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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利奥被他挤到了伤口,不由得嘶了一声。加特林连忙松开了他,上下打量一番。昨天埃利奥出门的时候还打扮得很精神,加特林知道这一点,但此时他那件长长的骑装外套已经裹给了队伍里的一名光脚女性,马甲背心也穿在了马背上的孩子身上,领巾更是绑在了别人的腿伤上,此时身上只剩下光秃秃的,脏兮兮的衬衫马裤。
“你受伤了。”加特林皱眉。
但埃利奥只是笑了笑,避重就轻地回答,“我回来了。”
加特林看着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又抱了一下埃利奥,这次放轻了力道,“欢迎回来。”
他没跟埃利奥一块回去,说是他最好留在这儿救火,顺便清理一下堡垒里的东西。但加特林从队伍里分出了一些人,让他们护送埃利奥和他救出来的那些人一路回到彭格列庄园。
蓝宝第一个望见他们回来的队伍。第二个是从庄园里赶出来的乔托。他们几乎是喜极而泣了,结果埃利奥趁机把乔托的脸抹花了,把雨月搞得哭笑不得。在重逢过后,洗过脸的乔托连忙打起精神,安排把埃利奥救出来的这些人送到纳克尔的修道院里,然后才找到时间好好问问埃利奥发生了什么。
刚收拾完自己的埃利奥也赶紧找上乔托,“斯佩多去哪了?”
“呃,”乔托愣了一下,“我想他应该是在为你报仇?”
埃利奥闻言色变,立刻弹了起来。乔托一把按住了他,很不赞同地扫视了一圈埃利奥身上刚包扎完的伤口。
“你刚死里逃生,埃利奥!”乔托劝他,“你忘了吗?最开始我只是请求你们打击斯卡莱拉家族,现在你们不仅把他们消灭了,还找到了一个藏在他们背后的幕后黑手!”
“那不正是我应该继续追踪下去的原因吗?”埃利奥纳闷地反问,“你不知道,乔托,关于那个幕后黑手…”
他越说声音越小。虽然乔托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但埃利奥吃惊地发现他那双情感丰富的金眼睛里忽然聚起了水雾。他为什么忽然显得那么感伤?埃利奥不明白。
“我明白,埃利奥,”乔托握住他的手,“如果你想去,我不会真的阻止你。但再仔细考虑一下你的身体情况吧,埃利奥,就当作这是一个朋友的请求!”
埃利奥嘀咕,“这只是轻伤……”
“这也是我一直让你留在庄园里的原因。”乔托忧伤地说,“你太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了。明明我们有那么多种解决问题的方式,可你看起来像是总想独自解决,甩开我们不干。你为什么总是那么急迫,埃利奥?是我们无法让你信任吗?”
仿佛被当头棒喝,埃利奥愣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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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死里逃生无数次的奥利奥:轻伤,洒洒水啦
乔托:(眼泪)
奥利奥:
奥利奥:不对。
第112章
乔托的语气一点儿也不生硬, 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柔和。但那个本可以成为诘问的问题仍然像是一把迎面捶下来的锤子,捶得埃利奥眼冒金星,茫然失措。他不信任他们吗?那怎么可能!如果不信任他们, 埃利奥为什么要留下来呢?但如果他信任他们——是的, 假如他信任他们, 他其实应该更多地依靠他们——正是这一点, 埃利奥一直没有想到。
“…那就是为什么你一直闲置我吗?”埃利奥喃喃, “因为你觉得——因为你发现我不擅长合作?”
“你似乎一直认为自己是一个刺客, 埃利奥,”乔托柔和地说,回避了埃利奥的问题,“我想, 正是因为这一点,你始终把自己放在了‘尖刀’的定位上;一把锐利到足够撕破所有防守的尖刀,一把凶猛到足够突破一切障碍的尖刀, 让挡在你面前的所有人胆寒,让站在你身后的所有人心安……这很好,埃利奥, 这很强大,但你知道我从书上读到的‘刺客’的定义是什么吗?”
埃利奥看着他。
“豁出性命去杀人, 一命换一命,”乔托说着,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 “然后用自己的悲壮牺牲把局势搅得天翻地覆,换得所有人一星半点的喘息——这就是我对刺客的理解。如果我有什么误会的地方,尽管告诉我好了!但我要告诉你,埃利奥, 只要你在我这儿一天,我就不会允许你像使用一个工具一样使用你自己。”
乔托从来没这么严厉地对埃利奥说过话,就连对总是偷懒卖乖的蓝宝也只会一笑置之。埃利奥看着他,像是惊呆了。有那么一会儿,房间里是一阵寂静。但很快,那阵严厉的气势就从乔托身上褪去了,剩下的是忧愁。
“我希望你能更在乎自己一点,埃利奥,”乔托对他说,“更依靠我们一点。我们都不是那种能心安理得地让你冲在最前面的人,你明白吗?”
埃利奥看了他一会儿,笑了起来。乔托皱着眉毛,显然很不赞同他这么做;这和平时的相处完全反了过来,总是乔托在笑,其他人不赞同。但埃利奥没有这么做太久,很快收住了笑容。
“我明白,乔托,”埃利奥说,“抱歉让你担心了。”
乔托仔细地观察了他的表情,得出了一个让自己宽心的结论。尽管他仍然皱着眉毛,但嘴唇还是放松地展开了,那里浮现出了一个柔和的微笑。
“不过……”
埃利奥刚刚开口,就发现乔托的一边眉毛又扬了起来。那只是一个很简单的面部表情变化,但埃利奥不知怎么的立即住嘴了,甚至差点就把自己的话吞了回去。
“嗯?”乔托示意。
“…还是关于斯佩多正在追查的那个秘密教团。”
“嗯。”
埃利奥硬着头皮解释了他知道的内容。他把圣殿骑士的大部分事情和盘托出(反正卖的又不是他自己的组织!),乔托听着听着,很快意识到埃利奥不是无的放矢。这还真是很重要的信息,他们确实不应该让斯佩多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深入追查,尽管他们都知道斯佩多有多擅长隐匿。
于是,乔托在深思熟虑过后,很快决定动身去找斯佩多。这家伙行动的时候从来不留痕迹,更别提收信地址了,而他们又很难保证这些秘密不被其他人看去。大概只有乔托和他那百发百中的“直觉”能找得到永远藏身在雾气中的幻术师。
“庄园就交给你和蓝宝了。”乔托说,“记着,万一有什么事,我们还有一堆精力旺盛的自卫团小伙子呢。”
“雨月呢?”埃利奥抱着胳膊问,“乔托,倒不是我说你,你也有点不太爱把事情交给朋友去做的倾向。”
彼时乔托已经骑到了马上,闻言拎着缰绳笑了起来。
“这不一样,埃利奥!”他说,“我相信只要我开口,雨月一定会一口应下。但这也正是我担心的。比起打架,他更醉心于音乐,而我作为他的朋友,当然是更希望他能自由地徜徉于艺术之中。为什么非得把朋友拖进我们现在处于的这团混乱之中呢,既然他本可以抽身离开?”
埃利奥很难反驳乔托这句话。所以他只是用不那么赞同的眼神望着乔托,而后者也只是冲他眨了眨眼,俏皮一笑,“走咯!”
说完之后,乔托就出发了。他特地让马往前走了几步再跑出去,以免让扬起的灰尘溅到埃利奥身上。埃利奥当然注意到了这一点,笑着摇了摇头。他站在那儿,目送着乔托远去。
“他一直都这样吗?”雨月问。
“一直。”埃利奥说。等到乔托的背影渐渐缩成一个小点,埃利奥才转过头去,看向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边的雨月。后者仍然在望着天边,若有所思。
“你应该知道他在做什么。”埃利奥说。
他没有把话说全,但雨月当然知道。他只是语言不通,又不是笨蛋,更何况在埃利奥和其他人的帮助下,他如今已经很会说这一门外语了。再说,要搞清楚乔托在做什么,甚至不需要语言都能明白。
就只是看看这个庄园,还有乔托出行时总会受到的夹道欢迎吧!他是当之无愧的西西里人的英雄。
“我知道,”雨月于是叹息,“我只是始终不能明白,他为什么不开口要求我帮忙。‘武士道者,死之谓也’,要是受了他的恩义,却对他没有任何回报,恐怕我都要羞耻地剖腹自尽了!”
“因为他把你当朋友,雨月,”埃利奥笑了,“他就是这样一个人,看重生命胜过一切其他的回报。然后你就会发现,你不知怎么的就为他留下了。”
“你也是这样吗?”雨月问。他还是一如既往的敏锐。埃利奥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但他拍了拍雨月的肩膀,然后用默认的语气回答,“‘每一个认识他的人,都会以自己的方式来爱他。’”
几天后,斯佩多独自归来。
在看到埃利奥的时候,他没有露出哪怕一点意外的神色,就好像从乔托那得知埃利奥死而复生这件事时大为震动的那个人不是他似的。幻术师只是像几天没见面那样(虽然这也是事实),冷酷地对埃利奥点了点头权当是打招呼,然后直奔主题,“关于圣殿骑士。你还知道多少?”
“我已经把我能想到的大部分内容都告诉了乔托,”埃利奥替他倒茶,“想必乔托也已经告诉了你。有什么新发现?”
“是啊,‘新发现’,”斯佩多一饮而尽,坐下来开始抱怨,“我才发现压在我们头顶的那些蠢货竟然不是那么的蠢!你敢想象这有多令人惊奇吗?”
“那确实很令人惊奇。”埃利奥配合地说。
“我还以为那些根深蒂固的腐败是没有原因的呢,”斯佩多一口气说了下去,“除了作乱的黑手党,在军队里混功绩的白痴贵族——埃利奥,别以为我看不见你在挑眉——得到点权威就迫不及待卖弄起来的下等人,在教堂里出卖信仰做生意的神父,法庭上把法律称量出售的法官,为了几枚钱币就能‘随机应变’改变主意的政客,还有那些为了点鸡毛蒜皮就能搞出家族世仇的‘荣耀’乡绅,到处钻营追求‘未来’的投机者;直到我今天发现藏在王朝和宗教里的居然还有一个自诩在维持秩序的秘密教团!多么惊人的成果啊!”
“但凡是个脸皮薄一点的圣殿骑士,听了你这么一番话大概都要羞愤欲死了。”埃利奥笑了,“只可惜‘厚颜无耻’这个词几乎就是为了他们量身打造的。”
“我也没指望靠说话把他们说死。”斯佩多阴郁地说。埃利奥又替他倒了杯茶,这次斯佩多往里放了两颗糖,显然不准备当水灌了。
“不仅是黑手党,我发现圣殿骑士的人还遍布军政商三界的高层,”斯佩多喝了口茶,“我甚至怀疑斐迪南二世身边也有他们的人。真是重重阻碍。”
“不如说这位斐迪南二世也有可能是他们的人。”埃利奥说,“干嘛?我只是大胆假设。圣殿骑士的精髓理念就是秩序,没有一个‘国王’头衔更能居于这种秩序的顶端了。”
斯佩多差点呛到了。他对埃利奥这种毫不避讳地谈到权贵顶端的态度很诧异,但很快意识到,自己确实有那么点特权阶级的思维定势。于是他缓了口气,决定从埃利奥的视角出发,更深入地思考此事。但国王确实有点超出了斯佩多此时的想象,他很快想起了埃利奥当时是怎么认出圣殿骑士的影子的。
“你显然对这个秘密教团很了解,”斯佩多问,“你是怎么知道他们的?”
埃利奥愣了一下。
“怎么,”斯佩多就说,“你觉得我会像乔托那个笨蛋一样对你身上的诸多疑点视而不见?”
埃利奥“呃”了一声,尴尬地给自己添了点茶。如果他知道加拉哈德早些年也这么说话的话,他大概就会意识到,这种直白的问题已经是斯佩多这种人能表达出的信任极限了。但埃利奥不知道。他低着头,假装研究了一会儿手里茶杯瓷器的美妙图案,然后才说,“我受到某种誓言的绑缚,不能告诉你全部的实情。但我可以告诉你,我曾经是他们的受害者。”
斯佩多的表情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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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斯佩多半夜想到这事都会从床上坐起来:。
以及本章注释:
*武士道者,死之谓也。出自《叶隐闻书》,赴死、忠义两全,是武士道的终极追求。
**每一个认识他的人,都会以自己的方式来爱他。出自《指环王》x,是莱格拉斯形容阿拉贡的。也确实所有人都爱他…包括我……(?)
第113章
“我原本生活在一个有严明法律的地方, 嗯,至少比这儿严明很多。”埃利奥没注意到他的表情,“所以你可以想象到我当时发现‘圣殿骑士’的心情了。不过, 事实是, 不仅圣殿骑士这么一个庞然大物藏在权威的阴影里。”
他一抬头, 斯佩多立刻把表情切换到难以置信, “还有?”
“还有一个一直在对抗他们的秘密组织。”埃利奥说, “我就是被他们救下来的。正是关于这个秘密组织的事情, 我不能详细地告诉你,也不能告诉乔托,但我想……”他思索了一会儿,露出微笑, “我们有一天会合作也说不定。”
斯佩多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随后高深莫测地“哦”了一声,端着他的茶杯飘走了。他没再问更多关于那个秘密组织的问题, 这一点让埃利奥有点意外,但也有点庆幸:暴露兄弟会的惩罚可是很严格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 这个时代的兄弟会到底在哪呢?
埃利奥不是没有尝试过寻找他们。但他确实对兄弟会的这段历史一无所知,确切地来说, 他的先祖亚诺多里安所处的法国大革命时代早就在上个世纪末就结束了;哪怕是按照拿破仑第二次战败的那个时间点来算(假设亚诺仍和他有联系),那也是几十年前的1815年了。
而埃利奥眼下所处的年份,是184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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