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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不妙的油灯飞过房间,哐当一声砸在了墙角的书堆上。更糟糕的是,那儿还束着天鹅绒窗帘。埃利奥瞪大了眼睛,看到这一切就这么急转而下:玻璃灯罩当即摔碎,灯油泼溅,简直像是涨潮时扑上沙滩的浪花;轰的一下,火焰猛地窜了起来。
斯佩多跳了起来,连忙扑向门口。但从他那气急败坏撬动门锁的撞击方式来看,门已经被人锁上了。埃利奥扛起椅子,甩向了本来就被打碎的玻璃,窗户里飞进来的空气立刻助燃了火焰。
“这儿,斯佩多!”在暴涨的火光中,埃利奥喊,“从窗户出去!”
“你是不是疯了,这是五楼!”
尽管这么说,斯佩多还是赶了过来。他敏捷地蹬上窗户边缘,深吸了一口气。但就在他做心理准备的时候,他忽然听到暗室门转动的隆隆声响。斯佩多愣了一下,难以置信地转过头去,看到埃利奥的手刚刚离开壁炉上的烛台。
斯佩多高喊,“你在干什么?!”
“下面还有人!”
“他们已经死了!”
“你知道他们还活着!”
“他们跟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斯佩多只觉得这一切匪夷所思,不仅是他现在不得不从五楼跳下去这件事实,还有埃利奥很显然准备为了一群将死之人冲进没有退路的黑暗里这回事。但埃利奥没有再和他争辩。魔鬼般舞动的火焰照亮了埃利奥的侧脸,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斯佩多,什么也没有说,就冲进了火焰里。
暗室隆隆地响着,似乎要关上了。斯佩多咒骂了几句,手指下意识地从窗框上松开了,要为埃利奥退回一片火海的房间里;但就在此时,火焰再次高涨。闪燃开始了。斯佩多悚然一惊,连忙往下跳去。就在他身后,那窗户猛烈地喷出了火焰和浓烟,但凡他晚跳一秒,此时大概都会被烧个焦透。
勉强挂在树上的斯佩多此时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灰头土脸地从树上爬了下来,甚至忘了维持自己的幻术;但此时没人注意得到他的存在,所有人都被首领办公室里突然冒出的火灾吓得到处乱跑,呼喊着灭火,运送着水桶。
但那是五楼的起火点。他们无能为力。
而斯佩多顺便给他们加了一把火。
为什么不呢?打击斯卡莱拉家族,这本来就是他的目的。要不是城堡的主要结构是石头,斯佩多甚至能帮他们烧得一干二净;他对这一点感到很可惜,但很快大度地放下了。只有埃利奥能让他心里那点遗憾留得更久一些,因为他是乔托的朋友,又是彭格列里为数不多——几乎算是唯一一个——能在听他讲完那些思想之后表示部分赞同的。
但这点遗憾也不会在斯佩多的心里保留太久。
他怎么能愚蠢到为了那些只剩一口气的废物重返地下!难道他不知道,假如他在那里找不到出口——上面的书房又已经被烧得一干二净,绝对不可能从那里离开——那么,他这么做完全就是在找死!何必为了那些蝼蚁浪费自己珍贵的性命!
斯佩多完全没法理解埃利奥为什么这么做。他甚至为此感到很恼火,也许是为了压下心中莫名的某种感触。但很快,那种恼火演变成了冰冷的愤怒。
“‘愿洞察之父指引他们’…”斯佩多低声对自己发誓,“愿他们被指引上彻头彻尾的死路。愿他们被指引入地狱的深渊……这笔债,他们必须要用痛苦和鲜血偿还!”
火还在烧。小镇上的人被惊醒了,但他们也在那熊熊燃烧的火焰前退却了,只能抓紧时间隔断堡垒和镇子,想办法让那火不要蔓延到他们家里去。
斯佩多仁慈地成全了他们。尽管在气头上,但仍然有最后一根理智的弦拉紧了他的行动——艾琳娜不会高兴得知这些无辜的人受害的。
斯佩多怒气冲冲地离开了。他翻身上马,顺便解开了埃利奥的那一匹。没见到主人的马困惑地打了个响鼻,在冲天的火光中似乎很是不安。
“走吧!”斯佩多随口说,“说不定你能找到他!”
接着,斯佩多就用力一夹马肚子,催促身下的那匹马赶紧出发。他得立刻回到彭格列庄园,越快越好。他必须告诉乔托今晚发生的一切,让乔托派点别的什么人过来清理后续,幸运的话,他们说不定还能捡到逃出来的埃利奥。至于他自己,必须要去让某些人为此付出代价……
与此同时,埃利奥正跌跌撞撞地扑下暗室里的阶梯。他跑得太急了,但那扇门和石头缝隙里钻进来的烟气和热量正在锲而不舍地紧追着他,像是死神来临的信号。
抵达那层牢房的时候,埃利奥差点摔倒在地。他扶了一把石墙,发现它摸起来居然已经有点温暖了。这可不是个好兆头。墙上的烛台闪着火焰,牢房里的人们或躺或坐,气氛安静的像是死了一样;或者说,就像是他们已经接受了死亡一样。
埃利奥没有浪费时间说话。他直接冲到离他最近的那间牢房前,从身上摸出了撬锁工具。借着烛台那一点微弱的光亮,他开始撬铁门上挂着的锁。一下,两下,牢房里的人们渐渐地被那轻微的、奇怪的声响吸引了目光,难以置信地看了过去。
“咔哒。”
那扇门开了。
起初,他们像是不相信发生了什么似的,呆呆地看着埃利奥,想着他们会面临怎样的折磨。但埃利奥什么也没做。他甚至没有花费时间多看他们一眼,只是肃着脸,赶到了下一扇门前。就连刚才那间牢房里的人试探着从里面走出来,他也没有什么反应。
只是在他们尝试往上走的时候,埃利奥才说话了。
“别往上走,”埃利奥说着,假装没发现他们惊恐的反应,“那上面烧起来了。如果你们还有点力气,就帮忙把其他的锁撬开。”
说话间,埃利奥又打开了一扇门。他的手太稳了,一点也没有抖。牢房里的人战战兢兢地挪了出来。
“你们有人会撬锁吗?”埃利奥问,“或者提供其他任何形式的协助?”
有人表示他会撬锁。埃利奥把工具分给了他们,进度就这样加快了。意识到埃利奥真的是来救他们之后,人们几乎是立刻爆发出了狂乱的希望和歇斯底里的疯狂。还被关着的人们呼喊着,祈求着;试图往上走的人们没过一会儿就逃了回来,语无伦次地哭诉着无路可走。
“求求你!快点!”
“上帝保佑……”
“我们都会被烧死的!”
但就在这混乱中,一句沉稳的、冷静的话语很快压倒了所有尖锐的、仓皇的声音。
“安静!”埃利奥高声说,“要是你们还想活下去,这么乱下去可对所有人都没什么好处!”
他争取到了一两秒的安静。所有人都看着他。埃利奥趁机点了几个人,安排身体看起来还算强壮的,去搀扶那些瘦弱无力的;他安排手巧的人继续撬锁,其余人仔细检查地上还躺着的,站不起来的。
“还有你,”埃利奥最后对一个跪倒在地的教徒说,“继续祈祷。”
牢房里开始升温。他们下意识地执行埃利奥塞给他们的任务,互相照看,互相拯救;细细簌簌的声响混着教徒低声的祷告,埃利奥大步走到了牢房的尽头,找到了打开通往外界的暗道的杠杆。他心里松了一口气,连忙使出浑身的力气,要把它拉起来。
但杠杆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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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奥利奥:?
以及“闪燃”,概括来说,就是屋子里烧的温度太高了到达了一个“所有东西都能烧起来的”燃点,然后全都烧了起来的现象…还蛮恐怖的……希望大家永远用不上这个知识点.jpg
第111章
埃利奥惊疑不定地松开手看了看, 发现他的手套上竟然沾满了杠杆上掉下来的锈屑。糟了。
刺客立刻意识到,这个通道恐怕已经很久没有被打开过了。
这下,埃利奥真的有点慌了, 又是狠狠地拉了一下杠杆;它似乎不情不愿地动弹了一下, 但很快就迫不及待地落了回去, 几乎和纹丝不动没什么区别。只有墙里传来了干涩的, 让人毛骨悚然的刮擦声。
这时候, 牢房里的温度还在不断攀升。大约是因为太热了, 埃利奥额头上的黑发湿成一缕一缕的,滴下了汗水。他擦了擦汗,努力把那些不好的念头按了下去,像是“我们要被蒸熟了”“我们要被呛死了”或者“也不知道我们是会先被蒸熟还是先被呛死”之类的。
其他人大概没有注意到他在这儿和这个该死的锈掉了的杠杆较劲。埃利奥悄悄瞟了一眼, 他们还在捣鼓最后一间的锁。趁着他们没发现,埃利奥连忙蹲下来,检查了一下杠杆的情况。
那似乎比“不可救药”好上那么一点。
教徒闭着眼睛念, “耶和华啊,求你听我的祷告……”
埃利奥又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深吸了一口气。他跪倒在地, 用上自己全部的力量,要把杠杆扛起来。那刚刚磨破了他的手心的玩意现在又狠狠地压在他的肩膀上了, 只是埃利奥抽不出注意力分给自己身体上的疼痛。
“求你听我的恳求……”
埃利奥勉强呜咽了一声。但杠杆动了。他喜悦地听到墙里有齿轮咯噔咯噔地运转了起来。
“凭你的信实和公义应允我!”
忽然,墙里传来了更结实的、隆隆的声响。一扇石门被升了起来,所有人立刻喜出望外地看了过去, 也看到了跪倒在地的埃利奥。他正从地上爬起来,喘着气,但眼睛发亮。
“两个两个排好队,”埃利奥对他们说, “挨个进入通道。不许推搡,不许下蹲!”
他们赶紧排好了队伍,互相搀扶着,像一群听话的羊羔。埃利奥走在最前面。通道里没有一点光亮,全凭刺客不停打开的鹰眼探索着前进的方向。时不时地,他得停下来揉一下眼睛,然后才能继续摸索前进。
幸好,跟在他身后的队伍还算安静。只有教徒还在低低地絮语,“我将我的灵魂交在你手里…耶和华,诚实的神啊……”
走出一段距离后,埃利奥终于听到了隐约的水声。出口也许就近在眼前了。他精神一振,恨不得立刻能冲出去;但一想到后面跟着的人们,埃利奥不得不压制住了自己的这种冲动。他能看得见路,他们未必看得见。
于是,他仍然一步一步地慢慢往前走。
但身后的人都听到了水声。那充满希望的水声越来越响,光亮也逐渐照亮了他们的前路。埃利奥终于克制不住地往前走了几步,伸出手去:他摸到了那层挂在洞口的瀑布。
就是这儿了!
埃利奥连忙向前迈出。那阵冰凉的小型瀑布立刻浇透了他的全身上下,但埃利奥只是往前走了几步,就脱离了它。他抹了把脸,然后发现他站在山崖下的海滩上。海风抚过他的脸,像是在亲吻他的新生。
“…活下来了。”埃利奥喃喃。
一个,两个,三个,更多的人从他身后走了出来。起初是寂静,随后是爆发的喜悦。他们哭泣,他们嚎叫,他们跪倒在海滩上,感谢上帝和埃利奥。埃利奥仓促之间被他们抓住了手,疯狂地亲吻着,差点被这西西里人的表达方式吓了一大跳。过了好一阵,他们才终于平静下来。
“我们这是在哪?”
“管他的呢!我们自由了!”
“有一匹马!”有人惊讶地叫道。
埃利奥循声望去。竟然是他的那匹马沙沙地奔了过来。要是埃利奥之前还不相信奇迹的话,这下他也不得不信了。他不由得笑了起来,迎了过去。马在他身前停下了脚步,低下了它大大的脑袋,柔软潮湿的鼻子摩挲着埃利奥对它展开的怀抱。
“好孩子,”埃利奥温柔地说,“带我们回家吧。”
那火烧了整整一夜。直到晨曦微露,天光乍破,加特林满是怒火和担忧地带着人从彭格列庄园赶过来的时候,他还能远远地望见堡垒上方源源不断地冒出来的滚滚浓烟。
他几乎要绝望了。
来之前,他还和斯佩多大吵了一架,指责他竟然就这么把同伴抛弃在火场里。但来到了这里,加特林绝望地意识到,没人能从这样的火灾里生还。更别提他们还被困在地下,早在火能烧到那儿之前,他们就被活生生地蒸熟了!
他身后的队伍也沉默着。火仍然在劈里啪啦地响着,他们望着堡垒的方向,只是沉默。有人抽噎了起来。
加特林放任他们在这悲伤的情绪里沉浸了一会儿。然后,他才开口,声音还有点哑,“好了。我们得开展工作了。”
他们是以救火的名义赶过来的。从彭格列庄园都能看到这儿冲天的火光。当时乔托就觉得不对劲了,等到斯佩多回来向他述说经过的时候,乔托的脸色在火光下更是苍白。他不肯相信埃利奥就这么没了,就像加特林,还有其他所有人一样。
而现在……
加特林闭了闭眼睛。
但就在这时候,他听到队伍里有人一声惊呼,嗓音里还有没褪去的哭腔,“看那儿!”
加特林随之望去。在晨光中,一支衣衫褴褛的队伍从海滩上出现了。他们看起来实在是太狼狈了,灰不溜秋的,在碧蓝的海面和那上面升起的橙色朝霞的映衬下显得那么的微不足道,就算是加特林那双神射手的眼睛,也差点错过了。
但为首的那个,正牵着马的,显然一眼就认出了他们。他衣衫褴褛,风尘仆仆,但高高地举起了那只没牵着马的左手,朝他们快活地挥动了起来。
加特林背后的人低声惊呼,“那是……”
没等他把话说完,加特林立刻就朝那儿跑了过去。他身后的队伍愣了一下,很快意识到什么,一边欢呼一边冲了过去。这支被埃利奥和加特林训练有素的队伍此时看起来倒像是一群活泼的牛犊,深一脚浅一脚地砸进海滩里。
这一举动吓到了埃利奥身后那支狼狈的队伍。他们立刻停了下来,甚至像是想要往后跑。但埃利奥只是抬起了他的手臂,回头对他们说了些什么,他们就那么被安抚了下来,静静地望着对面跑了过来,那个为首的,红头发的一把抱住了他们的救命恩人埃利奥。
“你这个混蛋!”加特林把埃利奥抱了个满怀,“我还以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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