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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夙又张了张口,却顿住,这个问题让她再三迟疑。
“你是不是再也无法回归正常环境,只能于极寒之中生存?”纸鹤盯着她苍白脸颊上的血管和筋脉纹路看,“是江烬的师姐把你变成这样的吗?”
“哦,你看出来了。”陈夙又脸上闪过不屑,“那个溯生人……她本就是我出逃之后,麦希文制造出来恶心我的。”
江烬愕然,她对师姐的形容让他感到残酷和悲凉。
“她一点儿也不像我,她被植入的,是几十年前麦希文带着我在大洋彼岸求学时的记忆。当然,那段求学经历本质上是加注在我身上的一场实验。那时候溯技术正值鼎盛,掐头去尾地留下了我那段记忆,后来又移植给她。”陈夙又耐心地解释了她的来历。
她冷嗤:“不知麦希文出于什么癖好,把她塑造成了一个温柔智慧的学者形象,他可能想让我羡慕吧,我却只替她悲哀。”
过往的一些片段闪现脑海,江烬忽觉难以启齿,“他,把她当女儿……”
陈夙又一愣,紧接着爆发出大笑。
岑安皱眉:“这也太恶心了。”
“师姐知道你生命永恒,便用亚利安剂制造冰矛武器对付你,她是为了让你……生不如死?”
“没错,”陈夙又说,“我告诉了她很多真相,她有着大部分溯生人的毛病,凭着人类的记忆当了太多年人,很难接受自己是个伪人。其实,她本就有着独立的灵魂,只不过被虚假的记忆蒙蔽了而已。她的灵魂是独一无二的。”
岑安有点惊讶:“你这样看待溯生人?”
“本来就是。”
“她被你杀死了吗?”江烬问。
“你猜呢?”她莞尔看着他,没有明说。
她这样睚眦必报的作风,他刚才见识了,答案不言而喻。可他没法儿责怪她,她一点委屈不受,是因为咽过了太多委屈……
他们离开了实验室,合上门,仿若合上了一个不为人知的惊天秘密,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大好。
岑安突然发现实验室之外的这片储舱区域,有个和其他区域不同的特殊命名,叫“殉道者”。
“哦,他们啊……”陈夙又漫不经心,目光泠泠地扫过一列列冰眠舱,“要知道,我和江烬是在冰眠过程中异变才获得永生的,殉道者就是他们从成千上万具冰眠舱挑选出来,最有可能再度异变出永生的人。”
江烬一愣:“这些殉道者并非出于自愿了?”
陈夙又失笑:“你傻了吗?他们处在冰眠中,怎么可能做出决定?这也没法跟他们的家属商量,违背了人道主义,对麦希文、对蓝朔名声上的负面影响太大。”
江烬看向伊鹏举冰眠舱的空位,心里升起不详的预感。岑安也在看那里,回忆起伊鹏举的经历、沙利叶的作为,他们敏锐地察觉到一场骗局。
“来,我带你们看个有趣的。”陈夙又带路,踩上纵横交错的传送带,领他们来到一只舱前。
“瞧,这是亚青环秘书长,何盛辞的冰眠舱。”
江烬怔住了,何盛辞明明活跃于公众视野……
“何盛辞的复苏日其实是在三十年前,可事实上,真正的他还躺在这里,被选为了待役的殉道者。”陈夙又说,“那个正坐在秘书长办公室的何盛辞,想必你们知道他是谁。”
“他是……何盛辞的溯生人,何盛辞根本就没有复苏……”
“没错。”
不久的将来,他也会像伊鹏举一样,经历一次瞒天过海的杀戮与替换吧……
陈夙又看着江烬,露出一丝嘲讽:“这就是你们蓝朔的不是了。用溯生人替代那些殉道者复苏,是你们的高层和专家提出并且表决过的。由于冰眠过程中有可能导致失忆,冰眠者的记忆会被量化储存,这就使得制造出一个对应的溯生人,变得很容易。”
研究团队被毁灭后,过了一段时间麦希文无奈地放弃了重新研究,“殉道”也就没了意义。
“所以,现在又到了蓝朔收拾烂场子的时候……”江烬目光扫过冰眠舱,流露出悲痛与绝望,他脸色发白,“将那些用来替代殉道者而活的溯生人杀死、抽取记忆,再让殉道者复苏、移植记忆,这便是蓝朔解决问题的方式么……”
“你好像不认同蓝朔的做法。”
“其实很多事,我都不认同……”
飞沙走石般的思绪中,他突然听到陈夙又沉着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顿时有种做了错事被人点名的恐惧。这种感觉让他无比惊讶。
“你说,这种解决方式的提出与决策,跟你有没有关系?毕竟,沙利叶是你在十几年前建立的。”她问。
江烬无法回答,他不知道。
“烬哥建立沙利叶的初衷不是这个,”岑安说,“沙利叶早就不由他管控了。”
“是么?蓝朔内部的事,我也不知道,你自己好好拼凑真相吧,”她眼神有点残酷地看着他,“你的起点是一张白纸,再隔十年又变回了白纸,首尾两端干干净净,中间就不一定了哦。”
“别说了。”岑安打断话题,转而问道,“这里有多少舱体?”
“你想以此做统计吗?”陈夙又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摇摇头,“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哦,我就问问……”岑安不说话了,他不知江烬在想什么,看到江烬难受,他也跟着难受。
天快亮了,岑安不清楚这片海域的经纬度,只觉得这处夜长日短,天空亮得格外晚些。
他们从冰底回到舰体基站,护卫舰的一个直升机起降点上,陈夙又的飞行器停在那里。
那一处很旧,舰体改建为基站时,似乎没怎么改装这里,堆放着很多集装箱式设备,嗡鸣声如万马齐喑,吵得人头疼。
岑安问:“你在冰底修理的那台设备,不要了吗?”
她摇头,不需要了。
她身后的天与海乌蒙蒙的,像褪色的记忆。陈夙又会回到某处冰川无人区,她生命漫长,却要跟极寒之地同生共死。
“别替我悲哀,我早就过了因活在荒芜里而精神崩溃的阶段,不过没关系,刚好我仇恨人类,远离人群对双方都好。不出意外,我的生命会结束于最后一座冰川融化的那一天,它不需要有意义。”她语调轻松道。
几人沉默着,默契地共同等待天明,然而白昼迟迟不肯降临。
“你还没有告诉我,我们的故事。”岑安说。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刚毕业,你在为你看不清前路的人生哭鼻子,”说着,她笑了一下,“我那会儿才九岁,因为爷爷工作上的关系,你常常见到我,一有空你就教我玩计算机,我的编程是你启蒙的。
“后来再见面我已是长成十四五岁的少女,和爷爷遭人追杀,你冒险救下我们,可是双腿重伤,年纪轻轻就开始坐轮椅……”
岑安沉默,果然,那是与他无关的人生。
“这就是我们仅有的缘分,两百年了,我也不知为何,我会记得这么清楚……”
“抱歉。”岑安只能说出这两个字。
“你不记得也好。如果记起来了,请不要责怪和惊讶后来面目全非的我,没有让你记忆的小女孩如你期许祝福的那样,成长为一个美好良善,一生安宁的人。”
她很少反思自己,回顾过去。她看着他,他的眼里依然闪烁着只有青年人应有的光,他是朝气的、健全的,这让她久违地感到喜悦。
“我希望你永远自由,岑安。”她朝他露出真诚的笑容,“不要辜负我对你的期许和祝福。”
她踏入她专属的冰窖似的机舱内,离开了。
江烬长久地望着飞行器消失的方向,他仿佛做了一个梦,这个梦牵引出一场飓风在他身体里呼啸,经久不散,愈演愈烈。
他再也支撑不住,脱力坠落,坠落到岑安宽阔坚实的后背上。
岑安稳稳地背着他往回走,他眼里濛濛的雾化作泪水划进岑安的领口。
“睡一觉吧,烬哥。”岑安声音温柔得像摇篮曲,“醒来,我们一起面对。”
第104章 冰底19
江烬被岑安背回房间, 放到柔软的床上。他抓住岑安的手臂不放,岑安便脱下两人的外衣,和他相拥, 脸颊枕进他颈窝,是两人依偎温存时最习惯的姿势。
天色乳白,窗帘降下后房间里彻底没了光。江烬抚摸着他的发,尽量保持声线平稳。
“三年后, 我会忘记你,岑安。”
江烬一路上头脑风暴,过去很多难以解释的谜题, 在遇到陈夙又之后一瞬间有了答案, 她的每一句话他都无力去质疑。
“我会反反复复地……忘记。”
岑安半晌没吭声,江烬突然发力将他从身上掀开, 又迅速爬到他身上。
“你不能抛下我, 你一定一定不能抛下我。”黑暗中,江烬的眼睛固执而倔强, 带着微微侵略性。
岑安勉强笑道:“当然了, 你是我的全世界, 我怎么可能会抛下你?”
“我要想办法保留我们的回忆, 就像那些蝴蝶一样, ”江烬说, “哪怕是重新开发出溯技术, 我也一定要记起来。”
岑安怔怔地出着神。
江烬紧盯着他, 不放过他的任何一个微表情, 岑安越是迟疑,他心中越是恐慌。
“岑安,你为什么不说话?”
岑安摇摇头, 抓起他的手,吻他手指上的戒指。
“我在想,无论你记不记得,我都不会离开你啊。我永远在你身边。我们会再次相爱,反反复复……相爱。”岑安说。
“你不想让我在将来失忆后,记起我们从前发生过的一切吗?”江烬的执拗中带着警惕。
“怎么会?”岑安哑然失笑,“我们今日得到的信息太多太震撼,你冷静些——别胡思乱想啦。”
说完,岑安凑上去吻他。
江烬却把他推回枕上,掐住他的下巴,“那你答应我,当我再次成为白纸之后,你一定要告诉我我爱你,一遍又一遍,直到我深信不疑为止!”
岑安再次失笑:“知道了。”
江烬凝视着他,直到心安,才俯身吻他。
“我要永远记住你,岑安。”江烬喃喃道。
永远记住我么……
唉,到时候再说吧,到我……生命终结的那一刻,再说吧。
岑安装作没听见,将他翻到身下,互换体位。
这个吻和往日一样缠绵深刻,难舍难分,然而这一次两人都不专心。
陈夙又的那句“你真的很幸运”,不断萦绕于岑安耳际。她认为江烬每隔十年就会失忆,是个幸运的瑕疵,岑安起初不明白,现在忽然懂了。
永生两个字的份量,比他想象的还要重,跟江烬拥有的无限时光相比,他漫长的有生之年是那样短暂。几十年后他年华不再,变得衰老迟缓,而江烬依然年轻,世界变换不停,唯他静止,始终如一。
能被铭记到地老天荒是好事,但这个人不能是他的爱人,浓烈的感情不能成为他痛苦的根源。
呼吸交缠间,岑安剥下江烬的衬衫,吻他后肩的蝴蝶。
岑安忽然想,如果江烬的记忆都用那种机械蝴蝶来储存的话,他必须得在自己生命终止前,把所有存储了与他相关记忆的蝴蝶都捏碎。
他会用一生去爱江烬,但确实不愿江烬永远记得。
或许江烬也想到了这些,才会表现得万分恐慌吧。岑安决定避开这个问题,尽量不跟他讨论。
江烬此刻则是想起了潘因。
“岑安,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江烬正组织着语言,门铃突然响了,一声未停另一声又被急促按响。
两人相觑一眼,警觉起身。
门外站着两列全副武装的安防军,领队见到岑安来开门,眼中反倒闪过一丝疑惑。
“什么事?”岑安不悦道。
“你的同事都在哪?”领队侧身,指了指身侧房门打开的几间套房,“这个时间,为什么不在休息状态中?”
“你还知道这是什么时间啊,这时候查岗?”岑安抱着胳膊倚在门上,一副很不好说话的样子。
他不免担忧起来,云渺他们还没从冰底回到舰体基站么?跟着陈夙又转移阵地的时候,他向霓音发去过警示,让他们赶紧撤离。霓音只让他管好自己。
对峙片刻,一道洪亮声音响起:“查什么岗?”
部队让开道,江漓脸色铁青,拽拽走近时嘴角又勾起一抹笑。
她身后跟着松下议、霓音等人,领队的目光在她的实验袍上逡巡,随后打开衣上的录制功能。
“江院长,请您告诉我,您和同事的踪迹。”
“通宵办公。”
“我调取了办公区监控,你们不在那里。”
“我们执行机密项目。”
“我部没接到总部的提前告知。”
江漓看着他,面具严丝合缝,无法看清这人的五官,甚至无法判断他是人是机。
“你想怎么样?”
“如果您不能给出合理解释,我们只好将您和您团队的异常行踪汇报给总部,并限制您团队的人身自由,等待总部指示。”
江漓上前一步,眼露讥讽:“就非得开火了是吗?”
领队和岑安同时愣了一下。
他惊奇地看着江漓,跟人硬杠,很不像江漓的行事风格。
“我很快会让你,”江漓视线往下,直视录制镜头,“还有你们,知道谁是新bo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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