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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你干的好事儿, 周缇, ”翁青半开玩笑道,“自从黑杰克出逃,我无时无刻不觉得脖子凉飕飕的。”
周缇调侃道:“人活到你这种岁数, 还会怕死?”
“会更怕。上月刚换了一套脏器,来自十五岁的鲜活少年人,少说也能再对付个几年。”
周缇神色一变,警告道:“这种事没什么好显摆的。”
翁青不以为意。
会议厅里,陆陆续续坐了些人,也有不便到场的全息人像,但在翁青眼里都是些左右不了局面的小角色,往台下看一眼都觉得浪费。
“喂,你想好借口了吗?万一江烬问责起屠……”翁青问道。
“借口?”周缇小觑着翁青,从心底里鄙夷他,这老东西不仅坏透了,还蠢。
“你这个蠢货……”周缇忍了又忍,还是骂了出来,“汐月伊是江烬从军盟借出来的军械,为什么会出现在监狱,又为何会攻击屠并且间接地救下黑杰克,她的一举一动江烬都是要负责任的!你完全可以借机指责他军械监管不严,甚至可以质疑他勾结黑杰克!这些话题的讨论性要比屠私下带出黑杰克更高。他江烬但凡聪明一点,根本就不会提这件事,你老眼昏花,王牌也能看成烂牌。”
周缇定定地看着他:“我终于明白聂非雨为什么要砸钱留你在这个位置了,你以为是你资历优秀吗?是你好操控!一旦有事发生,你最先想的是如何顾全自己,所以才最容易利用!你真的,太蠢了。”
他将烟蒂摁灭在翁青的金属护腕上,利落地转身走向台下座位。
翁青没料到会挨骂,还是比自己小了三四轮的晚辈,登时气得吹胡子瞪眼,抖着下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江烬的全息像入场了,细碎的人声顿时匿得干干净净。
“抱歉,诸位。”
江烬脑袋上缠了一圈绷带,脸颊上几道擦伤,身后的背景与装饰很显然是在病房。
翁青本想质问他被掀上舆论浪尖时,为何不第一时间处理,但看到他这副模样,气焰大减。
“你什么情况?”
“车祸,意外。”江烬简洁道,“新闻我看了,晚点我会在全网公开道歉。”
“道歉?”一名司法长官转着手里的笔,“难道不是澄清?”
江烬道:“谣言当然是要澄清的。”
“我就说嘛,侦查长怎么可能殴打囚犯。”
“不,我要澄清的是黑杰克越狱这件事。他没跑,一直羁押在蓝医接受治疗,非常配合。我想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不如先从造谣者查起。”
另一位长官问道:“那你要道歉的是……”
“我的确在审讯过程中对他动手了。不过不是刑讯逼供,而是单纯殴打。因为他对我出言不逊,而我……”江烬轻笑一声,“没忍住。”
“侦查长,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一名中年长官敲着桌子道。
“我说的,是事实。”
“你把人打进了蓝医ICU!那地方跟鬼门关有什么两样?你涉嫌故意杀人,知道吗?!图灵侦查所是华景司法体系的一部分,你作为侦查所最高长官,公开承认故意伤害致人重伤,让司法部的颜面往哪儿放?!”
江烬明白了,他们希望让他编个谎,粉饰太平。
他报以冷笑:“说得好像你们很要脸一样。”
“你!”
铛——
翁青敲着桌面,“都冷静些。”
“事已至此,为何不以公开处罚我收场呢?”江烬问,故作天真的神情里,充满了轻蔑与挑衅。
全场鸦雀无声,气氛被他凝得死死的。虽然平时在一起工作,各部门之间少不了唇枪舌战,但若动起真格,江烬跟其他人到底是不一样的,他身后的蓝朔以及即将联结的莘讯,这两个前沿科技集团几乎把控了整个北洲的经济命脉,华景司法部不过是他们的政治玩物。公开处罚蓝朔的继承人,这是司法部想都不敢想的事。
江烬自从委任以来,姿态放得很低,谦虚又低调,这样咄咄逼人的气势,还是头一次。
“行吧,你说什么是什么。”指责江烬的长官将文件摔在桌上,妥协地朝座椅靠去。
“我会实事求是地处理这件事,”江烬一字一句道,“道歉与澄清,一样都不会少。”
“同意。”周缇朗声道,站起来鼓掌。事态不明,跟随他的人很少,那掌声便显得有点突兀。
“不过,侦查长为何要殴打黑杰克呢?难道不知道与被审讯者肢体接触,就有可能被窃取生物电容信息,借其破译激光的麻痹效果吗?”
江烬暗暗惊讶,周缇这人,看事情的眼光过于毒辣了。
“周代表怀疑我是故意的,还是在怀疑入狱前的植入体剥离程序?”
“我没这意思。”
“那就是想听我亲口复述,黑杰克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淫词秽语了?”
“淫词秽语?”周缇冷笑道,“只是如此吗?从前接触过的犯罪者里,也没少遇见对侦查长见色起意的,甚至更过分,怎么不见侦查长失态,差点儿酿出大祸?换了黑杰克,就忍不住了?”
江烬无言地盯着他。
众人屏息,全场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翁青暗道不妙,周缇疯了吗?骂他就算了,背靠莘讯科技,有那个资本,怎么连江烬也怼?
翁青正想着斥周缇两句,岂料这小子更上头了:“有传言称,多年前黑杰克攻击过侦查长的脑机,真的假的,不知创伤如何?侦查长算不算公报私……”
周缇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看到江烬将双手搁在身前的桌面上,慢慢摩挲着食指的戒指。
周缇如遭一击。
婚戒,呵呵……
无声的威胁中,周缇硬生生压下了喉口的话。
江烬眉毛略挑,“周代表似乎一直觉得,我与黑杰克之间存在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他,在您面前没有为我说话吗?”
这个“他”指的是谁,周缇瞬间领会。
周缇默然。他可以让江烬下不来台,但不能不顾他老板的脸面,他差点儿忘了,江烬是他未来的老板娘。
很快,他又笑了,江烬若非无计可施,是不会拿聂非雨当盾的。
看来他的直觉……没有错。
“侦查长,您误会了。不过,我觉得您不适合再参与此案了。”周缇微笑道,“虽然您在抓捕黑杰克的过程中功不可没,但最近发生的事,可以看出您戾气过重,案件剩下的流程,就全权交给人类审判机关吧。您保重身体。”
周缇看向翁青:“表决吧。”
一阵唏嘘。全场人似乎还没从令人窒息的气氛中反应过来。
“我同意。”江烬目光掠过所有人,正色道:“今晚面向全网,除了道歉,我会表示退出参与黑杰克案,此案的后续进程,相信有关部门能够处理好。同时,我还会公开一项侦查所最新拟定的草案,征集民意,上报立法会,走该有的流程。”
“什么草案?”周缇面色一凛,产生了不妙的念头。
江烬笑而不答:“周代表不必心急。夜晚,很快就要降临了。”
合上投像设备,江烬的面容瞬间变得肃冷。
病床旁边的竹编椅上,坐着他的长姐江漓,手里的咖啡喝了许久,水位线还是一动不动。
那双狭长潋滟的眼睛始终放在他脸上,他颧骨处的擦伤,好似落在瓷盘上的几滴深红墨水,浓淡恰到好处。
“弟弟真漂亮啊。”她打趣着他的颜值,仿若姐弟间的关系一向融洽。
江烬的视线越过江漓,落在她身后的J3身上。仿生人检察官J3此时穿一身便装,双手闲逸地背在身后,安静地等待着指示。
“什么意思啊,长姐?”江烬道。
黎明时分,他和岑安分开时,也看到了那两则爆炸性的新闻。岑安游刃有余地顺着网线摸索过去,很快便锁定了最初的信息发布者,关于他殴打囚犯的消息,是J3散布出去的。
江烬还没来得及从检察署调人,J3就跟着江漓主动出现在他的病房。
“当然是为了压下针对蓝医的舆论,”江漓促狭笑道,“很显然,我高贵冷艳的侦查官弟弟,热度更高。”
江烬啧了一声:“你对蓝医真是鞠躬尽瘁。”
“黑杰克在蓝医越狱,我作为院长,背怎样的处罚都无所谓,但我不能让蓝医的声誉受到半分影响,尽管被指点的并非医资实力。”
江烬有些恼了:“开会时,你不是全程盯着我么?我说了,黑杰克并未越狱。他这会儿难道不在病房?”
江漓笑着回答,“在的。”
“他……伤势怎么样了?”
“吐了很大一摊血,昏过去了——阿烬,你下手真狠。”
“是么……”
明明已经生龙活虎了……看来那些高精尖医疗设备与仿生医师又被骗了,也不知道岑安是怎么做到的。江烬嘴角无意识地弯了弯。
“总之,他离开病房的那三十多个小时,你有理由解释就好。”江漓轻轻放下咖啡,站起来,手掌在他额头上搭了一会儿,一把扯掉那圈虚张声势的绷带。
“你——”
“在医生面前,身体到底是什么状况,还是不要隐瞒了吧?”江漓自上而下地觑着他,忽然附身到他耳边,“你该谢我,从诊疗册上隐去了你腿部的贯穿伤。那可不是普通车祸能造成的,你准备撒怎样的谎来应付关心你的人呢?”
江烬往后靠了靠,皱着眉,戒备地看着她。
她嘴角的笑容更深,也更凌厉:“还有,我亲爱的弟弟,你为什么贴身穿着黑杰克的病号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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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江烬:丸啦。。。我说是从他身上抢过来穿的,嗯,因为好看,你信不[问号]
第29章 蓝医2
江烬猛地低头, 望见领口处细如蚊足的编号,手指迅速探向袖口,摸到一小块坚硬薄片。
江烬顿时慌了。
这是蓝医颇为特殊的一类病号服, 配有芯片,兼具身份识别、体征监测、定位与行程记录功能,如果拥有主治医师访问权限,再借助脑机, 可以瞬间读取相关信息并记录下来。那些记录在脑机的信息,是具有法律效力的铁证。他穿着那件病号服去了哪里、和岑安共眠复健舱、讨论贺时洄……江漓,都知道了?
江烬脑中似有飓风穿过。
删掉, 得把江漓脑机里掌握的信息都删掉……
江漓将他眼里的惊恐尽收眼底, 正要出言讥讽,忽觉耳边风声呼啸, 弥漫着消毒水的空气陡变为坚硬的冰棱, 直逼咽喉。
“江烬,你敢!”
江漓微微后仰, 躲避冰棱锋芒。异能者很少, 聚光为刃的异能更稀少, 她不是没见过, 却是第一次从江烬身上见。江烬在她心中一直是个怪物般的存在, 身上有太多未知, 若非他生在江家, 她其实挺想看他被拿去研究的……
“对不起了, 姐姐。”江烬掐着她后颈, 将她按在桌面上。
他并不想伤她,但他必须抹去那些信息记录。江漓性情乖戾,难以捉摸, 谁知道她会做出点什么来。他和岑安,还有相当长、相当艰难的路要走。
如果是四年前,脑机没有被黑杰克损伤,击破旁人的脑机防火墙删除数据,于他而言简直小菜一碟,可眼下,他只能堵上损毁神经的风险,去启动脑机。
“慢着,江烬,你做不到的。”待机的J3忽然出声,“不如我去请黑杰克来?”
江烬和江漓同时一愣。
“怎么了,没见过双面间谍?”J3笑吟吟地上前,胳膊肘儿戳了江烬一下,“我啊,是杰克佬的人。现在,可以听你的。”
江烬:“……”
“不过,以我佬的暴戾作风,大概率会直接摧毁蓝医的‘病号服监测系统’吧?”J3看着江漓说,“一生气,烧了院长您的脑机也不一定,反正他已经是个既定的死囚了。”
江烬对上J3的视线,立刻会意:“联系他过来。”
“他不是已经晕死……”江漓顿住,忽然意识到什么,神色复杂地看向江烬。
J3双目里的红光闪烁几下,接入网络。
“不!别让黑杰克来!放开我,阿烬……我的错,我不该威胁你!”江漓能屈能伸,软了语气哀声道,“我骗了你,我只是认出了黑杰克的病号服,别的一概不知……”
江烬慢慢松开她,收了围聚她周身的冰棱,垂直悬在她头顶的那一支仍然留着。
江漓坐回藤椅,匀了许久气息,她仰头望了望头顶锋利的冰棱,将黑杰克的“病号服”生成的监测报告投射出来。
“你看,除了身份信息,什么都没有。那芯片一开始就被黑杰克搞瘫了,他谨慎得出奇。”江漓语气灰败,捧起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你真了不得,竟敢这样对我。”
江烬迅速翻阅着投影,确定没有暴露,才冷静下来。看到江漓嘴角衔着的冷嘲,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也是过于冲动了。如果病号服上的芯片正常运作,又怎么可能定位不到他和岑安,他和岑安离开蓝医的那段时间,随时都能被辑魂狱警和蓝医安保抓住。
原来那芯片早就被岑安察觉并且弄瘫了……这小子,若能提早告诉他就好了,他也不至于反应过激,慌成这样。
他给J3递了个眼神,J3了然,退出病房的同时,屏蔽了病房里所有具备窥探风险的电子设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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