的东西,不喜欢薄荷港,不喜欢夜后,不喜欢凤凰……他为什么要靠近这些明知会让自己不爽的事物?
一口气喝了三杯,虽然没醉,但酒壮人胆,江烬站起来朝着凤凰消失的方向寻去。
他来到一处隐蔽的包间,牌局已经散了,满室狼藉,侍应生正在打扫。
江烬叫住一名侍应生,“他们去哪里了?”
“谁?”
“就……”江烬微顿,不知道岑安对外用的什么名字。他指着牌桌,“大佬。”
“杰克佬?”
“对,杰克佬,黑杰克。”江烬说。他忽然想起,岑安跟他哥暗中联系时,用的虚假身份代理的名称就是黑杰克。
侍应生给他指了条路,动身前,他又问了句,“凤凰跟他是什么关系啊?”
侍应生非常自然地说,“凤凰当然是杰克佬的情人了。”
“……”
可岑安却跟他说没有情人……呵,可恶的骗子。
江烬七拐八拐地绕至一条暗道。
他嗅到了浓烈的血腥味道,顿时警惕起来——岑安受伤了?想到这里,冰棱再度出现于手中,他握紧,加快步伐。
一幅血腥惨相出现在眼前,遍地都是横陈的尸体,鲜血浸透地毯,惨不忍睹。
江烬还没看清楚死者的脸,一双冰凉的手从后捂住了他的眼睛。
江烬的尖叫凝滞喉口,他嗅到了熟悉的青柏气息,凛冽中暗蕴暖意,逼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领主。”江烬小心翼翼地叫他。
江烬双腿发软,岑安便用另一只胳膊扶着他的腰,支撑着他原路走出长廊,仍然捂着他的眼睛。
“回去。别回头,别看。”岑安的声音冷得骇人。江烬像是被唬住,忙不迭点头,一步步踉跄着回到原来的卡座。
江烬惊魂未定,没多久,凤凰坐到了桌几对面,平静地看着他,像是来给他解惑的。
“那些惨死的都是什么人?”他问。
“仇人。简单来说,就是有人给他设鸿门宴,却被他反杀。”凤凰说着,叹了一声,“这种事经常发生,明里暗里的,想杀死他的势力太多了,他出手不狠辣也不行。吓到你了吧?”
江烬回忆着方才与岑安短暂接触的细节:“他没受伤就好。”
“是么?”他的回答让凤凰出乎意料,盯着他审视了半晌,轻笑一声,“放轻松点,别那么不开心。”
闻言,江烬抬头定定地看着他:“我为什么不开心?”
他眼神一黯,这个问题也是在问自己。
“反正,我没有因为他不开心。”
凤凰一愣,很快分析出他心中所想,放声大笑,还想逗他两句,颅内响起岑安的声音。
“好了,我们去找他吧。”凤凰站起来,带着他穿过舞池,来到露台一处灯光幽蓝、音乐轻柔的吧台。
那里只坐着岑安,浑身干净清爽,没沾染丝毫血渍和异味。
凤凰进入酒架调酒,江烬迟疑着,挨着岑安坐了。
岑安径直扯过他的背包,打开看了一眼,“你确定要在这里找我探讨草案?”
“当然不。”
“那你来找我干什么呢?”
“我……”
我不知道。
江烬瞥见他玩味的眼神,忽地炸了毛:“巧合而已,谁说我是来找你的了?!别自作多情!”
“好好好……”岑安笑笑,没揭穿。霓音早就跟他通过气儿了,虽然不知道那小子怎么想的,竟然向江烬透露他的行踪,可不管怎么说,江烬来了。
他心情很是愉悦。
凤凰将调好的酒分给二人,酒杯递给岑安时,故意用手指挑逗似地摸上岑安的。岑安微怔,抬头对上凤凰含情脉脉的眼睛,一时不明所以。
只听一声钝响,身边人将接到的酒重重放在桌上。那是江烬在发泄心中不爽,即便他脸上没有丝毫暴露心理活动的微表情。
岑安忽然领会到什么,嘴角扬起,就再也弯不下来了。
岑安刚想喝口酒掩饰,高脚杯被江烬一把夺过。
江烬看着他,“我也会调酒。”
“哦,那你……试试?”
话音刚落,江烬蹭地站起,端走了凤凰给的酒,绕到吧台后面捣鼓起来。
“行,你们玩吧,我还有事先走一步。”凤凰笑笑,退场了。
岑安一瞬不瞬地看着江烬调酒,眼神眷恋、深沉,饱含柔情。
即便忘了过去,你还是会爱上我,反反复复,对吗?
“好了。”江烬垂眸,等他品评。
岑安抿了一小口,“酸了。”
“怎么可能,我一滴柠檬汁都没放。”江烬拧着眉,一一列举配料和比例,他用了朗姆、苦艾酒、蓝橙、椰汁和薄荷,没有添加任何酸味材料。
他反复确认,“不可能酸的。”
“因为调酒的人吃了醋,心里酸得很,所以调出来的酒带着股酸劲儿。”
“你胡说什么?!”
“不信你试试。”岑安用食指蘸了酒液,伸到半空。
江烬的视线越过手指,怔怔地看着岑安的眼睛,轻佻、含笑,灼人的烫。
他该暴怒的,从来没有人敢这样轻薄地对他伸出手指。可这一刻,他跌入漩涡似的黑眸里,被剥夺了听觉、嗅觉,世界在他眼前颠覆又重建。
他缓慢俯下身,含住那因为常年跟武器打交道而磨出薄茧的指尖,舌尖感受到温热、稍硬的触感。
“怎么样,酸吗?”岑安轻轻地问。
江烬回过神时,已经过去了很久,他惊慌失措地离开岑安的手指,垂着眸,眼睫翕动如蝴蝶。
酸吗?
他……不知道啊。他心猿意马,没品出来,甚至连酒液是烈是淡都不知道。
“看来量太少了。”岑安指指身边的座位,示意他坐过来。
江烬慢腾腾地挪了过去。
拿酒时,酒杯被岑安一把夺过,他惊讶地看着岑安:“你……”
岑安的五官骤然逼近,他噙了一口酒,吻上江烬。江烬怔住,他的专注力还是被破坏了,酒液从嘴角流失殆尽,也没记住它的味道。
“酸吗?”
“……”
岑安乐道:“又想入非非了?”
江烬咬牙切齿地看着他,良久,起身去夺他手里的酒。
岑安不给,还把酒一口饮尽:“你不专心,惩罚你……”
话音未落,岑安痛呼一声,下巴被江烬用双手死死钳住。
他坐着,而江烬站着,俯下身深深地吻他,竭力捕捉那支酒。江烬像是被他激怒了,吻得气急败坏,却因为吻技生疏,不得要领,又显得格外野蛮。
岑安朝后靠了靠,调整呼吸,任他索取。
江烬在他最惬意的时候离开他,给了他一个重重耳光。
“混蛋,骗子!不酸,根本就不酸!”江烬低吼着,愤怒地瞪着岑安,眼中控制不住地落下泪,又被江烬羞愤地狠狠抹去。
岑安讪讪一笑,拽了下江烬的领带,让江烬身体失衡,顺势坐在他腿上。
他把江烬按在怀里,又抓起江烬打他的那只手,心疼地吹他掌心,哄道:“不酸就不酸呗,你看,手都打红了……”
“可你撒谎了,你骗了我。”
岑安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我骗你什么了?”
“凤凰,他是你的情人,他那么漂亮……你却骗我说,你没有。”
“谁告诉你的?”
“夜后所有人都知道,凤凰是杰克佬的情人。”
岑安扶额苦笑,“误会,真的是误会啊!他确实是黑杰克的情人,却不是我的啊。”
江烬抬起头,双眼满是困惑。岑安耐心地告诉他,曾经有两个黑杰克,一真一假,假的为了活命,不得不颠倒黑白,用他的名号造势。
江烬许久没有说话,他别过脸,低着头,被岑安紧紧地拢在怀里,一动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海湾清凉的风从露台吹进来,给江烬滚烫的头脑降了温。他清醒了,意识到了方才的失智,窘得不敢抬头,也不敢动。
他刚下定决心装醉装睡,猛地被岑安抬起了下巴,清明的眼神暴露无遗,彻底断了他装醉的退路。
“你不待见凤凰,原来是出于这个误会啊。我说你吃醋又哪里说错了?你只是不希望我身边有情人。”岑安笑吟吟地看着他,“为什么呀,江烬?”
江烬嘴硬起来,思路无比清晰:“我讨厌凤凰,是因为他太漂亮,这是人性的弱点!我承认,我只是嫉妒而已。
“我不是不希望你有情人,是你向我说过你没有,而我不过是讨厌被人欺骗!
“我也没有吃醋,我调的酒不酸,纯粹是你自作多情罢了,岑安。”
岑安被他逗笑:“你刚才,因为误会打我的那一巴掌怎么说?我不能白白挨打啊。”
江烬冷冰冰地跟他翻账:“你骗我说酒酸,趁机亲我了,所以抵消。”
“可你也亲我了啊,看,给我嘴皮都咬破了一块。”
“那是因为你喝光了我的酒!”
“你也倒掉了凤凰给我的酒。”
“……”
江烬受不了了,用力捶他胸口,试图挣扎耍赖。
突然,他动作滞住,拳头松开,轻轻抚上他的胸膛摸索起来。
“你缺了一根肋骨?”
“嗯。”
“为什么不填充材料?肋骨缺失,多少会有影响吧。”江烬说。
岑安笑着摇了摇头,“有别的东西代替了它,他比肋骨更能弥补我的残缺,更像我灵魂的一部分。”
江烬面露困惑,岑安抓着他的手,隔着皮肉精确地按在那一处空缺上,“我的骨头找到了我。”
“那他也一定是块糟糕的骨头。”江烬出生地摸索着他的胸膛,一阵黯然,小声地说,“其实,我也有一块糟糕的骨头,满是划痕……”
想起骨头上那块酷似汉字“山”的痕迹,江烬沉默了,看向岑安的眼神变得颇为复杂。
夜深了,两个人在夜后定了两间套房,江烬起初有些犹豫,他哥不让他在外过夜,不管多晚必须回家。
“这里,真的安全吗?”他看着岑安。
“当然。”岑安把夜后方方面面的监测和安保系统后台投射到空中,试图让他安心。
岑安走到窗前,发现外面起了瓢泼大雨,窗子稍微张个缝儿,响亮的雨声便灌满了整个房间。他专注地听着雨声,良久回过神来,发现江烬还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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