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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孤云道:“别人如何我管不着,我只觉得和月儿相伴终老才有趣味。”
易寒道:“人心难测,世间真爱难觅。三弟幸运,遇到月儿,值得三弟这样付出。若遇上个薄情寡义之人,像三弟这样痴心,最后受伤的还不是自己。”易水道:“二弟说的极是。俗语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人都是自私的,关键时刻,感情什么的,本就是用来牺牲的。”骆孤云笑道:“两位哥哥是看破红尘了罢?三弟和月儿在一起,每一个毛孔都舒坦熨帖的感觉,你们是体会不到的。”
这会子易水早有准备,赶忙拦住骆孤云,道:“大过年的,一家子好不容易团聚,三弟是要去哪里?大姐今日专门安排了昆剧名旦花筱楼,给三弟唱首小曲,保你喜欢,来来来,听了再走也不迟......”
骆孤兰见弟弟真的气急了,也有些心疼,嘴上却赌气道:“弟弟要走便走,姐姐是个苦命的,从今往后,便当没你这个弟弟,孤苦伶仃地过日子罢了!”说毕嘤嘤哭泣起来。
骆孤云一向对唯一的姐姐十分亲厚,见姐姐伤心难过,心肠也软了,忙过去扶着骆孤兰的肩道:“弟弟今日莽撞了些。姐姐千万别往心里去。弟弟不好,任姐姐责罚。只是月儿单纯善良,并非姐姐想的那样,还请姐姐不要误会才好。”大过年的,骆孤兰也不想和弟弟闹得太僵,姐弟俩言归于好。众人移步别院坐下。
昆剧名旦花筱楼,生得是花容月貌,唱作俱佳,乃骆孤兰府上的常客。刚刚易水见姐弟俩闹将起来,便寻思如何化解,悄悄走过去在她耳边嘱咐了几句。花筱楼心领神会,待众人坐定,便怀抱琵琶,羞羞答答地唱起来: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空一缕余香在此,盼千金游子何之?症候来时,正是何时?灯半昏时,月半明时。
昨晚弟兄三人聊天,骆孤云提到月儿在照片后面写了阙《长相思》,令他潸然泪下。花筱楼善唱小曲,易水便想这首《折桂令》肯定对了他的胃口。
骆孤云果然听得痴了,呆呆地出神。自己经常半夜三更思念月儿,想得睡不着便坐在床头,在灯下抽烟抽到天亮,可不是......症候来时,灯半昏时,月半明时么?直盯着唱曲的人,眼底深情流转,似要将人熔进灼热的目光里......任谁被一个英俊男子这样深情无俦的眼神看着,也会怦然心动,更何况对方是位高权重,威严冷峻的骆总司令。那花筱楼被他看得脸色绯红,心头小鹿乱撞,愈发娇羞可人。
骆孤兰看在眼里,心头大喜。骆孤云对谁都不假辞色,今日却对这戏子上了心,看来还是易水了解他。往后得找些由头,让花筱楼和弟弟多接触接触。
整个正月半,骆孤云都心绪不宁,好几天亲自跑到远洋码头问有没有信,每次都是失望而归。愈发心情烦闷。所有的宴请应酬通通推掉,窝在公馆独自喝闷酒。易水和易寒成日陪着,想尽法子开解他。
又到元宵。易水提议说孙大哥和卢师兄都回上海了,不如请大家来公馆,共庆三弟二十六岁生辰。骆孤云无可无不可地答应。
孙牧的儿子孙煦已有两岁多,在屋子里蹦蹦跳跳地玩耍。骆孤云很喜欢孩子,往日见到都要抱着逗弄一翻,今日却无甚心情。
听说月儿已经两月没有音讯,孙牧也忧着一颗心,坐在椅子上沉默不语。
卢汉坤和艾克刚从北平回来。艾克一坐下便叹道:“这半年我一直在北平收集京剧戏谱,原本打算过两年再回瑞典探望老师,没想到先生竟驾鹤西去!先生半年前还给我写信,说将来要月儿继承他的衣钵。唉,不知月儿伤心成什么样了......”
易水看着骆孤云愈加阴沉的表情,给卢汉坤使了个眼色。卢汉坤会意,接话道:“将军还记得小师弟那年临走前给何其笙录了一张音乐专辑么?其实他当时还录了另外一张唱片,嘱咐我在将军生辰的时候给您。可是前年将军上了战场,去年在外奔波,一直无缘得见。这一拖竟是快三年。”取出一个桃木盒子,双手奉上,郑重道:“现将它完璧归赵,交还给它的主人。”
骆孤云满脸惊异,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密封完好的胶片,封套上印着云月相绕的图案。有些不可置信,颤声道:“这是......月儿专门给我录的?”易水道:“千真万确。月儿临走前专门交待我,说给三弟录制了一张唱片,存放在大师兄这里,打算二十四岁生辰的时候送给你。嘱咐我若三弟心情不好时,就让你多听听。这几年要么在外打仗,要么奔波劳碌,竟一直不得闲。前日我才想起来,就嘱咐大师兄务必把唱片送来。”
宴会厅的角落摆放着一台法国进口的留声机,骆孤云手微微颤抖,小心翼翼撕开封套,将唱片置于上面。一阵沙沙的机器转动声后,萧镶月清澈纯净,如天籁般的嗓音响起:
云儿天上飘,月儿水中游,相伴乐悠悠。仔细瞅啊瞅,云缠月,月追云,飞在天上呦。轻盈的云儿,像块白手帕,擦呀擦,月儿更亮喽。调皮的月儿,悄悄地翻滚,滚呀滚,卧上云梢头......
没有伴奏,完全是清唱,空灵飘逸,美妙绝伦。听到第一句,骆孤云便呆了。一曲唱罢,是萧镶月干净恬美的话音,犹如在耳边低语:
云哥哥,生辰快乐。月儿不在身边,你也要快乐哦!在李庄的时候 ,云哥哥常年没有音讯,月儿很伤心。后来月儿明白了,其实云哥哥从来没有离开过我,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陪伴我。云哥哥,此时此刻,你要相信,月儿纵使在天涯海角,目光也一定在望向你,只是你看不到而已。
轻柔的独白后。传来悠扬婉转的小提琴音。美妙动人的音符回荡在宴客厅,缠绵悱恻,如纯净干洌的泉水汩汩流淌,浸润着听者的心田。一曲奏罢,又是萧镶月纯净的话音:
云哥哥,这是二十三岁生辰时没写完的那首曲子,后来月儿把它写完了。云哥哥喜欢吗?以后每年生辰,月儿都给云哥哥写首曲子,好不好?对了,云哥哥说喜欢听那年在马背上,月儿唱的那首歌谣,月儿现在就唱给你听。
清澈纯美的歌声响起: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
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
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依然是没有伴奏。歌声婉转深情,沁人心脾,一曲歇罢,仿有余音绕梁。客厅里,见梅和淑芳两个女人都感动得红了眼眶,悄悄抹着眼泪。骆孤云从刚开始,便像尊石雕一样,目光幽深地盯着虚空,一动也未动。席间众人亦是鸦雀无声,安静得落针可闻。歌声歇罢,又是萧镶月柔柔的话音:
云哥哥,月儿想亲自给你煮碗长寿面,可现下是不能了。月儿便给你唱生日歌罢,云哥哥一定要开心快乐,就算月儿不在身边,或没有音讯,可是,月儿的心一直和你在一起。
接下来是一首一首优美动听的生日歌:
高山景行望,宇廓水汤汤。生夜朗星耀,日日照福光。快事长享有,乐情谊久长......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如松柏之茂,万寿无疆......
唱片大约半小时左右。已经播放完毕一会儿了,客厅众人依然静默无声。
卢汉坤先开口:“录制的时候我也不在现场,小师弟只吩咐我生日当天交予将军。没想到是这样的内容,着实令人感动。”易寒叹道:“三弟与月儿这份情,当真是......人神共羡......”
骆孤云似喜似悲,似埋怨又似自言自语,哑声道:“这唱片......怎么到今日才给我?”
第29回 佯呷醋小月儿娇痴怜弱质云哥哥疼惜
早春二月。上海来了场倒春寒,已近中午,天空灰蒙蒙的,还飘起了点点雪花。一辆黄包车在略显清冷的街道上疾驰,车上坐着的青年一身质地精良的西装马甲,围着块厚厚的大围巾,遮住了大半边脸,只一双清澈漂亮的眸子露在外面。不时地催促拉黄包车的人:“师傅,麻烦您快些!”
青年正是萧镶月,一双眼睛滴溜溜地看着往日熟悉的街巷。心里默念:云哥哥,三年了,月儿终于回来了!
车到骆公馆,他不待停稳便跳下来,摸摸口袋,顿时大囧,刚刚在码头上急着往回赶,竟忘了钱包还在小秦那里。不好意思道:“师傅请稍等一下,我回府取钱给你。”
骆公馆守门的侍卫是去年新换的,并不认得他。拦着人道:“这位先生,请问您找谁?可有拜帖?”萧镶月不妨回自己家还被这么一问,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便道:“你们快去告诉云哥哥,就说月儿回来了!”侍卫更加一头雾水:“云哥哥?你说的是骆总司令吗?你是他什么人?”萧镶月着急,巴不得早一秒见着骆孤云,顿足道:“我......我......我是小少爷,你们快去禀报就对了!”
正焦急间,一眼瞧到十几米外,公馆的侍卫队长伍方带着人在院里巡逻,扬声大喊:“伍队长!是我......月儿回来了!”伍方定睛一瞧,张大嘴合不拢:“小......小少爷?”百米冲刺的速度跑过来,欢喜得语无伦次:“小......小少爷回来了?怎么突然就回来了?快......先进屋歇着!总司令在沪山饭店开会,在下这就去禀报!”
萧镶月不好意思地指指路边停着的黄包车:“月儿没带钱......”伍队长忙道:“这大冷天的,小少爷先进屋暖暖,小的来处理!”又对守门的侍卫骂道:“有眼无珠的东西,主人回来都不认得!快去通知管家,带小少爷回房休息!”又抱怨道:“怎么竟坐黄包车回府?吹了一路的冷风......”扬声吩咐侍卫:“让管家赶紧煮壶红茶,放点姜片,先给小少爷驱驱寒气......”
伍方是机要处伍秘书的侄儿子。易寒置下公馆后便一直负责府里的安防,是骆孤云的贴身侍卫。总司令往日是如何待小少爷的,也学了个两三成。这些日子将军脾气大得很,身边的人都知道他担忧小少爷,心情不好。如今心心念念的人竟回来了,自是片刻也不敢耽误,赶紧去禀报这天大的喜讯。
萧镶月解下厚厚的围巾,斜斜搭在肩上。看着熟悉的庭院,心情愉悦,吹着口哨,径直往主楼走去。经过会客厅,见里面坐着个漂亮女子,一身靓丽时尚的旗袍,妆容精致,风姿绰约。不禁有些奇怪,三年未归,家里怎会有女宾?怎的坐在这里也没人招呼?便走了进去,问道:“请问这位姑娘是谁?找府上的哪位?”
漂亮女子就是除夕那日唱《折桂令》的花筱楼。骆孤兰见弟弟似乎对她另眼相看,后来又带着她来骆公馆唱了几次小曲,骆孤云每次都听得痴迷,骆孤兰以为有戏,想将女子留宿骆府,却每次都被拒绝。以为弟弟是当着大伙儿面皮薄,不好意思。便让她三天两头地寻些由头,往骆公馆去,还暗示她,若得了骆孤云的欢心,正妻的位子非她莫属。花筱楼心思活络,有了骆孤兰撑腰,自是跑得勤。骆孤云碍于姐姐的面子,总不好将人拒之门外。来了便让管家将人带到客厅闲坐着,并不理会。
今日花筱楼找了个邀请骆总司令出席昆剧社一年一度桃花节的由头,一大早就来了府上。骆孤云也不照面,起床后便径直去了沪山饭店开会。管家知道这位女子是姑奶奶叫来府上的,也不好得罪,只让她在这里干坐着,等不到人,自然就走了。
花筱楼上下打量着眼前的俊美青年,仿佛在哪里见过,一时又想不起来,估摸是哪位高官家的公子。坐正身子,捋了捋头发,骄傲地道:“我嘛......我是骆总司令的恋人......”想着骆孤兰已承诺她将来当正妻,又改口道:“哦......不,或者说是未婚妻更合适......”
“恋人?未婚妻?”萧镶月看着眼前的女子,有些纳闷。管家洪叔端着壶红茶进来,还拿了个暖手的炉子递给他,眉开眼笑地道:“小少爷先喝点热茶,暖暖手......干啥坐在这里?怎不回房歇息?”见他盯着女子看,又主动说道:“这位是唱昆剧的花小姐,跟着大姑奶奶常来府里的。”
萧镶月闷闷地“哦”了声,不再言语。洪叔搓着手,站在面前,慈爱地打量着他,欣慰道:“小少爷长高了,更俊了!总司令回来见了,不知会有多欢喜!”
花筱楼先前只当这俊美青年是哪家的公子,见管家对他态度殷勤,一口一个小少爷,听下来仿佛是这公馆的主人。收起傲慢的态度,问道:“这位公子莫非是骆总司令的弟弟?”洪叔也不看她,随口应道:“这是我家主子。”又问萧镶月:“小少爷怎么一个人回府了?小秦呢?事先没有通知总司令么?”萧镶月冲他笑笑:“小秦还在码头取行李。洪叔有事先忙去吧,我就在这里等云哥哥。”
骆孤云得到消息,亲自驾车风驰电掣飞奔回府。以为月儿在主楼,寻了一圈,不见人影。问了管家,才知他在会客厅。远远看见坐在沙发上的人,旋风一样跑过来,离着还有丈把远,便一个饿虎扑食,飞身过去,把萧镶月扑倒在沙发上,紧紧箍着,将头满在脖颈处,贪婪地嗅着久违的气息,一叠声地道:“月儿......真的是你么?真的是我的月儿回来了么......?”
萧镶月猝
不及防被他扑倒,一时动弹不得,缓过点劲,连忙扳着他的肩,推推他道:“云哥哥,有客人......”骆孤云这才注意到坐在客厅的花筱楼,扶起人,扯了扯被他弄皱的衣服,蹙眉道:“你在这里做什么?”花筱楼含羞答答地开口:“昆剧社想邀请总司令出席桃花节,我今日是来送请柬的......”骆孤云打断道:“不去不去!月儿回来了,我哪有这闲功夫!”扬声道:“洪叔,送客!”自顾自地拉着萧镶月,往主楼奔去。
一口气跑到楼梯口,萧镶月拽着他,迟疑道:“云哥哥,等等......那女子......说是你的未婚妻?”骆孤云停下脚步,没听太明白:“谁?谁是谁的未婚妻?”萧镶月撅着嘴道:“那漂亮女子啊,她说是你的恋人,还说是未婚妻!”骆孤云这回听清了,忙解释道:“那女子就是个唱曲的,怎会是什么未婚妻?这......这从何说起?”萧镶月不依道:“可人家说是云哥哥的未婚妻!”骆孤云仔细看看他认真的表情,不由大急,顿足道:“月儿误会了,那女人和我半毛关系都没有!月儿若不信,她还未走远......我叫她回来当面对质!”
萧镶月扑哧一笑,歪着头道:“瞧你急得......月儿还不知道云哥哥的心么?”骆孤云咬牙道:“好啊!月儿大了,越发会捉弄哥哥了......看我怎么收拾你!”将他一把打横抱起,蹬蹬蹬地跑上楼,冲进卧室,把人扔到床上,便扑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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