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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和斐西诺商量一下,借用一部星船,把他送回收容所。
这对财力雄厚的王室并不是难事,虽然斐西诺易燃易怒,但至少是爱护莎里斯蒂的子民的,不然也不会创立那种网站。
他也算莎里斯蒂的子民不是?
没想到,悯希拉了一下,居然没拉动。
后面的人居然不配合他走。
被他拉住的手修长冷硬,手背绷起,能看出来是在对抗悯希的力量,不肯跟他往过走。
见到此情此景,一股无名的火嗖地冒上悯希心头,让他很是火冒三丈,他也算和斐西诺共患难过,就连借一步说话都不肯?
真端上王储的架子了!
悯希尽力偏过头,忍耐着对后侧方的人开口:“斐西诺,没听见我说话吗?”
在他几近发怒的语气中,那只手总算一软,全然垂在他的掌心中,他拉哪伸哪了。
悯希心头的火苗刚降下去一点,倏地,怔住。
他忽然瞥到,原来自己刚才看到的袖口不是全部纯白,还有堆叠在外面一层……因为往下滑,刚才没看到的一层黑色军服外套。
斐西诺今天有穿军服吗?
没有吧,明明穿的一件纯白上衣,还是宫廷袖,受冲击波一轰,手臂下面那块也烧成了一大片黑的……
一种猜测过电般滑过心头,悯希回过头,一张阳光的、貌似脾气很好的脸顷刻间涌入眼中,那张脸上神情有点迟缓,似在思考什么。
悯希瞳孔微缩,指腹像被毒蛇啃过一样,瞬间就想甩开。
但洛淮塔反而反握住他了。
被握住的地方毛毛的,悯希忍住喉咙里的叫声,猛往边上一甩。
洛淮塔竟也不躲,脾气很好地任他甩在树上,也不喊痛,仿佛天生没有疼痛的神经。
悯希往他泛红的手背上瞄去,声调压低道:“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我找错人了,请别和我计较。”
不等洛淮塔回话,悯希迅速在那能把人淹死的视线中回身,硬是从人群中挤了出去。
斐西诺远远见悯希气喘吁吁跑过来,微微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气喘不止,不由停下和骑士的谈话,转过头问:“怎么了,有狼在后面追吗。”
跟那也差不多了!
悯希重重喘气,眼梢睫毛全是晕出来的透明水渍,他等气喘匀了,抬眼拉住斐西诺正欲说话。
斐西诺忽地不自然地把手抽回,往下拉了拉衣摆,又怕被人闻到什么一样往后退,与悯希拉开很长的一段安全距离。
悯希蹙眉:“你怎么回事?”
也许是快跑引起的气血上涌,悯希心火有点旺,语气也没有往常温和。
听惯悯希哄孩子的、轻软的、挑逗戏谑的声音,骤然听见这种语调,遇强则强的斐西诺本能也想大声说话拔高气势。
但千言万语在即将冲出喉咙之际,猛变成一团蒸汽挥发了,斐西诺板着下巴不高兴地小声道:“你脾气那么冲干嘛,别忘记谁是王储,而且……我又没惹你。”
悯希抬手扶住眉心,停了会,又将有些潮气的掌心移开,心情差不多调整好了:“你听错了,我怎么会冲你?”
又恢复成那似水般的调子。
斐西诺湛蓝眼眸闪躲,扯住的衣摆快变形了,悯希这时又开口道:“我想先借部星船回收容所,有个小龙必须要我亲自去送饭,我今晚没去,不知道他情况怎么样了,得先赶回去,可以吗?”
斐西诺没有多思考:“没多余星船。”
没等悯希叹气,他又道:“不过我之前去第二星巡检的时候停了一辆星舰在那里,我刚看他们一并开来了,你先上去等着,我一会送你。有我在,我的星舰不会有别人敢上去。”
说着,斐西诺又觉这一段话太上赶着,不由抱臂添补:“本来我可以直接回宫里的,现在还得先送你,我没见过比你还麻烦的庶民。”
悯希习以为常,语气还是很温和:“哪辆?什么颜色?”
斐西诺一拳打在棉花上,眼睛瞪了又瞪,最后憋屈且不情愿地嗡嗡说:“黑色。”
悯希转身就走。
驻军部没有专供停泊的港口,几辆星舰都停在了林里比较宽阔的地方,很好找。
夜色朦胧,月辉清亮,从云翳中洒下来,在林里的叶片上闪烁。
一走过去,悯希便看到几辆闪着锋芒的大型跃迁工具,颜色五花八门……让悯希有点苦恼的是,其中黑色的有三辆,他不确定哪辆是斐西诺的。
不过,既然斐西诺说了没人敢上他的星舰,那么里面没人的那一辆,一定就是他的。
悯希直直奔向中间那辆走去,试错几率有三分之一,分母仅是三,错了也不要紧,最倒霉的情况无非就是上去两辆都有人,他再走下去,上第三辆。
受点累而已。
第二轮搬运刚开始,那些士兵回去残垣处了,周围没有人,悯希推开星舰的门,往上踏。
星舰的内部有排列整齐的几十套座椅,地板上没有被搬运上来的伤患,悯希心一喜,以为头一次就猜中了,就听副驾上咯吱一声响。
貌似有人站了起来。
悯希回头看去,第一秒,他表情平静,第二秒,他瞳孔皱缩,第三秒,他呼吸急促升起了拔腿就跑的冲动。
因为,他再一次看到——
米白色的头发、眼睫、眼眸,常年微微下弯的眼睛,薄而色淡的嘴唇,一套利拓严肃的军服。
是洛淮塔。
他、上、错、星、舰、了。
第54章 帝王逝世的白月光(12)
在长达半分钟足以毁天灭地的惊慌后, 悯希反倒冷静下来了。
反正他没有去其他星的跃迁记录,这附近来来往往人那么多,洛淮塔也不能对他硬来, 他咬死不认,直接跑就是。
脑中这么想, 悯希也是真这么做的。
他低头迭声道歉说走错了, 旋即转身就跑。
悯希逃跑速度极快,眨眼便消失不见。
林里似乎还残存着脚步声, 只有防辐射、耐高温的星舰里,仍是死寂一片。
站在舰内的洛淮塔依旧保持着见到悯希时的表情, 和动作。
风声细微。
又过许久,洛淮塔好似才终于意识到人走了,他眼睫晃动,从外人很难发现的宕机状态中回神。
事实上,庆功宴那晚洛淮塔醉得厉害,并不怎么清醒,当晚闯进他寝室对他做下粗鲁行径的人的长相,他都不记得了,他无法确认悯希就是那个人。
那晚的记忆朦胧跳跃, 宛如蒙有梦幻的淡粉滤镜, 一帧一帧都不太真实,唯有一幕——那人微抿唇瓣, 将犹如凝固果浆的东西往他身上移的记忆尤其清晰。
那唇瓣的形状, 大小甚至颜色,都与悯希有百分之八十可以重叠。
洛淮塔一愣,发觉自己无意识又将那晚回顾了一遍。
再一低头,他那双抽条的手, 指尖竟然隐隐变得细长,旁边反光的墙壁上,照出了他头上缓慢冒出的,两根崎岖物体。
那是一对属于龙的龙角。
洛淮塔瞳孔收缩,呼吸急剧震了一下。
什么……情况。
他现在……是在没有自主意识的情况下,露出了精神体的形态?
认真的?
这不是科普书上,号称极小概率甚至不可能发生的事件吗?
拥有精神体的人与精神体共享感知,也会共享形态,但主人身上会出现兽化的第二特征,仅仅存在于心情特别雀跃,雀跃到难以自抑的地步的时候。
那时,人的身上便会显露出兽态,越雀跃,越是出现得猝不及防。
一般人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兽化一次,毕竟快乐要到达难以自抑的程度,是相当困难的。
普通人或许还会有那么一两次,但作为军区的内核,莎里斯蒂的唯一上将,绝不可能经历这一感觉。
要知道,第二星军区是众所周知秩序最森严的地方,哪怕是睡觉,人的精神都是绷紧的。
况且,洛淮塔并不觉得自己在开心,他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刚刚他分明只是回忆了下那晚的短暂一幕。
对比嫌疑人的长相而已。
……
伤员逐渐被抬完,接下来的任务是启程回第二星。
彼时,悯希已经找到斐西诺,在对方的带领下,上到了正确的星舰上。
斐西诺看着有些气喘的悯希,神情狐疑:“你刚刚去哪了?”
上错星舰遇到洛淮塔的事,悯希自然不可能和斐西诺说,说了就是给自己找麻烦,他打马虎眼:“哪都没去。”
斐西诺却不好糊弄:“我不是让你去我星舰上?你刚刚跑过来的方向根本不是我的星舰所在地。”
星舰这时依稀走上来几个斐西诺打点过的亲兵,其他人都被均分到了其余星舰。
上来的亲兵蹑手蹑脚,悯希瞥他们一眼,找到一个座位坐下蜷缩起来:“我好困啊,殿下行行好,让我先睡一觉再说别的好不好?”
斐西诺被噎回去,有种想发怒又没理由发作的憋闷,他哼一声:“那你睡吧,但你别想蒙混过关,等你醒了,我还是要问的。”
悯希只想过当前一关,哪管以后,他嗯嗯应下来,等斐西诺走了,才稍稍直起身。
刚才那么说,只是想支走斐西诺。
但星舰缓慢升空,开始平稳前进后,悯希却真萌生出了几分困意,他微微深呼吸一下,偏头靠窗闭上了眼睛。
星舰在星球上空行驶。
如履平地,没有任何晃动和颠簸,没人想到这几艘庞然大物是正以几百万光年的速度在行走。
舱内所有亲兵经过连轴转的奔波、高强度的体力,现在所有人已经在各自的座位上摇摇欲坠,困意在空中弥漫,逢人便感染,每个人都几近陷入沉睡。
某种程度上,称得上安宁。
然而同样没人想到,这样枯燥的驾驶刚进行到半个小时的时候,队伍里突然出现了一则异动。
最先发现的是开路星舰里的斐西诺,他在连接其他星舰的公共音频里,听见一名亲兵失仪而快速的大吼。
洛淮塔的副官极快速度制止并呵斥,但按下葫芦浮起瓢,更多夹杂着惊恐的吼叫浮起。
斐西诺猛然睁开双眼,披上衣服快步走到操作舱里,透过浓黑如雾的夜空,他顷刻间便知道引起恐慌的源头是什么了——
前方的道路,将近二十多艘战斗星舰呈“Y”字型,往他们这边逼近,领头的两艘怪物左右侧翼上,安着由两枚尖锐利器交错炼成的武器。
它们高速旋转,撕扯开空气,发出嗡嗡颤动,难以想象倘若有人不幸碰到,会被分成怎样四分五裂的形状。
别说是人这么渺小的生物,星舰在那种搅动中,也撑不过两秒。
斐西诺咬紧牙关,眼中亮起火星,恶狠狠往角落里的黑衣人身上看了一眼。
空中隐隐约约有人在问……“这些人是谁?”
是谁?
还能是谁?!
斐西诺不用动脑子都知道,那帮人明显是为救黑衣人而来!
竟然能分出这么多精锐星舰来对付他们,可想而知莎里斯蒂皇室那边的情况,有多么不容乐观。
洛淮塔从第二星过来,是精装出阵,也没带多少人和炮,如果对上,显然是以少对多的战斗。
斐西诺心口无法遏止地升起一团火。
这些天以来、这一段时间,这都多少次了?
皇室被袭击,星舰被炸,驻军部崩塌,事赶事的,让他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
谁来告诉他,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突发状况?
剧烈情绪冲上鼻子,双眼,脑袋,斐西诺从头到脚迅速被如水的负面情绪淹没,蓝森森的眼珠瘆然颤动,不仅面部表情欲裂,呼吸频率也变得恐怖。
一呼、一吸,半秒内次数急剧增多。
看起来已接近情绪失控的临界点。
但他的视线仍在星舰外面徘徊,在默数他们具体的星舰数量,估测他们接下来的包围轨迹……
在斐西诺能走得动路的头一年,伊克大帝便对他展开了虐待一般的密集教育,没有温情,只有无尽的要求。
同年龄段的小孩被带去旅游,玩耍,和父母朋友嬉戏玩乐时。
伊克大帝要求他在主星每一次重大考试排行榜上名列前茅,要求他在泥地里打滚,要求他半天内学完别人本月的课程,无论是礼仪,或是作战方法。
伊克大帝信奉突破自我,他安排斐西诺的每一天,几乎亲手捏造出了如今的斐西诺,绝不允许斐西诺在当前的局面逃跑。
他要迎难而上,还要赢得漂亮,轻松。
否则事后传到伊克大帝耳里,他会用失望的眼神批评斐西诺辜负了他几年来的教育成本。
所以不能下全员转身跑的命令。
但是……究竟要让他怎么赢过这么多艘有备而来的战舰?
斐西诺靠近眼睑的眼中,逐渐显出了一根折线细长的血丝,在那些星舰再次拉近好一段距离后,他胸口的愤怒和焦虑彻底爆仓,将他冲垮。
斐西诺随手拿起手边的瓶子,用力扔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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