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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子砸到地面,反弹,爆出声响,又骨碌碌滚远。
舱内的亲兵大气都不敢出。
毕竟一直以来斐西诺对外的形象都是充满贵族风范,稳重,高雅,没被困难压倒过。
这有些幼稚的宣泄手段,让他有点人设崩塌了,几个久居第二星的亲兵难免心中震惊,却不敢在面上显现出来。
斐西诺没多余心神去在意舱内的高压气氛,他紧紧盯着视野中放大的星舰,放在操作面板上的右手无意识曲起来,想要缓解焦灼一般,往上面抠了抠。
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伸过来,覆盖住他的手背,轻轻拍了一下。
斐西诺:“……”
那一瞬间,几近静止状态的斐西诺,堪称被放进电击室,用弹力绑带捆住双手双腿受刑了一样,浑身强烈、短促地震动了一秒。
他瞳孔收缩,拧起眉宇飞快转过头,看向旁边的副驾驶舱位。
坐在那里的亲兵一怔,连忙摆手自证清白,表示不是自己:“是……是。”
斐西诺表情都有些变了。
整个星舰里,让亲兵们不知道怎么称呼的,只有一个人。
手背上柔如羊脂的触感还没散,在踝骨、指关节附近弹跳。
斐西诺慢慢将头转到侧后方。
余光里的一角随之放大,两秒过去,悯希的脸跳到眼中……斐西诺猝然握紧拳头,故意力气很大地把手抽了回去,放到背后。
他就知道,又是这个人!
斐西诺呼吸热烫,神色凝重而怪异地绷起来。
他真的想不明白,这样危机临头的时刻,这个人还能表情轻松地突然摸他一下。
究、究竟怎么想的?
现在是干这个的时候吗?
一点也不分场合。
斐西诺的脊背简直绷到快要从中硬生生断开了,除他之外,舱内其他亲兵心中的骇色也不遑多让。
刚才那一分钟里,所有人都在看星舰外面的局势,位于驾驶舱的斐西诺附近发生的一举一动,他们自然都能看到。当悯希的手拍在斐西诺手背上的时候,有性子急的都直接从座位上站起来了。
哪怕是从最最落后的星球晋升上来的亲兵也听说过,莎里斯蒂皇室每周的王储礼仪课非常严格,且变态。
那些封建老师会直接教育斐西诺,婚前不准与异性,甚至同性有暧昧的肢体接触——按老师的划分,拍手背也属于暧昧范围里。
斐西诺当然是一直老老实实践行的,社交场合也离人至少半步远,但他本人遵守规矩,架不住有人不管不顾地违反。
当然,这些亲兵不知道,斐西诺已经不止一次被动地坏了规矩,在他们眼中,是洁身自好的王储殿下,被人冒犯了。
这样随意触摸王储的,也是有史以来头一个,不得不让他们震惊。
可视线移到那个人的脸上……又说不清吃亏的到底是不是他们敬爱的王储殿下。
原本压抑的星舰内部,因为这莫名其妙的一拍,气氛变得非常古怪,说严肃,又不是那么严肃的。
斐西诺咬牙,强迫自己把视线重新移到外面。
现在不是质问的时候,等他处理完这帮叛党再好好和悯希算账。
斐西诺抬起手,将食指往加速键上移动。
刚触到按键,身旁倏地传来不轻不重的声音:“放轻松,这不是你第一次。”
斐西诺准备按下的动作愣住。
传到他耳中的声音和那轻拍的力度一样,都轻飘飘的,让人联想到洁净的、在雪岭上随风飘动的雪花,一旦触到人的热度,马上会融化消失。
悯希的话没说全,但很好理解。
是在说,这不是斐西诺第一次以少对多。
原来拍手背是让他放轻松的意思。
……
虽然悯希表面上波澜不惊,好像局面全部掌握在手中,但其实看到那些一窝蜂冲过来的战舰时,他心脏都快跳出喉口了。
他对星舰的使用方法全然不知,靠他自己脱险是完全不可能的,这星舰其他人他又不了解,唯一知道的,就是被莎里斯蒂人称作传奇的斐西诺独身拯救伊克大帝事件。
他想的很简单,既然有第一次,那就能第二次。
不过斐西诺到底是个没成年的小孩,背影又那么清瘦,悯希没办法一股脑相信他。
一边鼓励斐西诺,一边已经做好死的准备了。
出乎意料的是,悯希完全没想到斐西诺竟然真的能一举拿下对面那些战舰。
北极熊的短暂防御能力是开挂似的存在,斐西诺对脑中的战法又能熟练运用,可以说,他是一个天生的指挥家,虽然赢得有点艰险,但命算是保了下来。
斐西诺命令所有人紧急迫降,一群人去绑对面叛党,再分出几人去驾驶战利品星舰,都安排妥当,才重新飞至上空。
他们已经开了有一段时间,如果是飞到第二星的航线,现在就该折转到右边的方向。
所有亲兵等待斐西诺下达命令,没曾想,等来的却是一句与预想中有差别的话:“除T1舰之外,所有星舰全回第二星,等待指挥。”
T1舰就是斐西诺所在的星舰,这意味着斐西诺暂时不会去第二星。
悯希有些愣了:“那你呢?”
斐西诺不紧不慢关掉操作面板上的麦,隔着眼皮压了压眼球中心,缓解凝视过度的双眼,这才慢慢道:“我要去参观一下你工作的地方。”
星舰上的亲兵经刚才一役,都竭力了,没人注意这边,斐西诺说完转头:“怎么,不可以?”
悯希茫然:“你想参观,我当然很欢迎,我只是觉得有点太晚……好吧好吧,可以。”
他是真觉得现在不是参观的好时机,但对上斐西诺那双原始暴力色彩还没完全消退的眼睛,悯希说不出拒绝的话,他没忘记面前人终归是个王储。
斐西诺应该就是心血来潮,看看就回去了?
回到收容所的时候,是深夜。
星舰落地声音大,引得刚值完夜班的沈玲从大堂走了出来。
悯希走出舰门,与她正好打上照面。
斐西诺的身份不太好露脸,还待在星舰里,所幸沈玲也不是一个探究欲过剩的人,没打探星舰是谁的,只讶然问道:“怎么回来这么晚,事情办得还顺利吗?”
悯希含糊点头:“还好。”
沈玲揉揉眼睛,擦掉眼角的生理性眼泪,又没多问,和悯希说了点有的没的,拖着行尸走肉准备回去睡觉。
见状,悯希刚要转身,身后沈玲的声音却忽然又一次响起来:“忘记说,你捡回来的那小孩,已经从医疗室里出来,生命迹象恢复平稳了。”
悯希一怔,看向沈玲困顿的眉眼,对方游魂似的幽幽道:“我给他安排了一个房间,让他在宿舍住下了,但你也知道,小孩自尊心都强嘛。”
“我就故意告诉他,他在宿舍住可以,但必须每天去林里的浆果丛采够五篮果子,偶尔还要帮工作人员做些杂活,用劳动力来顶替房费和伙食费。”
悯希由衷道:“这样的安排对他更好,辛苦你了。”
沈玲摇头:“没什么,我也是领钱办事。昨天所里的变动暂时就这些,有遗漏的我早上再告诉你,不行,我好困,我得先去和小箫交接班了。”
“好,快去吧,晚安。”
“晚安。”
与沈玲道别,悯希把斐西诺从星舰里叫下来,直接回的员工宿舍。
斐西诺架子十足,像来巡视的领导一样,脚沾到地面开始,挑剔和审视的目光便在四周每一处打量,在后面慢悠悠踱着步。
似乎每一个设施在他心里都要被一到十分评级。
从他神色中都能看出三六九等,过得去的,脸色风轻云淡,碰上非常糟糕的,他眼神便会变成隐忍的不屑一顾。
而悯希念及想赶紧换身干净衣服,一开始几乎是疾走,没管斐西诺在后面干什么。
但没走几步,他在远远看到自己的房门后,脚步就突然慢了下来。
悯希看到,自己房门前蹲着一个瘦条条的身影,那身影环抱双膝,后背没怎么碰到墙壁,肩胛骨尖得宛如两把剑,额头和膝盖都绑着绷带,病意缠身。
再定睛一看,脚边还站着一只毛发黯淡的赤狐,一人一狐好似怕占地方,紧紧偎在一起,衣服都没穿多少。
悯希在原地停留了半秒,蹙紧眉,再次加快步伐。
走近了,那人的模样便也更加清晰起来。
果然是乌庚行,和他的赤狐。
地板和墙壁构成的狭小空间里,两只瘦瘦小小的生灵身影萧条,好像偌大天地没有一处是他们的容身之所。
悯希再次确认了现在的时间,是晚到不能再晚的时候了,根据常理,乌庚行一个小孩,还是一个刚出医疗室的小孩,不应该早早睡得烂熟了吗?
怎么会出现在他房门前。
看模样……好像还是专门在等他?
悯希的脚步声响在走廊,引起乌庚行慢半拍的反应,他好似在这等太久,有些迟钝,不管是抬眼还是站起身,动作都慢吞吞的。
后方的斐西诺遥遥便皱眉,尽力维持住涵养,故作随意道:“这是谁?”
说罢,又微抬下颌:“我并没有在意,只是随口一问,你不方便说我也不强求。”
悯希一时没顾上回他。
乌庚行太瘦了,走起路来有股风吹即倒的视觉效果,一种类似为人家长的愤怒油然而生,悯希压下嗓音就批评:“怎么这么晚不睡觉,你身体撑得住你这么糟蹋吗?三岁小孩都知道流血了要好好补身体,你不知道?”
乌庚行愣了愣。
有些缓慢地抬起眼。
身边的小赤狐也双手交握,眼巴巴地抬起头望他。
悯希:“……”
对上这一人一狐的眼睛,悯希沉默片刻,一口气泄出去,无奈道:“算了,以后别再这样,你有事找我?”
乌庚行闻言,动作幅度极小地垂下头,从膝盖到脚踝一线都并住,僵硬拘束。
悯希温声引导:“我不会再批评你,不用害怕,有事直接说吧。不过你半夜不睡觉的行为我还是不太提倡,希望没有下一次。”
乌庚行仍然没说话。
悯希提高一点声音:“乌庚行?”
乌庚行抿唇。
还是一副拿开水烫也不会开口的架势。
悯希没办法了,他深知对付拧巴的小孩要耐心,不能急,打算进去再循序渐进地问。
他转过身,把钥匙拿出来开门,刚把脚踏进去,便感觉后方衣摆传来扯力。
悯希讶然回头,视线从上至下,看到一只干瘦的手抓住他的衣服边沿,乌庚行则抬起头,扇动着平直的睫毛,做足了心理准备一般,沙哑出声道:“你太晚……没回,所以我。”
或许是刚做过小手术的缘故,乌庚行的声音不仅哑,还小如蚊蝇,不过悯希还是听清了。
他有些不确定:“我太晚没回,所以你担心我?”
这样直白的问题,悯希原以为乌庚行不会回,没想到乌庚行垂下眼:“嗯。”
这声音量接近于无的“嗯”一出来,悯希还没反应过来,后面的斐西诺脸上所有的淡定就全都土崩瓦解,气得裸露在外面的皮肤都好像在冒白烟。
悯希怎么敢!
怎么敢无视他??
他是身份尊贵的王储,他的每一句都应该排在优先级,悯希怎么敢把他撂在后面,先去搭理这个破破烂烂的哑巴小孩?
又瘦又丑又破!
那只狐狸也是,又丑又破!
悯希居然敢无视他,居然把他的问话当耳旁风,他知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他知不知道他无视的人是谁他到底还记不记得他的身份他未免有些太目中无人自以为是了真以为他不会发火吗区区一个庶民屡次三番惹怒他真以为他是面团捏的怎么冲撞都不会受罚是吗这次真踩到雷区了他真的忍无可忍了他要让他为自己的无视付出惨痛的代价……
斐西诺气得脑袋晕晕乎乎,险些要倒仰摔坐在地上。
前面的悯希好似恍然想起他,对他一笑:“你在外面等我一下哦。”
斐西诺已经气到不会说话了,舌尖死死抵住上颚,才没发出愤怒到极致的喘息。
悯希将他这反应视为默认,便带着乌庚行进去了。
也不是为别的,他担心乌庚行是因为有陌生人在场,没有说实话,想制造一个只有他们两个的氛围,让乌庚行安心一点,没有顾虑。
悯希反手将门轻轻掩上,随后问:“真的只是因为这个,没有其他事吗?现在只有我们,可以实话实说。”
乌庚行点头:“只有……这个。”
悯希无法,心情也变得复杂,有点暖心,又有点窝心的:“那你现在确认到我的平安了,可以回去睡觉了?”
这次乌庚行没有拖泥带水,快速一点头,看他眼下泛有青紫的乌黑,悯希知道他也熬不住了,重新把门打开,催促他带赤狐赶紧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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