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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镶月欠身道:“月儿回国后一直想尽快见到姐姐,却是被各种事情羁绊,实属失礼,还请姐姐见谅。”
骆孤兰嗤笑一声:“失礼?你竟敢在我面前提起个‘礼’字?”指着坐在屋子一角的花筱楼道:“楼姑娘与我弟弟情投意合,万分般配,若不是你从中作梗,早就儿女成群了!识趣的话就自动走人,别给脸不要脸!”
萧镶月脸色变得煞白,局促道:“云哥哥说她只是个唱曲的......”骆孤兰提高声量:“唱曲的?唱曲的也是一只会下蛋的母鸡!你身为男子,恬不知耻,勾引我弟弟,害我骆家被人耻笑不说,竟要让我骆家绝后!”
萧镶月从未被别人这样辱骂过,一时有些呆愣,只怔怔地看着她。骆孤兰见他仿佛被震慑住了,缓和了一点口气:“你无非是看上我弟弟有财有势......”拿出一张银票,“啪”地拍在八仙桌上:“这笔钱你几辈子都花不完,去国外什么样的人找不到?何苦在这里纠缠我弟弟,丢人现眼?”
萧镶月回过些神,坚决道:“不,月儿这辈子都不会与云哥哥分开......”骆孤兰气得大骂:“看你生了副好皮囊,斯文模样!还真是脸皮厚!死皮赖脸地缠着我弟弟做什?”将手中茶杯狠狠一掷,砸在青花石地板上,摔成几瓣。
萧镶月未曾见过这样的架势,嘴唇动了动,不知该说什么,只喃喃道:“姐姐别生气......”连忙蹲下去捡拾地上的碎片。骆孤兰更加恼怒,一拍桌子,大吼道:“你装什么装!就是你这副狐媚样,迷得我弟弟失了魂,竟连身家前程都不要了!”他吓得手一抖,锋利的碎片划破了手指,鲜血直冒,更加不知所措,只瞪着双澄澈的大眼睛看着骆孤兰。
萧镶月从小到大,都是被人捧在手心,未曾受过半点折辱。心思就像水晶一样,晶莹剔透,污水泼在上面,丝毫沾染不上,倒把泼水的人气得跳脚。
骆孤兰以为他软硬不吃,更是恼怒,咆哮道:“贱人!不知廉耻!还在这里给我装可怜!装无辜!你给我滚!滚得越远越好!”萧镶月捂着流血的伤口,惊恐地看着骆孤兰被愤怒扭曲的脸,喃喃道:“姐姐别生气,月儿这就走......”
骆孤云心急火燎赶到骆孤兰府上,一眼瞧见地上打碎的茶杯和几滴血迹,急红了眼,不敢对姐姐无礼,一把揪住坐在旁边的花筱楼,大吼:“说!你们把月儿怎么样了?”花筱楼吓得花容失色,结结巴巴地道:“大......大姑奶奶骂了他几句,他......他就走了......”
骆孤兰见弟弟真的急了眼,也有些忐忑,强做镇定道:“姐姐知道你们从小在一处长大,感情深厚,你待他如兄如父......”
骆孤云怒道:“姐姐错了!孙大哥待他才是如兄如父!我喜欢他,爱慕他,他是我的心上人,是此生不渝的爱人!姐姐听好!若是月儿有个三长两短,弟弟也不会独活!”
萧镶月从骆孤兰府上出来,头脑有些混沌,骆孤兰骂他些什么也没十分听明白,只记得那张愤怒扭曲的脸。他不太识得路,心头茫然,只延着门口一条宽敞的道路往前走,七拐八拐,不知不觉走到一处湖边。手上割破了一道小口,血液已经凝固,衣摆上也沾了些血渍,怕回去后让骆孤云担心,就着湖水洗了洗,坐在湖边的一块石头上,静静地发呆。
骆孤云冲出骆孤兰府邸,直接回了老宅,琼花说小少爷没有回来。又冲到一旁的卫兵营,大家都说萧镶月没有来过,便慌了神。想着月儿对安阳城并不熟,也没有其它地方可去,立即让卫兵营的士兵全体出动,开始全城搜索。自己也开着车延路找寻。绕了约莫一个小时,远远瞧见萧镶月坐在城东湖边的一块大石上,面朝湖面,呆呆地出神。心头是又喜又惧......月儿何曾受过这样的侮辱,莫非是想不开,要投湖自尽?不敢出声,悄悄绕到正面,挡住了他看向湖水的视线。陪笑道:“月儿原来在这里看风景,叫哥哥好找!”
萧镶月见到他,神色平静,轻声道:“云哥哥怎么来了?”骆孤云赶紧捉住他的手,捂着搓揉:“天气冷,看,手都吹得冰凉了,快随哥哥回去!”萧镶月顺从地起身,随骆孤云上了车。将头软软地靠在他肩膀上,闭目不语。
骆孤云又是心疼又是忐忑,思忖着如何安慰他。
萧镶月先开口,闷闷地道:“姐姐今天很生气......”骆孤云轻抚着他的脸宽慰:“姐姐那些话月儿别往心里去......”萧镶月将头窝在他胸口,低声道:“云哥哥想要孩子吗?”骆孤云反问:“月儿怎么想呢?”萧镶月不答,继续道:“若云哥哥想要孩子,月儿会成全你......”骆孤云道:“如何成全?”萧镶月道:“月儿会离开,像师伯那样,此生都不再见你,只在心里默默想念你。”
骆孤云道:“这就对了!每个人对幸福的感觉和定义不一样。世人都以为儿孙满堂,才是幸福美满,我只觉得与月儿长相陪伴,生命才有意义!孰轻孰重,当有所取舍。若为着子嗣之事,让月儿伤心难过,离我而去,那就叫舍本逐末!哥哥才不会干这样的傻事!”萧镶月抬起头,亮晶晶的眼神直视着他,欣喜道:“云哥哥说的和月儿心中所想一模一样......”
打从俩人成亲以来,这还是第一次就子嗣问题敞开心扉讨论。骆孤云继续道:“日子是咱们过,管他旁人说什么,姐姐暂时不理解不要紧。终有一天她会想通的!只是今天委屈月儿了......”萧镶月道:“月儿不委屈,就是担心姐姐生气,气坏了身子可怎么好?”
骆孤云暗自庆幸,月儿的心思还是像儿时一般,心底不藏仇怨,眼里没有高低贵贱,似水晶般玲珑剔透,不染尘埃,实在难能可贵。自己可得加倍小心,将他护好了才是。
车回骆府,易水和孙牧听说萧镶月不见了,都聚在府里焦急地等待消息。见俩人神色平静,牵着手下车,方松了口气。孙牧听说月儿在湖边吹了冷风,连忙拉着手把脉。
秘书来报:“明日安阳城中商贾在德云大礼堂举行欢迎总司令的集会,并邀请将军做抗日救亡动员演讲。”
孙牧忙道:“月儿就交给大哥照顾罢,贤弟自去准备。”
易水笑道:“三弟口才卓绝,演讲都是信手拈来,从不打草稿,也不假手秘书。再说了,之前在汉昌大大小小的场合,哪次三弟不是慷慨陈词,号召全民抗日?根本无需刻意准备。”
第35回 舍身护爱命悬一线赤忱为国赴美筹援
能容纳上千人的德云
大礼堂座无虚席。安阳城中的达官显贵,巨贾豪绅济济一堂。骆氏家族在安阳深受百姓拥戴,骆孤云已有一年多没有回到家乡,此次归来,又逢战时,上海南京的相继沦陷令大家人心惶惶,都盼着骆总司令带领军队抵御外侮,保一方平安。
欢迎仪式隆重热烈,各界代表相继发言后,安阳市长大声宣布有请骆总司令上台致辞。
骆孤云一身戎装,在热烈的掌声中从容登上讲台。萧镶月目光追随着眼前气宇轩昂的身影,神情满是欣赏骄傲。
黑柱急匆匆地跑进来,在他身旁耳语几句,萧镶月一惊,连忙起身,随着黑柱出了大厅。
街对面正对着礼堂的一栋两层小洋楼里,一个身穿灰色西装马甲,戴着同色宽檐礼帽的男子站在窗前。见着萧镶月,摘下礼帽,露出英俊却略显阴鸷的面容,似笑非笑道:“镶月公子,别来无恙啊?”萧镶月张大嘴巴,吃惊道:“何公子!原来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男子正是何其笙。他前些年一直被关押在南京的监狱里。日军打来,南京城破,无暇顾及在押的犯人。何其笙就从监狱逃了出来,投靠日寇,做了汉奸。日本人见他是留学海外的高材生,又精明能干,对他委以重任,做了伪临时政府的代行政院长。
骆孤云曾率团访问日本,汉奸们以为他是亲日派,多次派员与他联络,试图拉拢。谁知骆孤云不但不买账,还屡次在公开场合发表演说,号召全民抗日。日本人对他恨之入骨,必欲除之而后快。从德国请来了王牌狙击手,誓要将他置于死地。
何其笙生平最恨的人就是骆孤云,抢占了他的爱人不说,还让他饱受牢狱之苦。刺杀骆孤云的计划正中他意,便自告奋勇地揽下了这桩任务。亲自策划,带着几个特务和狙击手秘密南下,特意挑了骆孤云公开演讲的时机,若他在大庭广众毙命于枪口之下,必能震慑人心,加快日军进攻的步伐。特别是要叫萧镶月亲眼看着骆孤云当场死于非命,好让他死了心,心甘情愿地跟自己走。
何其笙阴恻恻地道:“是我。你的情郎活不长了,镶月公子还是跟我走吧。”萧镶月脸色变得煞白,颤声道:“你们想干什么?”何其笙狂放地大笑:“干什么?”指着隐蔽在窗帘后的狙击手,得意洋洋地道:“镶月公子看不明白吗?今日便是姓骆的死期!”
萧镶月惊恐地后退,黑柱和阿峰见势不妙,上前一起拖住何其笙,大喊:“小少爷快跑!”
骆孤云俊朗的身姿立于台上。慷慨激昂,掷地有声的演讲赢得一阵又一阵的掌声。
萧镶月奔进大厅,顾不得多想,飞身扑向站在讲台上的人。
何其笙见萧镶月逃脱,心知不妙,拼命摆脱黑柱和阿峰,跑到窗口一瞧,眼见他没命地扑向骆孤云,竟是要用身体去替他挡住枪口,吓得魂飞魄散。狙击手已瞄准目标,就要扣动扳机,来不及出声阻止,千钧一发之际,连忙伸手去拉枪管。一声枪响,子弹有所偏离,从萧镶月的后肩擦过,斜斜穿入腋下。
突发不测,大厅众人都惊呆了,纷纷站起。骆孤云抱着软倒在地的人,摸着背上满手的鲜血,惊得声音都变了调,急呼:“月儿!月儿!”萧镶月断断续续说了句:“云哥哥......小心......有人要杀你......”头一歪,晕了过去。
坐在前排的易水和孙牧等人最先反应过来。易水大声下令:“捉拿刺客,保护总司令!”孙牧迅速冲上台,脱下外衣,包住伤口,给萧镶月止血。骆孤云已经快失了神智,大吼:“快!备车!去医院!”
车子呼啸着往医院奔去。骆孤云紧紧搂着双目紧闭的人,将脸贴在他惨白如纸的脸上,泪流满面,语不成声:“月儿挺住......哥哥在这里......月儿没事的......月儿不会有事的......”背上不断涌出的鲜血浸湿了他的衣摆和裤子。
安阳医院的林院长刚刚也在礼堂,随车一起回到医院,一秒钟都没有耽搁,跳下车,将人抬上担架,直接进了手术室。孙牧也跟了进去。
骆孤云颓然坐在手术室外冰凉的水泥地上,痛苦地用双手捂住脸,喃喃自语:“月儿......傻月儿......为什么要替哥哥挡枪?你可知哥哥宁愿自己死一万次,也不愿让你受到一丁点的伤害......”
易水带着一众副官随后赶到,向他汇报情况:“黑柱遇难,阿峰受了重伤。据阿峰讲,他和黑柱一直在会场外候着。总司令刚上讲台,一个孩子跑过来,说有一位南京来的何公子,是镶月少爷的故交,有紧急事情想见少爷一面。那年月儿在扬州出事时,黑柱和阿峰刚好回了李庄,因此并不知道何其笙的事。听说是南京来的,只怕是小少爷在遗族学校的旧友。知道他极重情谊,不敢耽搁,连忙进去禀报。见到人后,俩人见势不对,扑上去拖住何其笙。月儿便趁机逃脱,跑进会场,替三弟挡了一枪!何其笙乘乱逃了......抓到两个小汉奸。据交待,日本人请了德军的王牌狙击手,誓要将三弟置于死地。若非何其笙按捺不住想见月儿,泄露了计划。黑柱和阿峰忠心护主,只怕......”
易水悔恨道:“在汉昌的时候,我们便是处处小心。回到安阳,想着是在自己的地盘上,安保措施不够严密。唉......还是大意了!”
手术室的门打开,孙牧和林院长并肩出来。骆孤云弹簧般地跃起,颤声道:“月儿......怎么样了?”
孙牧擦擦额上的汗,蹙眉道:“子弹倒是取出来了。但对方用的是狙击步枪,冲击力大,子弹从右肩进入,伤及肺叶。月儿的肺本就不好,无疑是雪上加霜。现下还在昏迷中,就看他明日能否苏醒,若能醒来。便算是逃过了一劫......”林院长道:“枪口创面太大,即便醒过来,还要防止伤口感染,两周后,若无发炎症状,才能说确保无虞......”
病房内,骆孤云彻夜守在床前。拉着萧镶月的手,一遍遍地在耳边低语:“月儿听好了......哥哥要食言了!月儿要有个三长两短,哥哥也不会独活!因此,为了我,月儿一定要醒来......”
出事的时候骆孤兰和夫婿也在现场,亲眼目睹萧镶月不要命地替弟弟挡了一枪,心中也是感动。来病房看了好几次,骆孤云都是呆呆的,只管拉着萧镶月的手喃喃自语,也不理旁人。生怕若当真有个三长两短,这痴弟弟恐是活不成了。只吩咐易水等人务必照顾好总司令,有什么情况及时禀报,摇头叹气而去。
或许是云哥哥的呼唤让他有了感应,第二日晚间,萧镶月终于醒了过来。一刻也没有合眼的骆孤云喜极而泣,拽着他的手,贴在脸颊,哭得像个孩子。
接下来的日子,骆孤云除了处理紧要军务,日夜不离地守候在病床前照料。萧镶月一天天好起来。伤口在背上,只能趴着睡,幸好他从小就习惯趴在云哥哥身上睡觉,倒也不难受。只骆孤云生怕牵动他的伤口,总是一动不动任他趴着,即便手臂被压得发麻也舍不得挪一下。
春节也是在病房里度过。转眼过了正月十五,按原定计划要一起出发前往锦城的空军基地。从安阳到锦城需要翻山越岭,路上颠簸,萧镶月虽已度过了感染期,但伤势尚未大好,孙牧建议不宜挪动。骆孤云如何舍得让他独自留在安阳?将出发的日子推迟了十几天,调动大量人力物力,夜以继日地赶工,终于在正月底抢修出了一条飞机跑道,又从汉昌调了一架最先
进的运输机,稍加改装,将人用担架直接抬了上去。
飞机盘旋着升空。将养了一个多月,萧镶月伤势已好了许多,勉强可以坐起。素喜新奇爱玩的他,生平第一次坐飞机,斜靠在骆孤云身上,看着舷窗外的蓝天白云,苍白瘦弱的脸上因兴奋显出一丝红晕。
一同登机的还有孙牧易水等十来人。孙牧感叹道:“我本不赞成月儿去锦城。安阳医院设施先进,林院长医术精湛,府里又有琼花照料,有利于伤势恢复。贤弟执意要将月儿带在身边,我还担心路上颠簸出个什么意外。没想到竟动用了飞机!唉,也只有贤弟能做得到如此了!”又对易水道:“这段时间易兄弟没日没夜地在工地上督促修建跑道,着实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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