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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安很快对它做完了分析,它的名称单字一个“伞”,是个相当庞大的程序库,汇聚了世界各地的溯光者,为重塑这项技术所作出的努力,并且不断更新着。当“伞”能够在赛博空间具象为完整的长柄十八骨状时,就意味着溯技术在世界的某个实验室开发成功。
岑安忽然明白,拥有它,相当于掌握了重新开发溯技术这项事业的最新动态。
伞漂浮到了岑安面前,只要他伸手,它就会慢慢备份到他的脑机里。
贺时洄说:“我把它交给你,愿意的话,伸手。”
岑安心中极乱,“这就是祁越的遗物?”
“没错。为了不让溯重新出世,他编出了“伞”,像个监视器一样,密集地监视着全世界所有和溯相关的技术研究,他会用各种黑客技术进行破坏。可惜他的生命也有终结的时候,若他还活着,这伞,只会更破烂。”
“你希望我继承他不断摧毁溯技术研究的行为?”
“当然不!”贺时洄微微抬高音调,笑容里带着隐形的疯狂,“恰恰相反,我挺想看到溯技术重现于世的样子,那些扑朔迷离的真相,或许就能揭晓了。”
“我对溯……保留看法。但我想知道真相。”岑安收了伞,眼前出现了一个进度条,往他脑机传输数据的进度条。
“岑安,你迟早会期待溯的,它牵扯的东西太多了。”
“比如?”
“比如雪原,比如幸子生物和蓝医曾经的黑色产业,它们和溯都有联系。对了,还有黑杰克的玩家禁忌档案,”贺时洄忽然想到什么,“你知道么,禁档是溯技术的产物之一,祁越离世前对它念念不忘,它是他在溯的摧毁清单里,唯一没有毁掉的东西,一直在黑杰克手中。”
“太魔幻了吧?看来我跟黑杰克之间,大概率还有杀父之仇啊。”岑安语气揶揄,贺时洄从他的笑里听出了不信任。
岑安突然又问:“你为什么不找黑杰克?如果你想看到溯重现于世,把伞交给黑杰克,不该是更好的选择么?”
“那小子太野了,他瞧不上。”贺时洄说,“他和你一样,对溯没有想法,或许有,只是我们不知道。”
“玩家禁忌档案,是什么?”
贺时洄摇摇头,不是很确定:“有一部分是通过溯作记忆移植的记录,还涉及一些数字技术。它的禁忌之处就在于,它能为每个人回答最普遍也最深刻的困惑——你是谁。”
岑安有点心动,但还是百思不得其解:“这算什么禁忌?”
“不要小瞧这个问题。自然选择让人形成了追求确定性的基因,你一定会感兴趣的,有时候,越是关乎本质的简单问题,越是禁忌,真相你不一定能接受。”
“就好比,我经历的一切都是虚拟,实则为一颗缸中之脑?”
贺时洄笑道:“也许。禁档真的可以证实。”
进度条跑完了,岑安得到了“伞”。
“你今晚对我说的话,我会反复考虑的。”
“我尊重你的任何选择。”贺时洄和善道,“对了,如果你跟阿烬提起这一切,注意措辞。他的恩师因‘溯’殒命,恩师的死一直是他的雷区。”
岑安愣了一会儿,慢慢退出网域,回到现实。
他身下垫着柔软的毯,以跪坐的姿势伏在江烬膝上。江烬把他拖到了阳台,涛声阵阵,微咸的海风飒飒地吹过他耳畔。
江烬以指尖的冰凉给他耳后的芯片降温,不烫的时候,便有一搭没一搭地理着他的发。
岑安很是受用,意识已完全脱离,依然枕着他的膝,放空思绪。
“喂,差不多得了吧?”随影的嗓音清晰如刀。
岑安只好站起来,突然身子一歪,往江烬身上倒,“啊,头晕……”
江烬扶住他,疑惑地摸着他耳后,“不是不烫了吗?”
岑安闭上眼睛:“晕,就是晕。”
随影半倚着栏杆,一眼便看穿了他,伸出长腿踹过去:“这死样儿,是要在人身上蹭一晚上啊?”
江烬递过去一个眼刀,维护道:“我让他蹭。”
岑安眼睛都不带睁地,朝随影呲了下珠贝般的牙齿。
“啧。”
身后,门框被敲了两下,贺时洄同西装革履的助理站在门口,“今晚就在这儿休息吧。”
“岑安,岑安……”江烬晃他。
他装死,胳膊攀过江烬的肩,一半的体重挂在江烬身上,“烬哥,拜托……”
“我来呗?”随影掰着手腕走近,隔着皮手套,手骨节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岑安听得心惊胆战,正欲起身,腰部一紧,整个人稳稳地有了依靠。
“算了。”江烬低头,正对上岑安慌乱的视线,幽深的眸里闪过一丝被戏耍的不悦,但没有揭穿他,扶稳他往顶层的套房走去。
贺时洄目送他们离去,在阳台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海底一样的室内。
砰!
房门摔上的同时,岑安也被扔到了床上。
江烬拉上窗帘,坐在离床最远的软椅上。昏暗的光线中,他温柔的眉眼一下子变得冷漠无比,“说话。”
“渴了。”
岑安一动不动地躺着,装作筋疲力尽,江烬耐着性子,从置物架上翻了只瓶装水出来。
岑安见好就收,麻溜儿坐起,伸手去接时,江烬突然一扬手,没给。
江烬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眸光沉沉,翻涌着晦暗不明的情绪。
他拧开瓶盖,往掌心里倒了些,送到岑安嘴边。
“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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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对,就是这样,烬哥你可是钓系啊,钓他!!
【下章明晚八点更[猫头]么么~】
第44章 墓园
岑安怔然, 微微后仰,双手承接在他手下,像捧一件神物。
他困惑地看着那澄澈的液体, 和那之下繁复的手掌纹理,笑了。
“一定要这样吗,烬哥?这里没有别人,不用演的……”岑安抬头, 从他精致好看的五官看下去,目光停留在喉结上,一寸一寸变得晦涩、失神, 呼吸也重了。
“会出事的, 烬哥,大晚上的, 你……不要惹我……”
岑安垂下头, 跪在床上、跪在他面前,捧着他的手, 安静地等他回话。
江烬一言不发, 直到水从指缝渗得一干二净, 他抽回手, 把水瓶扔给岑安, 回到那只最远的软椅, 再次同他拉开距离。
“溯, 烬哥, 跟溯相关。他给了我一套叫‘伞’的程序库, 通过伞,我能窥测到溯技术重新开发的进度。伞是我父亲祁越的杰作,他跟溯有很大的纠葛。分析完伞之后, 我觉得我能用它精准定位到那些所谓的溯光者——说句厚脸皮的,只有高手做得到。这一点我没有告诉贺时洄。”
岑安一五一十道来,“烬哥,我不知道你对溯技术有何看法,贺时洄让我对你说起它时,注意措辞。我想了半天,还是决定跟你直说。”
岑安一股脑儿地说完,将瓶里剩余的水仰头喝干净。
江烬思量着,眼睛隐匿在黑暗中,看不透彻。
“烬哥,你没事儿吧?”岑安试探问道。
“我能有什么事?”江烬反问,顿了顿,又道,“听你那么说,其实我挺高兴的。”
“高兴?”岑安有点诧异,“不是说,你的恩师是因为溯……”
“岑安,你也觉得我很脆弱?”
也?岑安默然,忽然想起江烬今夜刚失去一个挚友,似乎还是唯一的挚友。
“那你……高兴什么?”
“我高兴我选择你,没有错。”江烬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所有人都告诉我,老师为溯以死明志,是自.杀,网络上关于他的痕迹被擦得一干二净,就连他深耕的学术界,也抹除了他,他明明是有过卓越成绩的人,可如今就好像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一样。”
“难怪我明网暗网翻了那么久,都找不到他的信息……”自从那日白King告诉他莫比乌斯环戒指是江烬从恩师那儿得来的信息后,他就知道,恩师潘因对江烬一定有着深刻的影响。他看不透彻的、江烬孜孜以求的东西,或许就跟潘因有关。
“几十年前,溯被毁得彻底,又是各界一致抵触的非法技术,所以他与溯之间的渊源很难查起。我想找到真相,就绕不开溯。”江烬看着他,“这也是我会找上黑杰克的原因。黑杰克有玩弄数字世界的本事,占有着作为溯技术产物的‘禁档’,也从不屈服于大集团的威逼与利诱,他是唯一一个能让我更靠近真相的人。
“但那家伙太恶劣了,我一点儿都摸不透他古怪的性格,他总用扑朔迷离的真相碎片……钓着我,我受够了。”
江烬再一次从黑暗中走向他,将他推倒,拉起薄毯盖在他身上,隔着毯子摸向他心脏的位置。
“所以说,岑安,你事涉溯技术,让我觉得很巧。我对黑杰克的背叛,更彻底了。”
岑安体味着他这番话,犹豫再三,几十年前是祁越摧毁溯这件事,决定先不告诉江烬,万一他恩师潘因跟祁越认识,没准儿还是对立关系,那他跟江烬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友谊小船,说不定就翻了。他和江烬,还要相互利用呢。
“我有点疑惑,”岑安顺着他,乖乖地躺平整,“谁那么大本事,能抹去一个人的全部信息?”
江烬沉默片刻,“蓝朔。”
岑安惊愕地瞪大眼。
“他曾是蓝朔旗下的内部科研人员,资料与档案全由蓝朔监管,删去也就轻而易举。关于他的一切,江家对我讳莫如深,也不允许我探究。”
“未婚夫帮不了你吗?”
“我从不信任他,也不敢信任他。唯一信任的人,不也是别人安插在身边的么?”说到这里,江烬脸上闪过一丝难过,“岑安,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活在一座牢笼里?”
“你说,你也是囚徒,只是牢笼跟我不一样。”岑安一字不差地复述道。
“你打算用睡眠度过这个夜晚吗?”江烬问。
“我不困,是你给我盖的毯子。”
岑安在病房一觉睡到傍晚,还在“绿树”吃了个饱,此刻根本没有睡意,累极厌极也只是心理层面。
江烬唤醒阿兰,让她分析他们所处海域的经纬度。
“和我想的一样,不远。”江烬看着他,“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说着,又一把将岑安拽出被窝。
“烬哥你——”
江烬施加在他身上的每一个动作,都让岑安觉得莫名其妙,不禁笑出声,“烬哥,我发现你真的好喜欢支配人啊。”
江烬看着他:“你喜欢往人身上蹭。”
岑安从床上一跃而起:“你都让我蹭了,那么,我也让你支配。”
海面,冷月高悬。
岑安按照江烬的指示,黑进教堂的仓储系统,控制了一个名为“船长”的人工智能。鲸体状教堂建筑的颌部缓缓打开,一辆四十尺飞桥游艇投入海中。
游艇造型如精悍的战斧,劈开绸缎似的海面,疾驰而去。
岑安站在主甲板上,看着被抛在身后的鲸之教堂,“烬哥,咱真不跟贺时洄打声招呼啊?”
江烬坐在独立的驾驶室里,跟船长交代着什么,闻言无谓道:“天亮前回去就行了。”
岑安走向江烬,忽然听见一道唤他名字的声音,空灵缥缈,好似来自海市蜃楼。
他诧异回头,教堂尾部,江恩训的像在风里飘摇。
“不要接受溯。”她柔和明澈的目光注视着他,只说了五个字,人像变得更稀薄、透明,仿佛耗尽了气血。
岑安沉默回望。游艇似乎驶入了寒冷海域,风越来越冷,刮得脸疼。
他朝江恩训微微鞠躬,“谢谢您的告诫,但我有自己的打算。”
他钻进驾驶室,和江烬坐到一起,瞄了眼航线屏,愣住:“56号荒岛陵园……哥,亲哥,你要带我去坟地?!”
“嗯。”
岑安望着他,倒抽凉气。不是……谁家好人大半夜跨海去坟地啊?
“去那儿干什么?”
“把你葬了。”
岑安配合他的玩笑,做出惊吓过度的夸张表情。
江烬揶揄:“不是不怕死么?”
“我是不怕,但如果死在信任之人手中,肯定不能瞑目。”
江烬看着他,眼里的光却一寸寸暗下去。
目的地是一座看不到边儿的岛屿,机器人经年累月的打理下,已看不出荒颓象。他们沿着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小径走,两侧没有任何疏松土质覆盖的基岩表面,竟然突兀地长出了一簇簇白色紫罗兰。
岑安大为稀奇:“这什么地质?”
“不是地质的功劳,是药水培养出来的,就像你常说的,科技狠活儿。”江烬弯腰折花,很快便采了一捧,“不过,花是无辜的,它的生命和你认知里的植物是一样的存在。”
岑安举目四眺,岛上地势颇为曲折,人造土壤堆就的坟茔随处可见。
“逝者生前做了什么,死后要被流放荒岛?”岑安问。
“你想多了,这只是一种殡葬方式,土葬。”
“这不就是最原始的方式么?”岑安疑惑。
“没错,虽然现在数字化葬礼和生态葬是主流,但这种罕见的土葬形式也是存在的,我们得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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