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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哟,想入非非了?”霓音戏谑的声音将岑安从纷飞的思绪中拖回现实。
一张纸巾递到岑安面前。
岑安困惑不解地看着纸巾。
“擦擦吧,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岑安暴跳起来,劈手夺过纸巾,脸转向窗子,以赤黄的暮光掩盖住脸颊的烫度。
云渺不明所以,疑惑地看着两人。
霓音笑着,将那块切割得只剩一半的蓝极晶交给岑安,“说说呗,江烬什么时候成你爱人的?”
岑安神色凝滞。
蓝极晶里的“江烬”,岑安最终也没向江烬问出口,一是不知如何开口,他暂时还不想暴露自己不曾活在这个时代的事实;二是觉得这件事,江烬应该也挺莫名其妙的,本就没有记忆,“江烬”的话只会让他更加迷茫。更何况,蓝极晶里“江烬”显然知晓江烬的存在,这件事还得谨慎对待。
云渺看着岑安愈发凝重的脸色,轻喝道:“霓音,别瞎说。”
岑安给蓝极晶穿了个孔,和江烬给的莫比乌斯环戒指串到一起,当成吊坠挂在颈上。
“我给你的东西呢?”岑安问霓音。
“给专业的人了。”霓音看向D3。
“怎么样,零号疫苗有没有不对劲儿的地方?”岑安问。
“没有。”D3说道,犹豫了一下,“不过,那个存储器里的资料里,有它的研发记录,我发现,它最初被设计过一种靶向效果,专门和特殊核酸结合,以避免药物对其他正常因子的干扰。但这种设计会诱导出一种血液病,所以被废除了。此后零号的几百个研发样品里,都没有采用那种设计。”
“是盂血热吗?”
D3点点头:“那是一种很恐怖的血液病,血细胞疯狂增长,增生速度远超死亡速度,甚至不死亡,癌细胞来了也得逊色。想想看,血液因血细胞骤增,黏稠得凝成脂状,随着密度快速增加,变得坚硬、坚固,刺破血管和内脏,笋尖一样势不可挡地冲出人体。我曾在停尸房见过一具,前一天看时遗容正常,第二日,躯体被血细胞当成养分夺去增生,穿破□□的血脂血块乱堆在一起,凝固的,半凝固的……”
“别说了。”岑安打断他。
除了D3,几人的脸色都有些惨白。
D3笑笑:“你该谢我,没往你们的脑机里投图像。”
“那种病怎么防治?”云渺问,她对这病也是闻所未闻。
“治不了,只能防,或用药物长期抑制。”D3道。
岑安问:“你在辑魂的疫苗注射方舱,没注意到盂血热发病者么?”
D3摇头。
“阿兰比对了资料室的数据,她说,辑魂监狱的盂血热患者,满足两个条件——经历过有害基因变异,注射过零号疫苗。激光束只处理了没有患过盂血热的变异者,所以无人注意,他们的凭空消失,有可能是被送去了雪原……”
“要想求证这一点,很简单。”D3将衣架上岑安的外套取下来,还是江烬给他配的那一件,内衬里有刀有枪。
“我有个叫爱德华的同事,经手监狱的变异基因筛选工作,如果有盂血热,他不可能不知道。不过,他厌恶仿生人,对仿生人的话他一向不怎么搭理。你得给他的颜色看看,他才会老实。”D3指了指他的武器挂托。
岑安迅速穿戴好,检查了一遍武器。
“小岑……”云渺拉了拉他的衣角,欲言又止。
“别担心,姐,我去去就回。这次保证不闯祸。”岑安握了握她的手,转向霓音,“照顾好姐姐。”
“用得着你说?”霓音道。
“借我几张扑克。”
“干吗?”
岑安满嘴跑火车:“上次跟你并肩作战,我可太开心了。这次没你陪着,但只要拿着你的东西,会让我觉得你就在我身边,好弟弟——”
“有病啊你?”霓音瞪他,嘴里喃喃骂着什么,却还是给了他一把锋利的扑克牌。
出门后,岑安与D3沿着空荡的走廊走,发现D3刚结束完一场通讯。
“跟谁联系呢?”
“院长。”
岑安停住脚步,“你还要跟她报备?”
“让她给你一路开绿灯啊。”D3指着漂浮在走廊和窗外的移动监控器。
他们所过之处,所有的监控器都识趣地背过身去。
爱德华从前不叫爱德华,依稀是个带着希望与光明涵义的名字,他已经不记得了。
现在的名字,源自那部哥特式老电影《剪刀手爱德华》,他也有一双锋利的剪刀手,刀刃全部张开的面积足有五平米那么大,可以轻易地划开坚固的金属与岩石。此刻,却被一团胶状的柔软物质,绞得一动不动。
不见天日的工作室里,他被按跪在地,身后是一列形容冷酷的机械佣兵,绿色眼睛的男人坐在他面前的椅子上,皱着眉读取一只存储器。
“这么说,”男人的食指点在他脑门上,绿眼睛衬得他好似夜行的恶狼,“除了你的脑子,已经没有任何东西,记录过他们的存在了?”
爱德华呆滞地看着他,领口倏然一紧。
“说。”
爱德华仍是一言不发,浅褐色的头发蜷曲浓密,胡子也是,长期不修边幅的他,像一只于阴湿环境中疯长的植物。
男人意识到这是个很古怪的家伙,精神状态异于常人。男人心生嫌恶,愣是忍下来,放缓声调:“告诉我,毛叔允诺了你什么?”
爱德华笑了一下,“天使……”
“那是什么?”
爱德华的瞳孔渐渐扩大,思绪肉眼可见地飘向远方。
“……伟大的造物主啊,我会和你,和天使再次见面,那些闪着光的一切,注定是真实……我们终会相逢,在这个世界……”
浑浊的气音从他嘴里吐出来,诡异的笑容下,是生生不息的执念。
男人确定这是个疯子,丢开他,做了个手势,站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身后传来一声颈椎断裂错位的响动。
剧烈的痛楚中,爱德华的剪刀手从那堆胶质物中脱离,他启动身体的某个按钮,那双锋利的剪刀手开始升温、沸腾,融化成的铁水里,一只枪灰色的金属块浮现出来。
他把金属压在身下。
生命消逝的最后时刻,他看到从排风扇跃进的少年。
哦,是黑杰克来了。他愉快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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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下章4号九点更[鸽子]么么叽】
第50章 周缇
“盂血热患者在哪?!”
血泊里, 岑安抓着爱德华的下巴,这是他对爱德华说的第一句话,也是来得及问出的最后一个问题。爱德华的脊骨被掐得粉碎, 余温尚在的躯体被滚烫的铁水破坏得极为可怖,整个人像堆在地上的碎烂的肉。
“神的……脚下……”
吐出几个字音后,他彻底没了气息。
报警之后,岑安和D3沉默着, 将爱德华阴暗的工作间里所有的磁盘、电子产品、文件,查了个遍。
爱德华的房间不仅被弄得很乱,连磁盘、云盘数据端也都被洗劫一空。
看来凶手的目的, 跟他们很相似。
“我们竟然晚了一步, 怎么会这么巧……”岑安颓丧道。
“高兴点儿,岑安。”
“高兴什么?线索都断了。”
D3戴上隔离手套, “至少爱德华证明我们的猜测没有错——盂血热患者是存在的。”
D3在模糊的血肉中翻腾着, 忽然惊讶道:“他竟然是一只仿生人……”
“你和他当了那么久同事,现在才察觉?”
“嗯, ”D3的手从爱德华的颈部一路摸下去, 又用另一只手, 捏了下岑安的胳膊, “跟你一样, 你试试。”
和人类没有区别的触感, 此刻也如真人一样, 渐渐冷下去, 发绀、发僵。
岑安一阵胆寒:“什么材料做的?仿得也太真了吧?”
“这种材料具有奇妙的生物活性, 用到仿生领域后,引起过多场全民抗议活动,现在也只能在医疗领域见到, 管制很严的,需要仿生协会层层批准。”D3指着自己的脸,“你觉得我真实么?像我这种仿生人,并不是最高级的,我没有血液,没有心跳和呼吸。爱德华才是,真正称得上‘伪人’的存在。”
岑安不解道:“仿生人群体,对人类身份的执念很大么?”
“当人类创造的工具,不再按照必然的设定程序行事,开始追求伦理上的身份认同与主体资格时,一般会被认为觉醒了自我意识,拥有了自由意志。”D3说,“所谓执念,大概就是背叛了原有的工具属性,不甘被任意支配吧。”
“如果这些所谓的自我意识,也是程序虚拟出来的产物,依然在另一个主体的控制之下呢?”
D3耸耸肩:“没有根据的事情,谁能证明?”
“那么,爱德华知不知道自己并非人类?”
“难说。这家伙从不与仿生人进行信息交互,在人群中也是个孤僻的怪胎,没有人知道他的剪刀手是怎么来的。”
D3顿了顿,“他应该很孤独。”
爱德华压在身下的东西被D3取了出来,擦去血污,枪灰色的金属块呈现出钥匙的形状。
“看来,这是爱德华拼力保护的东西。”
“这是……”岑安瞧着眼熟,摸着那凹凸不平的轮廓。
“毛叔给你投射的进入雪原的方式里,有用到它,是从一座雕塑上取下来的部件。”阿兰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此刻的阿兰,已经被岑安全然剔除了旁人暗加在她身上的监视功能,彻底归他和江烬所有。因此,岑安放心地将黑桃A脑机数据全部交给了她。
“走吧,至少不是一无所获,他的死亡算是零号疫苗有问题的证明之一。”D3迅速清理二人的痕迹,“剩下的交给警察。”
岑安环顾着狭小杂乱的工作间,寻了一处地板,将两张扑克插进地板缝隙,拉过一台不知做什么用的电机,压住那处地板。
D3没搞懂他在干什么。
“走吧。”
爱德华死得太巧了,偏赶在他之前。杀死爱德华的凶手也发现零号疫苗的端倪了么?为什么自己的每一步,好像都在某人的预料之中?
“D3,你说,凶手会是谁呢?”
“不知道。”
岑安捏紧钥匙:“这是通往辑魂雪原的钥匙。”
“哦?”
“在监狱某一处,有一座半人半马神像,这钥匙是从神像枕骨上取下来的,归位后就能开启通往雪原的路。”
“你怎么知道?”
“毛叔告诉我的。”
“看来你很有必要去一趟雪原……嗯?!”
灯光惨白的廊道中,岑安猛地将D3推到墙上,紧掐他的喉管。岑安知道这种压迫动作对不会呼吸、不依赖血液循环系统的仿生人没有任何意义,但他还是想用这种方式表达自己的愤怒。
“我能发现雪原,是你指引的吧?”岑安盯着他。
那日发生了太多事,从疫苗方舱回牢房途中,他被螳螂人杀手打伤,不得不返回方舱,是D3治愈了他,也是D3引导他,亲眼看到神权的机械军人消失在水银一样的雪原入口。
岑安松开他,换了枪,抵住D3心脏的位置,那才是他核心处理器的所在。
“你一开始,就想让我进入雪原?是贺时洄的意思,还是你自己的?”
D3双手举过头顶,笑了笑,如实道:“贺先生的。”
“我差点儿忘了,毛叔说,零号疫苗能在监狱推行,少不了他推波助澜?”
“这一点,你错怪他了,”D3叹口气,“他是个政客,支持零号疫苗,其实也是在支持数字监狱体制改革,建立一种将囚犯困于数字空间进行劳动、教育改造的新模式。”
岑安一愣:“那是他建立的?”
“没错,他的意图在于调控社会就业问题。要知道,AI和仿生人掺和进人类社会的建设后,对普通人而言,工作很难找。本该由囚犯义务劳作的,被他改成了社会福利性岗位,安排给那些因为各种问题穷困潦倒的人,起码能解决他们的温饱。至于被剥夺了在现实世界中劳动、创造价值的囚犯,除了虚拟空间,他想不出除了死亡之外,更好的去处。”
岑安无法站在贺时洄的视角看问题,无从评价,只是心底生出唏嘘。人活着在于劳动、在于创造各种意义上的价值,如今的囚犯仍在劳动——却只是在虚拟空间劳动,被剥夺了为现世创造价值的资格。
D3继续道:“他们的意识几乎一直沉溺在虚拟世界中,零号疫苗防止躯体退化和精神躁郁,是很有必要全监狱推行的。”
“这我知道。”
“零号就算有问题,他肯定是不知情的。现在就算知道了,恐怕一时半会儿也不会终止这项制度。”D3突然冷笑了一下,“毛允和才是真正的疯子,你知道吗?关于囚犯的去处,他的建议是,全部拿去雪原做实验。”
岑安松开D3,D3一点也不介意岑安刚才对他的无礼,两人继续并肩往回走。
岑安戴上风衣兜帽,只露出一半的脸,神情晦暗又凝重。
“D3,我早已身处莫名其妙的困境中。”岑安顿了顿,D3还不知道他并非黑杰克的事实,看贺时洄的意思,似乎也没打算告诉D3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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