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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艾琳娜只是微笑着站在那里,对乔托伸出了手。那不是一个“你获得了亲吻我手背的荣幸”的手背向上、手指往下的手势, 而是“我们应该握手”的手背侧过去的友好手势。
当时她正一身骑装(这是她唯一能争取到的穿裤子出门的权力,尽管她并不是出门骑马),身后跟着几个必要的保镖, 就像看管珠宝首饰一样小心翼翼地看管着她,实在是没劲透了。艾琳娜想方设法地让自己看起来干练, 挺拔,甚至是权威,但他们对待她的方式仍然透露出了她是个贵族小姐的真相。
好吧, 她外套上的刺绣,衬衫领口的蕾丝,和一眼就能看出昂贵的面料还是会透露出这一点的。但艾琳娜还是不喜欢他们。
比如此时,她身后的保镖就正在默默地盯着她, 如芒在背。但艾琳娜微笑着,就像是她没在意到一样。乔托也笑了起来,伸出了手,像是确认同伴似的和艾琳娜握了握手。
“乔托彭格列,”这个年轻人的笑容像是他的金发一样闪闪发光,“很荣幸认识您。”
“艾琳娜罗塞蒂,”艾琳娜说,“久仰大名。”
他们装模作样地探讨了一会儿书籍和文学,用别人听不懂的方式确认了他们志向一致,最后约定了下次再见。
“我应该向您介绍我的未婚夫,”艾琳娜直接邀请,“他会很高兴认识您,作为我们共同的朋友。后天晚上,请您一定拨冗前来罗塞蒂的舞会。”
为了确保乔托能成功入场,艾琳娜还追问了乔托的地址,随后表示她会尽快安排仆人上门递送邀请函。从来没见过这种女性的乔托差点被她问得满头大汗,最后告别的时候忍不住说,“您真的很有魄力。”
艾琳娜眉毛一挑。对贵族来说,“有魄力”几乎和鲁莽愚蠢等同,但艾琳娜就喜欢听这样的称赞,而不是什么“纤细美丽”,或者“温柔多才”之类的话。于是,就在乔托察觉到什么,表情逐渐疑惑的时候,艾琳娜笑着回答,“您也一样!今天实在仓促,请您到时候多跟我们说说您的自卫团吧,我相信戴蒙会和我一样对您感兴趣的。”
他一定会成为一个传奇的。艾琳娜这么想。
她愉快地和乔托分别了,甚至足够愉快到能把保镖的劝告抛到脑后。她急着回去给乔托的地址补发邀请函,还急着和她的未婚夫戴蒙斯佩多分享这一好消息——艾琳娜总是有太多的事情要做,实在抽不出时间去听保镖的劝告。
这其中也有她自己并不“安分”的原因,因为假如用时下对淑女的要求来要求她的话,所有人都只能对这位爱换裤装出门见识世界的漂亮女孩大摇其头。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艾琳娜也对那些人的陈旧观念嗤之以鼻。事实上,她一个人比他们一打人加起来都要聪明得多,有头脑得多,对整个社会有更清晰、更明智的认识。
当然,在一开始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艾琳娜那颗年轻的心感到了一种经过比较的骄傲。但很快,她那颗同样宽广博大的,温柔的心,就开始为这个离奇的社会感到忧虑。她认识到贵族公爵们不应该沉湎声色,纵情歌舞;她认识到一场星火燎起的战争即将爆发,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她认识到这整个结构急需变革,但没有人愿意让出他们自己的蛋糕,只为了让那些“低等人”过得好一点……
可以想象的是,在这个时代,几乎没人能理解艾琳娜的想法。也正因此,当她早些时候在一起无聊的舞会上竭尽全力地保持着她那温柔的微笑,同时又不得不回应那些那些“绅士们”迂腐又愚蠢的观点,把他们隐晦地骂了个遍之后,角落里忽然传来的一声哧笑就变得那么引人注目了。
艾琳娜立刻意识到,竟然有人听懂了她在说什么。她眼睛一亮,充满期待地望了过去。
“谁在那里?”听不懂艾琳娜的指桑骂槐的绅士迫不及待地转移了话题,想要通过指责他人拔高自己,“偷听我们的对话可不是什么绅士该有的作为!”
“我想我们对于‘绅士’的定义有着不同的理解,”那低沉的声音回答,“更何况,这也算不上什么偷听,因为假如我在你们之后抵达这里,我就会堂而皇之地经过你们所有人的面前。当然,除非你们全都视力有疾,那我也没什么好辩驳的了。”
身着军装的时髦青年从那里走了出来,含着微笑。那微笑恰到好处地介于礼仪和轻蔑之间,但当他转向艾琳娜的时候,他的微笑就显得真诚了许多。
“请允许我向您道歉,为了听到刚才那一番精彩绝伦的辩论。”他这么说着,向艾琳娜鞠躬,“但我想,您这一双明亮聪慧的眼睛,一定能看得清事情的真相吧。”
他这么贸然和艾琳娜搭话(在当时被认为是极其失礼的),甚至还称赞了她的眼睛!周围立刻响起一片吸气声,甚至有人快要晕倒了。艾琳娜向来鄙夷这种“晕倒式表演”,但也不由得满脸通红,甚至破天荒地升起了找找嗅盐在哪的念头——都怪出门前奶妈给她束的腰太紧了,一定是因为这个,她才会忽然喘不过气来!
大约是瞧出了艾琳娜的窘境,军装青年没有再继续话题,只是从她身上移开了目光,敷衍但仍然风度翩翩地对所有人点一点头,“失礼了。”然后,他就这么离去了。
艾琳娜赶紧一把抢过身边女性朋友的嗅盐,给自己来了一口。朋友吃惊地瞪着她,都忘了继续装晕,一把揽过她的手臂,“艾琳娜!你还好吗?”
“我简直好得不能再好了!”艾琳娜小声说。朋友连忙捂住她的嘴,小心又尴尬地环顾四周,但很快就被艾琳娜抓住了手。
“他是谁?”艾琳娜在她的手心里问着,漂亮的蓝眼睛闪闪发亮,“你认识刚才那位军官吗?”
就在她这么问的时候,舞会的女主人向她们这里走了过来。作为一个双方都认识又德高望重的第三方,女主人的引荐恰到好处。
“罗塞蒂小姐,”她对艾琳娜笑着说,“请允许我为您介绍斯佩多先生。他是一位杰出的绅士,也是我家的朋友。”
这就是艾琳娜罗塞蒂和戴蒙斯佩多的相遇了。斯佩多通常被认为是离经叛道的,但他又确确实实地出身贵族;这一点,以及他不凡的谈吐、(他想遵守时)精妙的礼仪和他波旁王朝的军衔,都成为了其他人容忍他的理由。
但这个相对来说的缺点,在艾琳娜眼中却是那样的闪亮。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就像是重逢,一个眼神就明白彼此;他们的情感建立在信任和理想上,是志同道合的一见钟情。
这也使得斯佩多很快同意了和乔托会面。他们当晚谈了又谈,乔托就像是没注意到他的肩饰一样,主动邀请他们日后前往彭格列的庄园。斯佩多对此深感意外,不得不提醒,“我以为你知道我是斐迪南二世的军官?”
乔托当然知道。此时当地的正规军只有这一种可能。但这个志向要赶走斐迪南和他的王朝的自卫团首领却只是含着笑回答,“我只以为我们是志同道合的同伴。”
这简直是一场豪赌。
向来能言善辩、言辞辛辣的斯佩多也不得不在乔托这份宽容到离奇的信任中哑然,直到艾琳娜笑了起来,“我们当然会去拜访你的,乔托!是不是,戴蒙?”
就这样,斯佩多狼狈地在她的肘击里答应了下来。没过几天,艾琳娜就挽着换了正装三件套的斯佩多前去拜访彭格列庄园。乔托依次向他们介绍了正在替乔托处理公务的加特林,趁着加特林埋头公务在沙发上睡懒觉的蓝宝,还有正在山坡下训练自卫团新人的埃利奥。
数日后,一艘来自东方的商船搁浅在西西里海岸。
船上载着的一干船员受到了当地镇民的救助,只有一个语言不通又衣着怪异的东方面孔他们拿不准该怎么办。纳克尔最先收到消息,他想方设法地用手势和肢体语言和这位戴着古怪的黑色高帽子、穿着飘飘荡荡的白衣服的东方人沟通了起来;随后是留在修道院疑惑他为什么久久不归的埃利奥,他用生涩的日语告诉了这位差点遇难的日本人现状,并且从他口中得知,他是从日本渡往欧洲游历的贵族武士,朝利雨月。
乔托很快也听说了这个消息,当即拍板,收留了显然无处可去的朝利雨月。
至此,彭格列初代全员集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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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才发现设定错时间了)爬出)
第107章
埃利奥从睡梦中醒来时, 听到了一阵熟悉的悠扬笛音。那一定是朝利雨月在吹他的“尺八”。清晨的风吹动了窗帘,埃利奥慢慢地从床上坐了起来,随手擦去了额头上的汗水。他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没有动, 只是听着雨月的笛音。那是一阵温柔的曲调, 但似乎又有些悲伤。
等到埃利奥从房间里钻出去, 找到坐在屋顶上的雨月的时候, 后者暂停了吹奏, 歉意地朝他一笑。
“吵醒你了吗?”雨月问。
“恰到好处地叫醒了我。”埃利奥说。
雨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埃利奥在他身边坐下,于是雨月继续吹奏他的乐器。他没有问埃利奥是不是做噩梦了,埃利奥也没有问他是不是想家了。直到一曲吹完,加特林的脑袋才从屋顶下冒出来。
“早餐时间。”加特林表情有点僵硬地说。
雨月刚对他点了点头, 加特林就很快重新钻进了房子里。这一点让雨月显然很困惑,而埃利奥不由得在一边偷笑起来:刚学会意大利语的雨月大概是为了不出错,总是以最高规则的敬语对每个人说话。这让加特林感到很不适应, 几乎都有点躲着雨月走了。
然而,察觉到这一点的雨月对他更是客气了起来。这一切简直陷入了一个怪异的循环,而埃利奥暂时不准备揭晓这一切。就连乔托都在看戏。
“你有没有觉得他在躲着我走?”雨月疑惑地问。
“不知道哇。”埃利奥无辜地说。
雨月的眉毛挑高了。埃利奥连忙第一个从屋顶上滑了下去, 轻巧地落地,然后冲雨月笑了笑, 摆出一个很明显的“你能做到吗?”的态度。这让雨月想起了老家的黑猫。日本武士不由得笑了起来,把刚才的那点疑惑抛到了脑后。他从屋顶上站了起来,拢了拢他的狩衣, 然后往下走去;埃利奥挑了下眉毛,就看见雨月走到边缘,以一个优雅又不失力量的方式着陆。
“怎么样?”雨月说。
“印象深刻。”埃利奥笑着说。
他们一起走到餐厅兼会议室,这里只有乔托, 加特林和他俩。蓝宝还在睡懒觉,加特林一言不发地加快了用餐速度,埃利奥刚拉开椅子坐下,他就叼着吐司跑了。雨月困惑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埃利奥和乔托对视一眼,都发现了彼此眼里的笑意。
“最近过得怎么样,雨月?”乔托用他从埃利奥那儿学的日语亲切地问,“你听起来有点想家。”
“昨晚下了点小雨,”雨月回过神来,坦然承认,“那阵美妙的乐声让我想起了家乡庭院里的‘惊鹿’。”
乔托有点茫然地学着那个发音,“‘惊鹿’?”
他看向埃利奥,但正咬着番茄的埃利奥也是一脸茫然。雨月笑了,为他们解释庭院里的竹筒敲石设计。那本来是用来“惊鹿”的,就像它的字面意思一样;在离开日本之前,雨月没有想到过欧洲会没有这种清脆的,随处可见的乐声,就像他也没有想过欧洲人会像他们爱喝茶那样爱喝咖啡。
这一切都截然不同,但又是那么的新鲜。
乔托显然对日本文化也很好奇。不像是其他欧洲人那种礼貌的社交,或者说让人冒犯的歧视,他听着雨月的分享,眼睛里闪烁的是真诚的好奇和兴趣,甚至还说以后要去日本住上一阵。雨月当然立刻邀请乔托住到他家里去,希望能以同样的慷慨回报乔托,虽然那还是完全没影的事情。
这大概就是乔托在日本留下血脉的原因吧。埃利奥这么简单地想。
早餐后,乔托很快消失在他的忙碌中。埃利奥邀请雨月和他一起去训练新人,顺便抄着木剑打了场表演赛,至少,刚开始埃利奥和雨月是这么打算的。但当雨月拉开前后脚,重心下沉,双手举着的木剑缓慢地指向埃利奥的咽喉的时候,这位早晨还在谈论音乐的艺术家的气势发生了惊人的变化。
像流水般的艺术,雨月的气势逐渐转变着,显出山坡的厚重和山巅的锐利。原本还在喧哗着的学员们不由得压低了声音,被这位日本武士充满艺术和杀机的气势所吸引。
他绝对不像是他说的那样,“只是略通剑道”。埃利奥心想,这些东方人的谦辞!
但不得不说的是,埃利奥确实被雨月引起了兴趣。他有一阵没和这样势均力敌的对手作战了。看着雨月,埃利奥露出了微笑。他优雅地侧过身,伸展开他持剑的右臂,让木剑同样指向了雨月的面部。
“请。”埃利奥说。
雨月先攻。他持剑抽向埃利奥的面部,速度不快不慢,称得上是一次礼貌的试探。埃利奥尽管不知道他会这么做,但心里清楚,就算是刚学击剑的新人,也能想出办法躲开或者抗下这一击。用欧洲的方式来说,这实在是非常“绅士”。埃利奥只是轻轻一退,就避开了这次攻击,手腕顺身转动的剑和雨月抽来的剑擦肩而过,在空中挽出第一轮交锋的花。
“漂亮。”雨月称赞。
“漂亮的还在后面呢。”埃利奥说。
轮到埃利奥了。他习惯性地抖了一下剑尖,才想起来这把是木头的,没有钢剑那种抖动的流畅感。雨月望着他,沉静地等待着埃利奥开始他的剑舞——这就是他们这个阶段互相试探的打斗了,优雅,但又充满力量。围观的学员们仍然大气不敢喘一声,但很快,埃利奥和雨月就默契地加快了动作,木剑互相划刺,击打,防御,在空中闪出了残影。
“赌五块钱导师赢。”一个民兵小声说。
“那可说不准,”另一个民兵小声说,“我赌朝利大人。”
但他们已经很难看得清埃利奥和雨月的打斗了。灰尘溅起,他们打斗的范围逐渐扩大,学员们一让再让,几乎是把整个训练场都让了出来,结果是他俩居然还开始借用环境优势了;一时尘土溅起,一时雨月的木剑重重地砸进墙面,旁观者咂舌,毫不怀疑那一击即便是木剑,也足够把人砸晕了;一时埃利奥又从两面墙之间的夹角里蹬起,以不可思议的灵活姿势忽然攀高,借着高度优势狠狠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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