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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没关系,他有小孩了,以后他会把这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周佳。
而现在,自己爱人的棺椁就在不远处,而他正在跟一个陌生人诉说这一切苦楚。
瘦瘦小小的男人偶尔会笑一下,露出他那一口黄黄的牙。
他不断地,洗脑式地提醒自己,说自己还有个小孩,小孩刚刚上一年级,他的孩子还有好长好长的路要走。
他的父母早就离世,岳父岳母还活着,他岳父岳母是两个不错的人,以后他可以带着周佳上自己岳父岳母家过年。
男人又开始絮絮叨叨地说着他对未来的计划。
他的认知水平有限,他计算着以后周佳上大学他要存多少钱,这个孩子以后结婚了,他又要存多少钱。
在说出自己计划的时候,他还要扭头问陶方奕,问这些数目合不合理。
陶方奕听得很难受,可他同样也没有多少代入感。
他没法将自己代入人类。
就像曾经在木鼎旁边的那些人也会絮絮叨叨地聊很多听起来很痛苦,但木鼎完全无法感同身受的事时一样。
陶方奕会很难受,可他更多只是在难受自己的无力。
他没有办法让这个男人的妻子复活,更没有办法让男人的身体恢复健康。
陶方奕听到了一道小小的啜泣声,似乎是文元魁的。
噢,是了,文元魁似乎总能比他更先感受到这些情绪,文元魁比他更早成长,但成长也更早停滞。
男人需要的也许只是倾诉,他知道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无力改变他的现状。
嘀嗒。
陶方奕的眼泪掉了下去,穿透了亡的身体,落在了他自己的腿上。
亡吓了一跳,他迅速直起身,观察陶方奕:“你怎么了?”他不明白陶方奕为什么哭。
【我不知道,我好像……】陶方奕试图分析自己的情绪,在停顿了一会儿之后,他不确定道,【我好像在害怕。】
“害怕?这里有什么可怕的?”亡一开始以为陶方奕是被感动到了,但听到“害怕”二字的时候,他觉得有些无厘头。
亡的脑袋围着周围看了一圈。
在这里做客的都是普通的村民,他们长得不能算漂亮,但怎么也没恐怖到会吓着陶方奕的程度。
那只能是……
“难不成你在害怕死亡?”亡问出口之后觉得这个问题更荒唐了,“你怎么可能害怕死亡?你都没有死期这个东西。”
【我不知道,真的没有吗?】陶方奕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有点抵触那个男人,但这种抵触却不是因为那个男人做了什么不好的事。
陶方奕认真感受自己的情绪,发现他是害怕变成男人这样。
他害怕有一天他也会无助地坐在某个棺椁前面,只能对陌生人吐露自己的心声。
他害怕……如果棺椁里是亡呢?
噢,亡本身就是厉鬼,死了连棺材都没有的。
他辛辛苦苦养了一个小孩,最后的结果是只能跟一个完全不认识亡的人诉说自己的心路历程。
因为他再也没有机会当着亡的面告知他了。
死期不存在,可死亡本身并没有离他们而去,只是他们拿不准哪一刻死亡会降临。
陶方奕在害怕那种不确定性。
他害怕自己不能一直去喜欢某个人或者讨厌某个人。
他喜欢亡,讨厌文元魁。
可他不希望文元魁死去。
他只是在生闷气,只是不高兴,他希望许多年后文元魁主动找他说开这件事,原不原谅是另一回事。
死亡就好像是……强行将所有的恩怨摁下了终止键。
所有的关系都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大家不会变得更好,变得更亲密,因为一切结束了。
陶方奕讨厌结束。
一旁的男人见陶方奕反应这么大,还以为自己刚才聊的那些东西戳中了陶方奕的过去:“抱歉抱歉!叔不该聊这么多的。”男人觉得陶方奕的脸小,自己应该算陶方奕的叔叔辈。
亡也附和:“他不说话了!他闭嘴了!你快调整一下自己的情绪。”
陶方奕深呼吸了两下,可他脱口而出的却是:“没有,我愿意听,您继续吧。”
亡:?
男人也愣了一下。
陶方奕这次主动挑起话题:“您和您的妻子是怎么认识的?”
“什么妻子啊……就是老婆。”男人挠挠头,似乎对“妻子”这种书面用语有些不适应。
“我和她啊,刚见面的时候我看见她叉腰骂人,骂得特别凶。”男人继续说,“后来我才知道,他骂的那个男的是人家给她介绍的相亲对象,县里的。”
“那个男的跟人说她是个乡下姑娘,她气不过,叫来了自己的一堆姐妹去骂那个男的。”男人哈哈了两声,“她有个姐妹是我邻居,硬要拉我过去帮场子,我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去了。”
亡推了推陶方奕:“你为什么还要继续听。”明明听了之后会那么难过。
【他想要说,他快要憋死了。】陶方奕说,【如果我有这么一天,我希望听我诉说的人也能温柔一点。】他就像在隔着男人安慰那个悲惨的自己。
【我知道我没法共情人类……】陶方奕也觉得这样的自己有一点自私。
亡打断了他:“你不是正在共情吗?”
什么?
陶方奕没有反应过来。
“你正在共情,共情就是这种东西啊。”看到别人的伤口就会幻想自己受伤时的疼痛,于是会温柔地对待伤者,这种行为就是在温柔地对待那个受了伤的自己。
亡大多数时候不在意自己的死活,所以他杀鬼的手段格外残暴。
很多孩子面对陌生人的时候都是很温柔的,因为他们同样希望自己能被温柔对待。
这本身就是在共情。
亡知道陶方奕正在感情的成长期,不过在发现陶方奕弄不清共情和冷漠之后亡还是觉得有点好笑:“你都共情到掉眼泪了,你还觉得自己冷漠吗?”
“说起来陶叔叔你哪有爱人让你担心这些啊?”亡以为陶方奕担心的是他那些老朋友。
亡有点羡慕,哪怕不算亲密关系,只是普通朋友,陶方奕都能为他们落泪吗?
【我担心你。】陶方奕说。
亡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但他本体手里的笔已经先一步掉在地上了。
【你是厉鬼。】陶方奕说,【厉鬼本身就不是个稳定的生灵。】
更何况亡还不是个原生鬼,他就是普通的,由怨念聚集而成的厉鬼。
【我担心失去你,那一天就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我们两个曾经在一起种过向日葵,知道我养过一个吵吵的,又很可爱的孩子。】陶方奕真的很难过。
没有人会为亡而惋惜。
他的朋友们哪怕夸一句“亡是个好孩子”,也不是因为他们真正认同这句话,而只是因为他们想要安慰陶方奕。
朋友们当然没有错,可陶方奕只要一想到那个场景,就觉得好孤独。
那种孤独感就像那个木鼎每一次得知自己的看守者死去时的夜晚一样,不,比那样的夜晚还要浓重十倍。
陶方奕只要想想就觉得痛苦,可他同样无力改变这一切。
亡终于明白陶方奕的意思了。
他紧紧盯着陶方奕的脸。
所以陶方奕的共情是因为……自己?
——【怕死是天生的?可我天生就不怕死啊,那我是不是比你们少了一条软肋?】
——【你死的时候我和你妈妈会难过啊!】
——【无所谓,你们互相安慰就好了啊。】
亡从来都不怕死。
或者说闻人傅从来都不怕死。
他不是完全没有感情,他的父母如果去世了,他一定会痛苦,然后崩溃,最后陷入疯狂,从而自毁。
他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这很正常。
这算是一种洒脱。
闻人傅一直觉得惧怕死亡本身就是一种懦弱。
可如今亡看着陶方奕的眼泪,听着陶方奕迷茫的心声,他居然对死亡这个东西产生了别样的畏惧。
他脑补到了陶方奕描述的场面,自己离开了,而陶方奕这个呆呆的小木头人还留在原地。
陶方奕做不到一个木头也能过得很舒服,因为自己来过了。
如果死亡的代价是这个木头人的孤独和痛苦呢?
闻人傅感觉自己的呼吸牵动着心脏,有些疼。
细细密密地疼,像是针扎一样。
以前闻人傅觉得那些人口中的“不敢死”特别怂,死就是一抹脖子的事,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魂魄大多数时候都浑浑噩噩的。
这有什么不敢的?
而现在他像是被天道这东西无情地扇了个大巴掌,因为天平的另一头压上了一个闻人傅无法理解的存在。
他不是闻人傅的血缘至亲,却让闻人傅再也不敢轻举妄动。
其实陶方奕和闻人怀疏和王强一样,没有那么脆弱,他非常有可能走出来。
陶方奕也会有新的未来,说不定他还会喜欢上一个新的人。
可闻人傅对死亡的恐惧还是被陶方奕给拔高了。
为什么?
因为刚认识几个月的人就能超过他的父母?
【我很期待我们的未来,所以我有点害怕。】陶方奕再次说。
闻人傅恍然。
是了,未来。
他似乎在陶方奕身上投射了自己的未来,一个令他无比期待,满含希望的未来。
他还没能在这条路上大步前进,怎么舍得抛弃这一切?
归根结底也是为了他自己。
这份美好让亡第一次体验到了胆怯和恐惧。
“我不想死。”闻人傅忽然说。
他的同僚不理解闻人傅这又是发什么疯:“谁让你死了?”
“我才不要让他难过。”闻人傅再次想到了那个木头叔叔孤单的背影,他的眼泪忽然落了出来,他连忙用手给自己擦了擦,“我不能这么对他。”
同僚的手抖了一下。
这又怎么了?
怎么又哭了?
最近闻人傅的眼泪这么频繁的吗?
自己该怎么办?
同僚思索片刻,决定沿着来时路原路退回去,静悄悄地,不要惊扰了闻人傅。
另一边,亡颤抖着搂紧了陶方奕的腿,这一刻,他好像也能听懂那些男人说的话了,他似乎也能共情男人的痛苦了。
他的某个关窍在一瞬间被打通,而代价是让他无法适从的感情。
这种凡人的故事他明明听得多了,可他似乎知道这一刻才真正地体会到他们的痛苦和不易。
不再冷眼旁观,而是被扔进了汹涌的情绪里。
陶方奕偷偷拍着亡的后背,安抚亡。
正在说着自己故事的男人不知道,不远处有三个小孩偷偷听着这一切。
周佳把脑袋埋进了自己的臂弯里,眼泪浸湿了衣袖。
郑燕燕连忙伸手拍周佳的后背,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因为这一切太沉重了,不属于她能处理的感情范畴。
吴青牵着周佳的手。
她想起了今天早上自己偷摸跟亡吵架的事。
她今天被亡“嘿嘿嘿”的声音弄得心里发毛,让亡正常一v fable v点。
之后他们就争论了起来。
吴青说她到时候就粘着周佳,让周佳也把她带成半个修士。
结果亡说不可能。
“从小一起长到大的朋友,先适应这个世界的总会抛弃后者,更何况你和你妹妹本来就是来人间渡劫的,天道也不会给你们这个机会,你们的友情总有一天会分道扬镳。”亡这么说。
吴青望向哭泣的周佳,周佳此时似乎很依赖她的两位朋友,因为她们是一样大的,尤其是吴青,吴青是她们里面的大姐头,是最成熟的那个。
想到这儿,吴青又想起了自己刚睡醒时看到的文元魁。
当时文元魁正在偷吃早餐,但那张玩具熊脸上居然真的出现了“低落”这种情绪。
渐行渐远的感觉可不好受。
吴青不想要这种让人痛苦的分别。
如果有一天路终究会走到这分叉口,那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在一起。
吴青缓缓松开周佳。
随后她听到周佳的父亲说:“如果我知道她会变成这样,我说什么也要逼着她去看医生,如果救不了了,我就带她出去玩,一直到这一天为止。”
吴青又懵了。
其实她活的时间已经不算短了,她对她和妹妹的关系已经思考得足够多了。
但偶尔她又能被其他人的话给点到。
尤其是这种在世俗意义上并不算成功,没有宽阔的眼界,也没有特殊能力的普通人类。
他们拥有某一种更原始的,对情感的理解与渴望。
吴青也有,只是吴青终归是活得太长了,她几乎感觉不到“结束”这个东西的存在。
如果真的有一天会结束。
吴青再次搂过周佳,她也握住了蹲在另一边的郑燕燕的手。
在结束之前,她们一定是那个时间段里,世界上最好的朋友。
不是姊妹,因为飞星早就死了。
“诶!”吴青忽然想起了一个事,她推了推周佳,“我有一个法子,能让你今天晚上梦到你妈妈,你信不信?”
“嗯?我梦不到她。”周佳原本以为自己昨天就能梦到妈妈,可她什么梦都没做,什么都没有。
“我能让你真正的妈妈来你梦里。”吴青自己没有能力了,但她以前好歹在山里做过那么久的罗刹鬼,她也是和土地公他们打过交道的。
“真的?”周佳半信半疑。
“真的!”吴青连连点头,“你们这里有土地庙吗?”
“我……我不知道。”周佳不是老家长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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